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场黄昏》
十五岁那年的冬日,齐阔被一场大雪笼在了家里。
这场雪下的并不大,但是纷纷扬扬的,遮住人的视线。地面上的雪落下脚印,落下小鸟,最后轻飘飘落下齐阔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也是不能出去了,他父母并不会觉得有什么,而齐阔沉默下来,看着他们如往常般远走。本来昨日的眼泪总算扯住了父母,大雪又把他扯下。齐阔望着,雪没有要停的样子,外面白茫茫一片,他坐在椅子上,寒意顺着窗户渗透进来,刺激的他浑身发冷。
但他没有要从窗前离开的意思,就静静的看着,手已经泛红。他手指攥着衣服,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腿间。某年春日,这个孩子们多么乐意玩闹的时候,初中时齐阔就爱和自己的两个朋友出去。后面他们也认识了别的人,大家聚在一起,有次有人指向他,十几岁的孩子,声音露出来:“我们不要和学习不好的玩。”
齐阔:“……”
齐阔一时茫然,很快局促起来。源于家中的一些事情,他的学习状态不太好。中间的人手指指着,而两侧有没有人动,齐阔低着头看熟悉的鞋子向后挪了两步。孩子们私语着,推搡着走远了。齐阔愣怔的站在原地,眼泪却落不下来,也许随风去了,他沉默着走远。后面他在没有与那两人聊过,他们互相避让着,齐阔默默的这么走了半年。
半年后,齐阔转学,之前和齐阔一起的两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猛然松了一口气。齐阔一个人离开,他们这种如释重负的反应,齐阔后来也偶尔会想起。
新学校里齐阔轻松起来,新同桌陈缘顺带帮着他熟悉了校园,后面因为过分活泼还被老师点过几次。陈缘平日里素爱和齐阔讲话,聊上好一会儿才换的齐阔一句回话,即便如此他还是乐此不疲。而齐阔身边有时会聚来陈缘平时认识的人,人们叽叽喳喳,比夏日还要热闹。
他们开始常问齐阔转学的事,齐阔也笑着应声。
“所以你因为家长工作需要,就跟着过来了?”
“对的。”
“但在那里待久了,离开会不适应的吧。”
“还好,发正大家总可以联系的。”
其他人点点头,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转学下会有的反应,齐阔低头笑着,陈缘看了他一眼。他们的讨论范围不在自己这边了,齐阔就很自然的避开。没有过多要诉说的欲望,但回话时也认真,三个月了,陈缘就看他坐在那儿,基本不怎么动。
陈缘“……”
其他人散开了,陈缘就走过去。齐阔看到眼前书桌上落下的黑影,摸摸抬头。陈缘看着他,齐阔笑着说:“他们都走了,你可以过来了。”
陈缘盯着他,还是坐了回去。看着齐阔在一旁认真的书写,他爬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转过来之前,真的没有不适应吗…?”
齐阔写字的动作没有停,他摇摇头:“没有。”
“我和他们问的不是一个意思。”
“什么…?”
齐阔错愕下忍不住转头,陈缘非常认真的望着他,看着他有些恍惚。他看着齐阔有些纠结的想着自己的措词,最后缓缓憋出一句:“你之前应该没有那么的…”他斟酌着吐出一个词,“平淡。”
齐阔手紧了紧:“这怎么了吗…?”
陈缘没有直接接他的话,齐阔之前遥遥的望过结伴出去的人们,期待着听他们讲别人的过往,对人的情绪和感知都分外明显,陈缘都看过。齐阔似乎是有许多话想说的,但他还是闭了口。随后,默默的缩回书桌,写着课上的知识,在等其他人来。
陈缘续上刚才的话:“我就是觉得,你之前不会这么平淡。”
齐阔手一松:“只是还没熟悉而已。”
“那我也没熟悉吗?三个月我可是总在和你聊天。”
虽是询问,陈缘的语气却骤然欢乐起来,如果是上课,老师准会说他。齐阔听着没有回答,思绪太多,不知从何讲起。齐阔不作声,陈缘看着也没有追问,他从桌子上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他把手伸过来,按下了齐阔紧绷的神经齐阔听着他说:“你现在没事就好。”
齐阔:“我能有什么事…”
陈缘说着他没事就好,在一边悄悄问他:“你有手机吗,我想加你。”
“没,我家长让我考上高中在说。”
“那你在家怎么过日子…?”
“看电视,不过大多还是在学习,我家长会不定时检查。”
询问里陈缘知道他说的联系也只是家近的一些可以常见面罢了。
“嗯…没事,”陈缘随意抽出一个纸条,在上面唰唰的写了什么,紧接着递给了他,笑得依旧灿烂,“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就加我,不加也可以。”
齐阔茫然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很轻的笑了一声:“谢谢。”
陈缘在他不看书时就总来找他,最近有经常性的往外跑,但人人都知道他就这样,也就没什么去理会。齐阔想着时,陈缘从教室门口进来,见到熟悉的人就勾肩搭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人聊天。他走过来,齐阔给他让开位置 从桌子边递给他一个冰凉贴。
陈缘:“怎么给我这个…?”
