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照着空荡荡的客厅。桌上摆着一盒月饼,包装完好,还没拆封。妻子带小孙子在女儿家,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刚办完退休手续,本以为从此可以闲坐家中,看花开花落,没承想,这个中秋,竟是这般清寂。
屈指一算,这样的月圆之夜,我已经过了六十个春秋。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人却不再是那个人,心境也早已换了人间。小时候盼中秋,盼的是那一口甜、那一份热闹,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欢喜;如今已到花甲之年,经历过风雨起落,再望这轮圆月,心里剩下的,不过是愿亲人安康,岁岁平安。
这一生,月亮见过我的年少轻狂,也照过我的奔波劳碌。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中秋往事,冷暖交织,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过节是孩子们最奢侈的念想。中秋前些日子,母亲就开始忙活,在灶台前亲手烙制月饼,那股子面香和油香,能弥漫整个农家小院。父亲则会精打细算,用家里攒下的余粮,去换回一些平日里见不到的瓜果,偶尔再添点羊杂、肉腥。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分吃一个月饼,共尝几样瓜果,喝一碗热汤,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那样的团圆虽然朴素,却是我记忆里最治愈的味道。
后来,我考上了萨二中。兄长姐姐们陆续成了家,有了各自的小日子。往后的许多年,中秋我大多是在学校度过的,很少能陪在父母身边。
有一年的中秋赶上了周日,我满心欢喜地想回家。偏偏那几天秋雨连绵,乡间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我骑着单车,顶着风雨往回赶,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心里却是热的,全是回家的喜悦。
快到村口时,雨还在下。我看见田里到处是抢收庄稼的乡亲。连日的阴雨把地里的庄稼都泡坏了,收成大减,家家户户都在泥水里肩扛背驮,步履匆匆。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那点过节的欢喜,一下子沉了下去。
往日回家,还没进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可那天,家里静悄悄的,父母早已下地去了。直到天快黑透,二老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浑身是泥,狼狈不堪。母亲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可眉眼间的愁容怎么也藏不住。连日的涝灾,庄稼受损,生活的压力,让他们连那天是中秋都忘了。
雨势稍歇,夜色渐深。母亲还是贴心地给我包了饺子。后来,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也陆续回来了。冷清的小院这才有了点生气,父母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那一年,没有瓜果,没有月饼,也没有月亮,更谈不上什么丰收的喜悦。但全家人聚在一起,说说话,宽慰几句,我就明白了,做父母的最朴素的愿望,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儿女平安,家人在侧。只要儿孙绕膝,便是他们最踏实的慰藉。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曾经被父母护着的孩子,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直到自己也做了父亲,才真正懂得当年父母的心境,懂得那天伦之乐有多珍贵。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月圆月缺本是常态。1994年,我刚成家不久,去包头教育学院进修。那年的中秋,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夜。学校里搞了中秋活动,热闹是热闹,可身在异乡,心里却空落落的。夜深了,我独自在操场上来回踱步,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千里之外的老家,年迈的父母肯定在倚门远望;家里年轻的妻子,还有刚满一岁的女儿,也一定在盼着我回去。那一晚,月光很亮,我却彻夜未眠。所有的思念,都像黄河水一样,借着月光,淌向了远方的家。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日子越过越好,衣食无忧,可团圆却成了奢望。今年中秋,双亲早已不在,再也没人会在月下等我回家。儿女们也大了,各有各的生活。二女儿在呼市孩子尚小,还得妻子去带;大女儿带着孩子回婆家过节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窗外的冷月。
原以为退休是忙碌半生的归处,现在才明白,这更像是一场安静的守候。
静下心来想想,这些心绪其实也是寻常。这世上的千家万户,谁不是各有各的奔赴?有人为学业远行,有人为生计奔波。儿女总要长大,亲人难免别离。只要电话里报一声平安,心里也就踏实了。
年少时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觉得是句好诗。如今经历了半生的聚散,才咂摸出其中的滋味。我也终于读懂了当年父母在月下的眼神,那久久的伫望,不是简单的等待,而是把一生的牵挂和温柔,都托付给了这轮月亮。
岁月不停,四季轮转,月圆月缺都是常事。但人心里的温情,不会因距离而消散。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头顶的还是同一轮明月;纵然聚少离多,只要情意在,心在一起,便是团圆。
又是一年中秋,月光如水,洒满人间。只愿我的儿女们岁岁平安,顺遂无虞。也愿那些像我一样,隔空相望、无法团圆的人们,心里有月光,眼底有星光,哪怕独行千里,也能从容温暖。
风月年年不变,山河岁岁平安。唯愿千里共此月,人间岁岁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