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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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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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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

老张眯着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把烟袋里的烟丝捏入烟锅,他用泛黄的食指把烟丝压紧实,一只皮贴在骨头上的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着,他并没理会上衣口袋的打火机,却从磨得发白的裤兜里夹出了一盒火柴,他把烟嘴叼在口中,双手划动火柴,火星照亮了他满脸的沟壑,他护着闪烁的火光往烟丝靠,头也向下低了几分,让烟丝往火柴上撞。起先烟丝还只是星星点点地亮着,老张突然胸口一鼓,猛地吸了一口,表层烟丝如通电般亮了起来,老张又咳嗽了两声,嘴里吐出的烟雾遮了他的脸。

他又鼓起胸膛,正要来上第二口,门外的由远及近争吵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话就撂这,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咱俩这事没完。”听起来像刘家大儿子刘仁的声音。

“谁怕谁,大不了就见红,我还能怕了你了?”李家独子李德声音也不小。

老张歪着头听着,两人也径直地走进了老张家的堂屋。

“张叔,平常村里就数您年龄最长,办事公道,今天我来找你评评理。”刘仁面色通红,对老张却和声细语。

“我看张叔也未必会觉得你有理。”李德对着刘仁大喊,却又转头望向老张,脸上盛开了花。

刘仁手指着李德,刚要开口,老张却拿烟锅敲了敲黑得发亮的木桌,“砰砰”的声响在堂屋回荡,让刘仁把到嘴的话混着口水吞入肚子里。

“吵!吵!吵!要吵出去吵,你们是来找我评理的?还是来找我看你俩吵架的?”老张低沉嘶哑的声音划破两人刚起的怒意,两人不再看对方,头偏向一边站着,堂屋里只有老张抽烟的“吧嗒”声。

老张又抽了两口烟,第二口比第一口时间长,老张嘴里的烟雾被他一口一口吐出,缓缓地散在堂屋,略微有些刺鼻。

他看着还在干站着的两人,微垂的眼皮动了动。

“行了,干站着干嘛,和个桩一样,自己找板凳坐。”

老张也没闲着,拿了旁边的水杯和茶叶,待两人坐下,又为两人各倒一杯茶。

他抿了一口烟:

“说说吧,啥事呀?让你俩火气这么大?”

“我在田坎上,他看见我就要拿锄头敲我!”刘仁率先出击。

“你好意思,要不是你在田坎上摆了明的咒骂我,我能拿锄头敲你?”李德脱口而出。

“骂你?骂你也是你活该,你不把我家稻田里的水引到你家稻田里去,我能骂你?还把我们家田坎给挖毁了。”刘仁越说越气,脸色又变通红,想要站起来,手颤抖地指向李德。

“那……那……那谁让你们家稻田刚好在我家稻田的上面,我家稻田也要水,谁知道你是不是把全部的水截到自己家田里面,不给别人用?”李德有些结巴,声音不小,却不敢看老张和刘仁。

“好了好了,又吵起来了!门外头几个娃娃都在看着哩,你俩也是当老子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当老子的样子?别把娃娃教坏了。”

老张又拿烟锅在桌子上敲了起来,烟灰飞散,溅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李德和刘仁这才发现几个娃娃都探个头在门口看着,而且俩人的娃娃却像好哥们一样贴在一起看着他俩争吵,仿佛在看一场大戏。

刘仁和李德这才偃旗息鼓,但是依旧谁也不服谁。

“事情的大概我已经知道了。看你俩干干净净的,你俩怎么不在地里打一架再来找我?”老张眯着眼睛,望着两个人,他好像看见了年轻时自己的几个儿子。

两人没作回答,门外俩人的孩子却耐不住了:

“张爷爷,我和我爸一起的,我看我爸和刘叔就要动手,马上就大声把我妈妈喊来劝架啦,所以没打起来。”李德的儿子用袖口擦了擦鼻涕,兴奋地说。

“俺也一样!”刘仁的儿子接着呼应。

刘仁和李德刚要瞪各自的孩子,老张却开口了:

“行了行了,瞪什么瞪,两个大人还没有孩子有眼力见,有气度。对了,你俩人媳妇怎么没一起来?”

“妈妈说她嫌丢人,才不来呢。”轮到刘仁的孩子开口了。

“我妈也一样!”李德的孩子笑眯眯地附和。

刘仁和李德自觉脸上挂不住,像是约定般异口同声:

“就你话多,回去再收拾你。”

老张听了俩人的话,嘴咧开了,露出了又黄又黑的牙。

“行了行了,先别说收拾娃的事了,你俩连自己都事情都没处理好,还管娃娃?”

