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散文）

秋晨，我漫步在乡间的小道上，迎着东方刚泛起的鱼肚白，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安详，宁静，这是大自然赠予乡村的温柔馈赠。我慢慢走着，独享这份清晨难得的闲适。

微风拂面，清晨的路灯下，被拉长的树影与斑驳的落叶叠在一起，铺成一片安静静谧的景致。我环顾四周，守夜的路灯静静伫立，路旁白杨轻轻摇曳，零星几位晨练的乡人，偶尔传来几声清晰的“啪、啪”脚步声……

“刷——刷——”

我猛地抬起头。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瘦弱的女人身着橙色环卫工作服，握着扫帚，一下下认真清扫着路面。扫帚在她手里格外顺手，废纸、废塑料、枯草落叶、烂果皮，经她一扫，便齐齐归拢在一处。

她忽然放下扫帚，拎起袋子蹲在树下，伸手在树坑里捡拾杂物，一点点往袋子里装。许久，她才提着满满一袋废品缓缓站起。原来她一边清扫路面，一边顺手捡拾废品。

稍作停顿，她又拿起扫帚继续劳作。像是总觉得地面扫得不够干净，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重复的动作。路灯下，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融进单薄的身子里。天光渐亮，影子缓缓拉长，清扫车的杂物也越堆越满。

我轻轻走近，她全然没有察觉，依旧低头反复清扫地上的浮尘，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常年的风吹日晒，磨糙了她的肌肤，岁月也在她额头刻下深深的皱纹。一道道褶皱里，藏着数不尽的艰辛、疲惫，还有那些咬牙硬撑的日夜。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眼睛——一双饱经风霜，却始终透着韧劲的眼睛。

我的心猛地一紧。这不是二板娃媳妇吗？

眼前的模样，让我一时难以相信，可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我怀疑。她，真是个能扛事、肯吃苦的硬气女人。

二板娃是我的老同学，早年家境贫寒，三十多岁才从集宁娶回媳妇。婚后的日子，原本过得格外踏实。二板娃勤快肯干，日日辛勤劳作，只想凭自己的力气，给妻儿安稳的生活。妻子更是贤惠勤快，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

没过几年，夫妻俩添了一儿一女。二板娃常常笑着念叨，这辈子有儿有女、有妻相伴，已经足够，别无他求。两口子满心期许，一心勤恳度日，只想好好把两个孩子培养成才，送他们走进大学校园。

可平淡安稳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去年，二板娃在田间劳作时突然晕倒，送医确诊为重度脑梗，从此卧病在床，无法自理。

亲友们都劝她为自己打算，可她始终没有放弃瘫痪的丈夫，默默咬牙坚持。她心里打定主意：往后的日子再苦再难，也要守着丈夫、照顾好他，盼着他慢慢好转。

为了养家糊口、给丈夫治病、供孩子读书，她家里田间两头忙，种地之余常年打零工补贴家用。每天天还未亮，她便早早起身，做好早饭伺候丈夫吃完，安顿好家里的一切，才出门换上工装，走上街头清扫道路。日复一日，日子被琐事和辛劳填得满满当当，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嫂子，两个孩子都考上大学了，你还这么拼，何苦呢？”我笑着开口打招呼。

她抬眼细细打量，认出我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光顾着干活扫路，都没看见你。——说不累肯定是假话！两个孩子懂事，在学校勤工俭学，总打电话让我别这么辛苦。可我哪里能歇？多挣一点，孩子们读书才安心，你二哥养病也踏实。”

听着她朴实的话语，我心里满是敬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可你这样熬下去，身体早晚要累垮的！”

“嗨！我又不是纸糊的身子！”她笑得爽朗，语气清亮又笃定，“等孩子们大学毕业、找好工作、成家立业，我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我静静点头，心底被这份坚韧深深触动。

扫满一车垃圾，她推着笨重的两轮车，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垃圾箱处。我连忙上前，想伸手帮她一把。

“不用不用，脏得很，我自己来，马上就完了，天天都是这样。你快去歇着，有空和你二哥下盘象棋。”她连连摆手，语气朴实又客气。

她推着车子缓缓走向巷口，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拂去脸上的汗水，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这一刻，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点，轻轻贴在鞋底。抬眼望去，远处她瘦弱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舒展、渐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