“你脚踝受伤,不冰敷一下吗?”
“我又没事,你想…”
陈缘偏过头去就看见齐阔认真的盯着他,盯着他背后冒出一点汗,无奈的承认:“你走路的脚步比之前轻,而且你走路的姿势比平时要别扭一点。”
看他坐下,齐阔接着说道:“而且你不是挺有运动细胞吗?”
陈缘正惊异于他的观察能力,但想着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便没有问。齐阔问起他的伤势时他说是下楼梯扭到的,边上嗨哟人笑了几下。齐阔面对他嬉皮笑脸的反应到没有多大情绪,只闷闷的应了一声,听着他讲着“我没事”的话语,余光看见他又爬在桌子上,默默盯着他看。
齐阔:“有怎么了吗…?”
陈缘从左边口袋拿出来颗糖,顺手递给他:“吃颗糖吧。”
“啊,谢谢。”
齐阔接过来,下意识放进口袋里。陈缘看见后问他怎么不吃,听他说过会儿。陈缘心里“啊”了一声,随后按住了他的手臂。齐阔身体僵直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见陈缘那张不论怎样都带着笑意的脸:“现在就吃吧,我有很多,下午在给你。”
陈缘看着他吃完了才了然的笑笑,他没有在出去,下午也没什么事干,只是坐在那里是不是在看看齐阔,满足的笑了一下。而齐阔嘴里弥漫出甜味,顺着喉间滑下,恍惚的,他竟想哭。于是他没有去看陈缘,只攥紧了手,绷着的肩膀放松,而外头春意正好。
第四个月中旬时,陈缘被退学了。
那日齐阔在桌子边久久的等不到陈缘,看着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他去问了一下。两人也不知所以,只是老师要他们来收拾下陈缘的东西,隐约听着和一个叫王言兮的人有关,好像是打架。
“……”
他们过去收拾东西,齐阔愣在原地。这个名字他太熟悉,转学前他认识的那两个人,有个人的朋友就叫王言兮。隐隐约约的,齐阔猜到了什么,看着东西搬走后,他心倏地沉了下去。他焦躁的站在窗边,低头看见了带着东西离开的陈缘。
“……”
他脸上有明显的伤口,他父亲正在前面和他说话,但陈缘貌似没怎么听进去。他们一直走道齐阔看不见的地方。铃声响起,他又回去了。班主任直接了当的说了陈缘已经退学,并没有在说具体细节。齐阔身边换了新的,也经常的和他聊天。齐阔也应着,对方不说,他也没有开过口。这中间,班主任找过他一次。
另一边,陈缘坐在车上,手还插在兜里不肯抽出,他父亲瞧见了,忽的笑了起来:“没事,不就是手机碎了吗,我再给你买一个就是了,”陈缘口袋里的手一紧,顺着车窗望向了教学楼某个方向,男人又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至于你那些朋友,记得联系方式就加,没有就算了,发正总会认识新的人,就不要那么小孩子气了,本来就给别人无端添了那么多麻烦。”
陈缘“……”
陈缘慢慢的收回目光,望向自己那块摔碎的手机,无论如何是用不了了。他低声骂了句,想到自己父亲的话又嗤笑了一声。
“陈缘,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他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车很快驶远了。
——
一阵瑟缩下,齐阔坐在椅子茫然的抬头,脸上全是泪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外头的雪下得愈来愈大,天地间都要浸染成白色。门口传来钥匙开锁声,齐阔猛然从椅子上起来,眼泪转瞬就被他擦净了。他回到屋里在书桌前做好,脚步声进到屋子里后他笑意盈盈的出来,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妈。”
女人随意的应了一声便去换衣服,齐阔倒好水在她出来时递到她跟前,她轻飘飘的问:“想清楚了?”
“嗯,这场雪来的这么突然,不过就算今天天气不错,我也不该出去的,都高中了嘛…”
女人文言满意的点点头,扯过他那有些冰凉的手:“我知道比平时和你爸接触的少,平时也想要朋友聊天,适当就可以了。还惹得我总向你发脾气,初中后好不容易改过来了,以后就不要再犯了,以后你什么都会有的,想要什么不可以。”
齐阔点点头,听她说晚上要给自己做菜,又去忙他的事情。齐阔压下自己发抖的手,晚上他父亲回家,外套顺手挂上,再陷在沙发里看他手机。父子俩并没有打招呼,齐阔母亲把饭菜端上来又端下去,饭桌上齐阔没怎么说话,却又观察父母的神色,吃完也是如此。他母亲很早就去睡了,父亲躺在沙发上,抽的烟发出呛鼻的味道,他也回里房间。
床铺还是柔软,温度却凉的吓人。他还是没经常想起陈缘的事,现在他有了手机,虽然每天限时时间,但也够他熬过时间了。他搜过那个联系方式,不过什么也没找到,但也在意料中。陈缘悄悄带手机去学校过,什么可能都有。
他接受了现实,但偶尔还是会想念陈缘,不过已模糊他的样子了。想着遇到他前,有时过分难过了从柜子里取出为数不多的,父母奖励的糖果。这时悄悄的吃一颗,甜味蔓延开来,但现在已经没有糖果了。
夜里,他缓缓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忽然抓在门框边。
我看着齐叔扶着门框走远,又看着他送来的果篮。他来之前,我又回忆起了他之前的这些事,如今他脊背已经有些弯曲,走路一瘸一拐,见着这里的人们总是笑意盈盈的,是真的开心。镇上的孩子喜欢他,总会被他逗笑,于是总有孩子抓着家长的衣角说:“我要去找齐叔叔玩。”
我刚来碰见齐叔时,也是他耐心的帮我安排好住处,我那时看着他走路不便,本想自己来,他只说那时一处旧伤,不打紧的。
“旧伤…?”
