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界有三大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我是个当了半辈子农民的庄稼汉 ,我觉得这三个问题很简单——我是李涛,打娘胎里来,最终奔向棺材。
这三个问题看着高大上,其实最终不过是对意义的追问和对死亡的质疑,生老病死之间的事情而已,但往往这些事困扰着许多人,我是个粗人,思考这些太费脑子,不如现在赶快担点粪水去浇地,不然今年的辣椒可不一定有去年的好。
但其实挑完粪水,浇完地之后,我又会坐在田坎上,望着刚浇完的地。地里的粪水已经浸入土地,只留下湿漉漉的浅坑,坑里的臭气往我鼻子里钻,肩膀也传来酸意,我时常会点一根烟,猛吸一口,让尼古丁的气味和粪水味一起进入我的肺部,然后再大呼一口气,也觉得舒坦不少。这时候我也会想我这劳碌半辈子是为了什么。“兴许是闲着了?”我这样安慰自己。这个问题没有人会回答我,就算我喊,山离我太远了,田里也升不起回声。
一根烟抽罢,我又要担着两个空的粪水桶回去,比来时轻松不少,看着在田里各忙各的邻居,他们时不时还会说我真勤快,我经常只是笑,偶尔也打趣:
“不勤快莫法嘛,你不也在干活?农民不勤快,天家不慈悲哟。”
我没停下脚步,邻居也没停下手中的活计,我又把一桶一桶的粪水往田里担。
其实这样也挺好,有盼头。辣椒长得越好,我的几个子女也越喜欢,看他们喜欢,我就开心。为父二十多载,我最喜欢的就是几个子女打心底的微笑,实在是踏实,比收一万斤谷子都踏实。
当然,老农民的生活也不全在田间地头,也是有文化生活的。电视就是消遣疲惫的最好药方。最近我看了一部电视剧叫《士兵突击》,里面的傻小子许三多就很符合我的胃口,傻愣傻愣的,轴是轴了点,但是心眼不坏,而且实在,如果他来当我儿子,估计我嘴都要笑裂开。虽然我家的俩臭小子也不差。
我最喜欢许三多的一句话“好好活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说的不就是我们这些农民嘛?
老二的孩子现在上高中,喜欢哲学,经常和我讲亚里士多德,讲苏格拉底,还有叫什么柏拉图的,文绉绉的,我听不懂,还没有许三多这句话实在。所以当他缠着我把我讲迷糊的时候,我常常指着堂屋的锄头回他:农家哪管什么亚里士多德,多劳才能多得。然后,我就带着他去屋后山坡上的菜地里,我扛一个大锄头,他扛一个小锄头,我们一起去翻地,拔草。虽然经常是我一个人干,他在旁边玩,我并不嫌弃他偷懒,再说我也舍不得他干活,不过让他闻闻土腥气,也挺好。况且,我干活干累了,他也会来给我揉揉肩,提提菜篮子。这时他嘴里不说亚里士多德了,而是问我:
“爷爷,这个小青菜怎么做好吃?”
听见他这话,我又该盘算怎么变着花样地把篮子里的菜做好吃了。
活着嘛,哪有那么多意义,今天我泼粪担尿,明天他撒泼打滚,乱七八糟不都过了一天?要我说,活着就是活着的意义,让这些思想家来担几天粪,挖几天地,脑子里估计只会想等下吃什么了吧?
