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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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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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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陪伴(小小说)

秋收刚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李秀兰老人是在霜降的早晨倒下的,摔在灶台边,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话也说不清。邻居听见动静,急忙帮忙打电话给四个子女。

四个子女匆匆忙忙赶来,先是一番哭泣,随后商量如何伺候老母亲。

老大在城里开粮油店,他儿媳妇抱着胳膊站在门槛外,说:

“我那两个小孙子还吃奶呢,离不得人。”

这女人声音脆生生的,像镰刀刮生玉米秆。

老二在城里跑网约车,风尘仆仆赶回来,手机一直响,接了又挂,脸拉得老长:

“平台扣分严,三天不跑,排名就掉了,一家子吃饭都成问题;孩子她妈陪读,走不开呀。”

老三最体面,是“985”“211”的高材生,分配在省城工作,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项目赶工期,走不开。要不,我多出点钱?”

只有小妹,缩在灶屋门口,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像刚剖完鲜鱼的鱼贩的手。她男人前年修房子从房梁上栽下来,人没了,剩下她和一个念初中的女儿。她没说话,可眼睛一直盯着屋里母亲睡的那张旧木床,像怕它塌了。

大家都有营生,没有谁提留下来,更没有谁提出接走老母亲。沉默半天,最后还是老三先开口:

“要不……咱们凑点钱,让小妹在家照应?她家里没有挣钱的人,孩子又上学,咱们出些钱,这不是一箭双雕吗?再加上小妹心细,我们也都放心。”

“对,小妹从小听话,娘也疼她。”老大儿媳妇立马接话,语气轻快,像卸下了一袋陈年谷子,“就这么办!”

老二一边翻手机记账,一边说:“一个月一千,行吧?我按季度打钱。我跑网约车也不比你们弟兄二人,挣不了多少钱……”

老三推了推眼镜:“好吧,我按月打,小妹你看行不行?”

老大哼了一声:“我年底一起给。”

小妹低头,脚尖蹭着门槛的裂缝。她知道,这活儿逃不掉了,只好含泪答应了。

从此,李家老屋又有了人气。小妹白天去地里忙活,闲时也抽空给别人打零工,晚上回家陪伴母亲。几乎每晚她都要起来熬药、翻身、接屎接尿。她睡在娘脚头的小木床上,母亲稍有动静她就醒。她几乎每天很早就蹲在院里给母亲洗尿介子,冬天水冷得刺骨,她一边搓一边掉眼泪,洗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

一年过去,只有钱准时到账了。但老三经常发语音:

“辛苦了小妹,下月三哥多给你五百。”

老大也一有空就打电话问:“医保续了吗?给妈买好吃的了吗?别省那点钱!”

老二忙得很少说话。

就这样,小妹一直伺候母亲整整三年。第三年秋天草枯时,母亲病加重了。四个子女又都回来了,还对着小妹发了一顿牢骚。那天屋里挤满人,药味混着炖肉香气。母亲忽然睁开眼,浑浊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妹脸上。她动了动嘴,小妹凑近去听。

母亲断断续续说了好一阵,声音轻得像屋外飘的柳絮。小妹听着听着,眼泪一串串砸在被角上。最后,她点点头,把娘的手轻轻塞进被窝。

母亲走了,走得很安静。

头七那天,村书记拿着一张纸,召集四家人开会,说是母亲留下了遗嘱,并且公证过。

“你们母亲名下老屋三间、宅基地、以及藏在东墙夹层里的十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块三毛钱存款,全部由小女儿继承。”

“什么?”老大媳妇一听就跳起来,“她不就是伺候了几年?我们可都出钱了!”

老二脸黑得像锅底:“我们四人是平摊的,我们出钱,她出力,她算什么?凭啥全给她?”

老三推眼镜,声音冷:“书记,我们不是在乎这一点钱,但这不公平!我们都有责任!”

村书记没说话,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叠纸:银行流水——小妹每月从自己的手机里转一千给娘,整整三年,一笔没落。还有三年的医保费,还有平时的吃喝费,更有一沓药费单据,全是她个人账户支付……

最后,村书记又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四个信封,上面写着“老大”“老二”“老三”“小妹”。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连同利息,一分不少,一共四万八千多块。

“你娘说,”村书记声音低沉,“‘钱,小妹让我替他们存着,她没花一分钱,这三年全是闺女伺候的。房子,给她。她不是丫头,是我下半辈子的命……’”

屋里死一般静。老大脸变得煞白,媳妇翻着白眼低头抠指甲,老二盯着地上的裂缝,老三的手在眼镜腿上抖得厉害……

小妹抱着娘的骨灰盒,侧身站在院门口,将一屋子的沉默与难堪轻轻关在身后。秋阳斜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镀了一层暖边,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底。

风掠过屋檐,轻啸着吹动她额前几缕早生的白发。她微微仰起脸,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目光掠过老屋斑驳的墙根,掠过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榆树,最终望向远山——爹就葬在那里。

她将怀中的木盒搂紧了些,仿佛还能汲取到一丝温度,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那份沉重的温暖呢喃:

“娘,不怕了。我送您去找爹。往后……我也不让您俩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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