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一座安静的城池
一座筑于殷商的城池,安静如处子
奔跑的汉江被引诱。城门早已
洞开,有各种方言在这里
流通、进出。弥漫在道家逼人
气息里,一座城市名讳
又怎能轻易喊出
我还在寻找钥匙,进入这部史书
内核,看乾坤斗转如何把
吉祥云图 和雨水,布施在
城市上空。然后收拢所有
风水 四季 点石成金
绘出一幅水墨丹青
还有一些前朝的味道,被秦巴
烟云和汉水搅拌,潮湿
多汁、筋道。成为这个城市的
气质。凝固或发散
夜宿东巷子
一条逼仄的巷子,从南正街现身
夜晚,有小贩叫卖声、邻家
炒菜声、小孩哭闹声、和男人
女人梦魇,虚构着小巷情节
有跫声如流星,扑打着翅膀
飞过这个城市上空
这里是人间,离天堂远些
三轮车滑过动情区,小巷表情
有些零乱、琐碎、温馨
一个傻丫头的呻吟有些失控
还有羊肉泡叫卖声,伴着浓烈
膻腥味,沿着小巷胃口穿行
在夜晚或黎明,有天籁
一样的颂经声,突如其来
如一件利器,把一城人
灵魂剖开
南寺传来的颂经声
那些歌声悠扬、舒缓、从容
总是在黄昏后,或黎明前如一朵
莲花,突然绽开。这些空灵
之音,让我的矜持摇晃了一下
在南正街口,一个男人的忧伤
轻易地被一篇经文逼上绝路
人到中年,还有什么理由能够
拒绝纷扰的尘世,欲望和爱
谁能侧身躲开风雨的追逐
因果轮回,早已被一句
箴言说破。前世的宿命
今朝能结出怎样的果
我不是一个虔诚的圣徒,一生中
饱受世俗压迫已浑浊的灵魂
岂能被一段音乐
轻易超度
在东堤花鸟市场
那些被转了基因的花,开得
冷艳、忧伤、多情。而困于
缸内的金鱼,暗藏了多少
前世隐喻。还有那些笼中鸟
T形台上模特一样
多么接近尘世的方言
那些卖花鸟的姑娘,大爷正在
使劲吆喝。他们的声音被
生计挤压,沙哑、卑微、缺少
光泽。就像那些赤裸着无精
打彩的花儿。在花市前
驻足,我发现,一些鲜艳的
表情里,躲闪着阴谋
在东堤,阳光的阴影开始延伸
一场交易正在被反复推敲
一片令人窒息的美里,纠竟
隐藏了多少邪恶
西关夜市
一切都如此真实,在西关夜市
那些诱惑正在掀翻食欲。烧烤味
汗味、香水味混为一谈。一些
变形的表情和语言,让唐朝
蒙羞。月也朦胧,鸟也
朦胧,灯也朦胧,老板娘
坐在柜台后,表情神秘
临座小姐递给我 一个微笑
有些睡眠不足。一位先生
坐在拐角,把一扎生啤喝得
心事重重。这些场景显然
缺少诗意。一位诗人
他发现了什么
其实,这只是个十分平常的夏夜
几个普通人的一次艳遇
在西关夜市,一截粗糙画面
被岁月复制
卖金鱼的马二花
卖金鱼的马二花,住在南正街
45号,年迈的三轮车和她
住在一起 几缸锦鲤,曲来
拐去的巷子,蜿蜒着她的坎坷
在三轮车吃力的喘息声中
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后面喊饿
不需要闹钟或听鸡鸣,也不需要
看到阳光。乘着夜色,老鼠
一样出没。那辆浑身都疼的三轮车
控制着生活节奏。每当新闻寺的
颂经声 在夜晚或黎明前响起
整个东巷子就有花香在奔跑、弥漫
卖金鱼的马二花,也卖花草和良心
那些狮子头、墨龙、鹤顶红
那些月季、吊金钟、牡丹
经常把黑夜吵醒。在南关东巷子
我经常看到,一个登三轮车的女人
从晨曦里出来,像一幅素描
在建材市场迷路
不知道那里是陷阱,旋涡
机关何时开启。那些潜规则
躲在暗处,就像这个城市里幽深
小巷,让太阳目光短浅,绕过
黑暗死角。壬辰年四月
我轻易地陷进了生活泥潭
那些明明灭灭的货位,店铺
导购小姐们的微笑,扑打着翅膀
飞来飞去。她们的热情很容易
让一个中年男人大脑短路
还有那些上榜品牌
多像新丝路选美模特
我的大半生,居无定所
人到中年,却被一套房子套牢
一把购物发票,在那里窃笑
我的虚荣、家底和贞操
早已被一套房子掏空。掏空了
还有我未动笔的遗嘱
红草莓家具城
走进这座迷宫,我的视力严重
短路。那些沙发、餐桌
书柜 和床,那些量身定做的
钢化玻璃、红木、油漆挂着
胸牌,露出窃笑。它们如一件件
利器,发出诱人光芒
我乃一介书生,囊中羞涩
面对一群致命天敌,束手无策
同行的妻子说,你当年追我
也未见如此艰难。在一群天价
家具面前,我变成了一只
躲闪的老鼠
这样的结局 多么尴尬、无奈
在红草莓家具城,那些木头
一个个瞅着我,一言不发
像乡下待嫁的妹子
而我的矜持和智慧,被爆光
在阳光下,待价而诂
路过静宁小区
什么时候,这里变了表情
当年骚动的一块伤疤,现在
安静下来。大脑里储存的不良
记录,正在被置换、删除
或屏蔽。初夏经过静宁小区
我行走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曾经爱昧的灯光,如今
明白了许多。还有那些
禀夜进入小区,神色荒张的人
已被宽敞的街区照亮
当年疯狂的马路市场
被一场台风刮走
我还发现了一些细节
街墙上苍蝇一样粘贴的性病
秘方,什么时候,已被
霓虹灯和文明公约履盖
暂居安康
扛着风雨奔波半生,终于
在一个叫金州的城市停下脚步
暂时栖息在这个陌生地方
收拢翅膀,做一只越冬候鸟
有东南风吹醒节令,雨季
坐在汉江上,雾岚里
洇温着汉调二黄
数不清的小巷,折叠着
弯曲的伤口和叹息。多像我
有夜行人迈出小心的脚步
黑夜正在消毁证据。
蒸面、五里稠酒、芝麻饼的香味
伴着生涩口语,远远飘来
我正在陷入这个城市最低处
随身携带的故乡、方言和气味
正在溶化。只是在夜晚有
瓷器晃动的声音,时断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