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过开花庄
在开花庄,我看见那玉米、高粱
和大豆,都在努力把根扎进
农时,让家族的基因強大
一场雨后,庄稼像渴急的孩子
争相把喉咙从土里伸出来
如植物丛生的血管
地垴上,父亲的坟头又矮了
一些。我知道他低下身体,就是
为了抬高身后这些儿女
一棵玉米
那天路过玉米地,我指着一棵玉米
给儿子说,这是曾经喂养过亲人
的玉米,也叫包谷,或棒子
这些生长于北方的土著,个头
高大、英俊、结实。像当年
带姥爷闯关东的曾外祖
其实玉米简单的一生,就是努力
向上生长,结出果实为自己
争光。这多么纯粹
一九三七年秋天,姥爷加入了抗联
他15岁的肩上扛着一杆红缨枪
像田间一棵挺胸的玉米
高粱
高粱显然是北方的网红
它俊逸的海拔,挺直的腰杆
完全可以为抗战剧代言
大约在每年七月,它会出头
一幅幅饱满、健硕的脸瞠
把黑土地染得通红
遮天蔽日的青纱帐,不知掩护了
多少奇兵。那些稔熟的场景
经常在梦里把我炸醒
秋庄稼
这些叫玉米、高粱、黄豆、小米
绿豆、糜子、扁豆和红薯的秋庄稼
都要经过伏旱、雷暴和狂风
的严刑拷打和世俗的嘲讽
为了活下来,它们必须忍住
就像我的父母
风调雨顺的日子,这些寒门
出身的植物,如同邻居或
朋友。干旱的日子为争水塬
它们会红眼,甚至动手
当灾难来临,相互搀扶着从
疼痛里站起来,还是它们
生长的季节,它们像大地骨骼
安静、缄默。空秕和饱满
是它们孕育的双胞胎,悲或
喜,是它们的常态。它们
流泪,是对土地的感恩。它们
低头,是对生命的崇拜
南瓜
为防天敌追杀,南瓜一生
走过的路,大多弯曲,隐蔽
一不留神就会误入迷宫
而它卑微的信仰和梦想
就是为家族传宗接代。留下
更多强大的种子
为了保护孩子们,它们像一群
民兵,在叶子下布好子母雷
然后抓牢绿色引线
大豆
按照分工,大豆在秋天负责
站岗。风来的时候,它们会用
铃铛把整个北方摇醒
在北方,成建制大豆训练有素
它们整齐地站在田间,密不透风
谁也无法看穿它们心事
九月下旬,在华北平原行走,田间
传来大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像一场遭遇战,让人心惊
红薯
在北方,红薯更像地下工作者它们把叶子盖在头上,而真正的智慧就隐在地下红薯不急不躁,绕过田园的秧子长得很有教养。干旱的日子红薯的耐力,超过了一位老农其实地雷战再现的岁月,我还没有出生。家里那个仿红薯地雷,是姥爷的作品
现在,请你认真地剖开地表
剥去家族血脉包裹的胎衣
将这些宝贝逐一认领
糜子
北方八月,那些头重脚轻的糜子
慌张地几乎站不稳惭脚步
我发现,他们用弱小的身躯努力
扛起岁月之重。如我的母亲
在我的家乡,即使再贫瘠的土地
也能孕育顽強的信仰、和希望
我爱这些亲人样生生不息的生命
也爱这些儿孙般摇摇晃晃的糜子
风吹
这个季节,我不敢高声喧哗
那些动物和植物,正在匆匆赶路
风吹一万年,我就是地下被风
翻起的那件陶器。一只麻雀站在
枯树桩上,像一位思想者
风,不停地把画面吹弯,它们在
考验庄稼的忠诚。风的速度模仿着
植物的速度,这其中隐匿着
什么信息。一棵树使劲把风摇动
另一棵,和我一样孤独
我知道,身后追赶的风,也在
试探我的定力。一无所有的我
只允许风,在头顶上燃烧
方阵
秋天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
大豆,这些北方的土著
热烘烘、香喷喷如待嫁的新娘
让北方惊讶,让南方惊讶
让大、小兴安岭惊讶。农事
里的植物,出尽了风头
大豆同样苦难,经历了风雨追打
和酷阳的炙烤,攥紧内心锋芒
沉默的黄金,现在要争取发言权
那些高过村庄,高过农人信仰
辽阔的崇拜,模糊了故乡父老的眼睛
八月的梦,比天堂还高
喧嚣的季节之后。怀孕的土地
空秕下来。唯有庄稼、汗水
和风跑过的足迹,遍布在田园
生命消长,进入下一个轮回
大地,复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