算了,好歹是思想家,文化人,让他们来干这些粗活,我去舞文弄墨?那还是让我去挑粪吧,他们就好好想想活着的意义,等他们明白,我或许就不用挑粪了。
干完活回家,我时常会看向楼上。我家土房的楼上原本有两幅棺材,是我给我和老伴准备的,现在只剩下一幅了。
老伴是去年走的,我当时在棺材前看着老伴泛白并皱在一起的脸,没舍得摸,我怕她突然醒来说我老不羞,说那么多人看着,我还摸她的脸。她这时候比没死的时候白一点,却依然皱皱巴巴的。她总是说老了不好看了,我听见了就经常打趣她:
“咋?老了就这样。你想变好看?留我这个老头子独自丑?然后背着我去找你的第二春?再说了,谁家老婆子比你打扮得好?光装你的衣服,老大老二都给你买了俩衣柜装,你个老不羞。”
她这个时候总会走过来揪我的耳朵,也不用力,再说了一个老太太也没什么力气,我经常歪着头佯装叫痛,她也不再舍得揪下去。
“你活该,我不仅找第二春,还把你拉上去看我俩跳舞。”
她时常会这样说,瞪我一眼,然后去衣柜挑好看的衣服,打算明天穿,好像明天真要去找第二春,但第二天他总是问我好不好看。
但现在两个衣柜已经空了一个,和楼上的棺材一样。我时常望着楼上的棺材,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躺进去,想看看老伴当时在里面躺着到底舒不舒服,棺盖合上的时候里面到底黑不黑。老伴背上有湿疹,躺着不舒服会痒,而且她也怕黑。老伴啥事都爱和我商量,连买个三块钱的辣椒种子都要问我好不好,种着咋样,就这件事没和我商量,也没经过我同意。我经常在掩埋她的土堆上和她念叨,说什么时候去看看她,也不准备和她商量。我想我躺进去的时候,她看见我肯定先是埋怨:
“你这老头子,怎么不多活几年?就这么想我?”
我肯定会避开他的眼神,但嘴里也不服输:
“哎呦,这不是大美女太美了,我想的着急呀,所以就来见你了。”
“当鬼了还鬼话连篇,老不羞,孩子们都咋样呀?”她肯定会笑。
“好着呢!不然我咋咽气?不好的话,我下来了你不又要揪我耳朵。”
“谁说好着就不揪了?”她肯定会走过来,揪着我的耳朵一起过奈何桥。
老大的孩子对我的棺材很感兴趣,他不理解为什么我还没死就准备棺材,太不吉利了。
我总会逗他:
“你爷爷我床睡着不舒服,所以睡这个,棺材盖一盖上,比啥窗帘都管用。”
孙子这时候总会哭,他知道我哪天睡进去了就是死了,他还小,却也知道死亡就是离去,他不想让我离去。
但是我终会离去,毕竟我又不是《西游记》里的妖怪或者神仙,再说了我也不想当妖怪,妖怪太丑还吃人,也不想当神仙,无欲无求的,我可戒不了烟。
所以这个时候我会对我孙子说:
“哭啥哭?别人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是男子汉大豆腐,流泪不流血?爷爷现在不是陪着你吗?再说我真的躺在里面,你来磕几个头,我说不定就醒了呢!平常咱爷俩一起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事。”我经常朝他眯了眯已经枯黄的眼皮。
“那我一定会多磕几个响亮的头。”孙子擦干泪,偶尔也会发现我眼角的晶莹,他经常以为是沙子迷了我眼,会给我吹吹。
我经常会望着楼上的棺材出神。仿佛自己已经躺了进去,子女的哭声混合着敲锣打鼓的孝歌,有点吵闹,但是棺材里面已经听不清了。时常有人来给我磕头,孙子没有食言,我听见了十几声“砰砰”的磕头声,比平常多多了,我有点心疼,想爬起来伸手拉他起来,怕他把头磕坏了。但是棺材盖已经钉上,就算没钉我一个将入土的老头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那时,我的眼里一片黑暗,我的内心一片平静,我的子女一切平安。我想我会紧闭原本就合上的眼睛,然后去奈何桥,去看看老伴有没有等我,我想她一定会等我。
我望着楼上的棺材,有几丝阳光透过土房的瓦缝照在了上面,黑色的漆面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光束中漂浮的灰也准备落在上面。
其中一束光打在我的脚下,我知道——天已然亮了。不说了,该去干活了,还有三亩地等着我去浇呢,不然今年没辣椒给几个孩子吃,老伴肯定也会来梦中埋怨我没照顾好他们。
我扛起了锄头,走向田间,裤脚上挂着几滴晶莹的露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