“你来之前,我停说附近有人闹矛盾打架,过去劝时跑的急些,”他招呼我向前方看去,不远处有个较高的山坡,“我从那地方滚下去了,腿就成了这样。”
我一时语塞,只是点头。他安顿好我后就离开了,齐叔时对于感知十分明显的人,对周围的人都如此,特别是关于情绪方面的,我直观的感受过。那时我正和朋友因为观念不同吵过架,事后我不禁烦躁,但明面上我与往常并无区别,齐叔却是一眼看出来了。
“小伙子,和朋友闹矛盾了?”
“有一点。”
齐叔宽慰我许久,简洁明了的点出我们的问题,很快便使我不在意了。不久我与朋友和好,我去找了齐叔一趟,把我带来的一些糖果送给了他,我在齐叔屋里见过糖纸和一些小型的糖罐子,想来他应该喜欢,我递给他时,他却很不可思议似的。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慢腾腾的转过身去轻轻放下,又面向我。他几度张口,我知晓他是想向我道谢,而这句“谢谢”迟迟的没从他口中说出,只是不住的点头。
我摇摇头,按下他无处安放的手:“您喜欢就好。”
后面我与齐叔拜别,回去却一直在想这件事。齐叔的过往我是不知道的,去问镇上的人们他们也无从得知。我找了个时间去问了齐叔,开口前我有些担忧,他却很无所谓的向我叙述出来 我才恍然明白。
但齐叔乐呵呵的看着我,家常便饭的同我说着,我找不出笑意何在,他说着我便应着。二十五年过去,这些好像早已散去了,又或者说这些年来还不错。
“那您后来…应该是好些的…?”
齐叔思索了一下,冲我一笑:“还可以。”
我点点头,没说话,与他聊了一会儿便出去了。其实那时我还有事想问他,但隐约也可以猜到,有些事情也不太适合我问,我终是闭了口,但日后总会留意他。于是我和齐叔的关系熟悉起来,时至今日,到现在他为我送来果篮。
齐叔的手也是愈加粗糙了,镇子里他什么都干过一点。记得一日他说自己无意弄坏了别人家的铁锹,着急的转来转去,新买的又未到,最后去找人家道歉,承诺一定赔偿。人家未曾开口,他已经开始发抖,急躁的要哭出来,但仍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这户人家也是认识齐叔有段时间了,加之齐叔帮过他们,并没有说什么。齐叔还总是想起,那时还是给了应有的赔偿。
有时我还是想找他多说说话,现在也浮起这个心思,我去他家时却没见着他的人找了几处地方也没有他人影。我去问镇上的其他人,齐叔可能会在哪里,有个人和我说:“镇子后面头上有个山坡,他平时这个时间总会在那里。”
“您知道他为什么在那吗?”
他摇摇头:“镇上没人知道。”
我道过谢后去山坡找他,顺着走上去有些陡,顶上有些大块的石头,随意的坐落在那里,我见齐叔在中间那块石头上坐着。
天色已是黄昏了,橙黄色将天空晕染,温暖又冷清的感觉传来,让我平静的望着。齐叔坐在那里,脊背尽可能的挺得直,但仍有些弯曲。吹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弄乱,他影子又扯的长,聚在我脚下像要说什么,但这时他没转头,我也没说话,我这是非常不想打扰他。我在后面站着,过会儿见他低头又抬头的动了动,我开口:“齐叔。”
他缓慢的转身,我忽的有些紧张,他转过头,笑意盈盈的望着我,里脊起身一瘸一拐的向我走来,我怕他摔倒,也赶紧向他跑去。
“你怎么来了?”齐叔边走边说。
我长舒一口气,也笑着和他说:“我想找您说说话了。”
“那快回我屋吧,外头还是挺凉的。”
我点头,和他顺着黄昏走下,望了他许久才收回目光。现在我脑中还总是浮现出黄昏下他的身影,我没见过第二次,他也总是笑意盈盈的找我。
他是场黄昏。
那日的黄昏即将落下,但他明天也会升起,像他一般,循环往复,贯穿始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