俩人又埋头看地了,好像地上有字一般。

“都不说话?那我来说,李德,你挖人家田坎,引他家的水浇你家的地,确实是你的不对啊,咋那么缺德,老李头给你起名可叫李德。”老张望向李德,眼睛不是那么有神,李德却不敢直视。

“还有你,刘仁,你家田坎被挖,水被引,你确实是占理,但是你也不能口无遮拦地骂人吧,乡里乡亲地,搞不好祖宗还是兄弟,你骂他不是也把你自己骂了?”老张又看向刘仁,嘬了一口烟嘴。

“要我说,李德,你们家今年茶叶不是挺好的嘛?把你家今年的新茶给刘仁家拿两斤,让他也尝尝你家祖传的制茶手艺,然后下午再把他们家,你挖毁的田坎修好。”老张咽了咽口水。

李德眉头紧皱,想要说什么,老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刘仁,我记得你媳妇炒菜的手艺不错,你们家的腊肉也是全村排的上号的。今天下午干完活,就由你做东,咱们几个喝一盅。”

李德一听,脸上的肉一松。

刘仁却犯难,望向老张,似有话要说。

老张敲了敲烟锅,把烟灰弹落,他一撇刘仁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至于灌溉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我会和村上管水利的联系,让他过几天把水放够。至于这几天的用水?”

老张顿了顿,一直灰蒙蒙的眼睛突然有了色彩。

“刚好,你俩挨着的田只有我家池塘边上,我等下让我家老大拿个抽水机给你抽水灌田。这样可以了吧?”老张看着刘仁,眼里有着询问。

刘仁眼睛一亮,牙齿刚要露出来,却又收了回去,眼睛又瞅向地面:

“可是张叔,你把池塘的水抽了,你家鱼咋办?”

刘仁面带踌躇。

“可是啥可是,鱼咋办?凉拌! 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说多见外,也没见我家收玉米,收谷子的时候你说费了你的力气,不还是屁颠屁颠地跑来帮忙?我帮一下你怎么了,我不能帮忙你,你俩来找我干啥?。再说了,池塘那么大,就浇那一块地,可旱不死我家的鱼,就怕淹了你家的地。”

老张眼睛瞪的大大的,不怒自威,“恶狠狠”地看着刘仁。

两人都不言语了,老张吸完最后一口烟,畅快地把烟雾一吐而尽,还没有多远,烟雾便散地不见踪影。

“好了,就这么定了。”老张手一拍桌子。

“啪”一声

李德和刘仁心里的石头也“啪”一声落地了。

老张把旱烟枪收好,把大儿子张宏叫来叮嘱了具体事宜。之后,便和李德一起扛着锄头修毁坏的田坎,刘仁也在一旁担土。田坎修好后,张宏和刘仁又往田灌水,李德也规划了抽水管的放置位置。

下午,刘仁家堂屋是孩子的嬉笑打闹的声音,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交响曲,客厅里,茶几上是几包新茶,房间里里面充斥着老张,张宏,刘仁,李德谈论家常或国防治安激昂的声音,好像白天的一切只是老张嘴里的烟雾,出口就散。

酒桌上的菜很家常,却无一不冒着热气,最显眼的是一盘油汪汪的腊肉,下酒一绝,酒盅和茶水都在各自身边错落有致,新茶的茶香在混合着酒香在客厅蔓延。

刘仁先开口提了一杯:“李德兄弟,今天你受累了,这件事上我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说的,我也有不对,原本就是邻居,都在酒里了!”李德一饮而尽,把酒盅反过来,没有一滴酒液落下。

接着,他俩像是有预谋似地一齐站起来,两人都双手捧着斟满酒水的杯子,一齐朝着老张的位置敬酒。

“张叔,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这个邻居该咋当下去。”李德脸有些红了,酒量不是很好。

“是呀,张叔,也谢谢张叔给我家用水浇地。”刘仁酒量还行,对着张叔一饮而尽。

老张露出他的黄牙,笑了出来,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仰头把酒喝干,辛辣的酒水让他嘴角一咧。

“这才对嘛,他家的水泡了你家的茶,你家的米又进了他家的肚。这才好嘛,都是好兄弟,村里以后还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他在两人之间指来指去,也有点醉了。

刘仁和李德把一瓶白酒喝得看不见内壁上挂的酒珠,两人借着酒劲差点要歃血为盟,被各自的妻子拦了下来,俩人的妻子无奈却又面带笑意的望着对方。

傍晚,老张带着孙子去田里溜达,金色的夕阳把老张的脸染的通红,带着壮年的气色。

孙子一蹦一跳地,望着爷爷,脑袋里想着今天的事情,眼睛忽闪忽闪,问:“爷爷,今天这事和唱戏一样,好玩。但我们为什么要帮李叔和刘叔?和我们又没有关系。”

爷爷听见了,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摸了摸孙子的头,望着着火红的太阳,也不怕刺眼,孙子见爷爷不回话,望向爷爷的眼睛,爷爷的眼睛像早上刚玩的弹珠。

“为什么?因为你把他们叫刘叔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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