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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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停地下着，在夜里看不清雨雾随风飞扬，只是哗哗欢快唱着歌，雷公敲起鼓点奏乐。雨点敲打着屋外宽大的树叶和长长的芭蕉，谱写一首欢快的催眠曲。在悠悠的瞑眠中，我似乎看到山坡上庄稼地边冒起的朵朵鸡丝菇婷婷袅袅，或者散开裙围在风中舞蹈。
四月的梅雨准时到了川南。稻田里秧禾在经历艳阳初照后，快速稳根分蘖。四月天阴沉下来，连日烟雨霏霏，淅淅沥沥的雨丝缠满天地，无休无止。秧苗喝足水蓄势生长。远山笼在濛濛水雾里，青黛色的山峦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长卷。近处的田埂、荒坡、草木，尽数被雨水浸润得通透温润，田地葱绿。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与腐叶的淡香，温润又厚重，梅雨时节独特的味道，刻在我骨血里的山野味道。
古人诗云：“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儿时读这句诗，只觉是寻常写景，人至中年再品，才懂诗中藏着的是川南梅雨季最真切的烟火日常。连绵梅雨，洗尽尘世燥热，唤醒了山野间最珍贵的野味——鸡丝菇。“四月不生菇，饿死种田夫。”四月有梅雨，风调雨顺，庄稼壮杆结实丰收。四月若骄阳似火，田地干旱，庄稼没有苗，甚至枯死，当然没有收成，种田人要饿肚子。鸡丝菇在腐味的梅雨中狂长。鸡丝菇又名鸡枞、伞把菇。鸡丝菇最好认，菌顶有一个小小圆尖，菌盖灰土色，菌腹、菌杆雪白，菌根带黑色。川南的人个个都会认，不会找到毒磨菇。鸡丝菇依白蚁巢穴而生，吸饱梅雨甘霖，在荒坡田埂间悄然破土，是山野馈赠清贫人家的夏日珍馐。这场缠绵不尽的梅雨，于旁人是潮湿烦闷的雨季，于我却是岁岁年年、念念不忘的菌香归期。
记忆的闸门，总在梅雨声中轰然打开。年少时家境清贫朴素，却被山野的四时风物填得丰盈饱满。那时夏日，没有精致的雨具，每逢梅雨落下，我便披戴着父亲的旧斗笠、老蓑衣，独自奔赴村外的山野田畴。斗笠竹篾细密，浸过经年风雨，带着竹木的温润，遮得住漫天冷雨；蓑衣针脚厚重，缀着陈旧的草木色泽，挡得住山间清风。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蓑衣里，步履蹒跚，像地上移动的一个磨菇，却满心雀跃，一心奔赴花生地、红苕地的田埂边角，寻觅雨后新生的鸡丝菇。或者偷披上父亲宽大的旧军雨衣，小小的个子不及长长的雨衣，雨衣在地上被拖脏、挂坏，回家被父亲揍了一顿直骂败家子。
“雨过空山菌自芳，野田风软熟新凉。”乡间老话常说，梅雨季的雨，一夜催生一山鲜。连日阴雨浸润，疏松的田土微微隆起，细碎的泥缝里，一朵朵嫩白的鸡丝菇悄然探头。它们有的亭亭玉立，菌盖紧实紧致，嫩如凝脂；有的刚刚破土，菌尖小巧玲珑，藏在杂草枯叶之间，怯生生挨着花生藤蔓、红苕枝叶生长。山野间草木葱茏，雨珠缀满枝叶，清风拂过，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菌鲜，童年最纯粹的欢喜和找到鸡丝菇的惊喜，不亚于麦哲尔发现了新大陆。
我们70后多少感知到那些年日子的艰苦。那时的日子清苦，农家少油少盐，食材匮乏，山野野菌便是餐桌上最难得的珍味。每每寻得一簇鸡丝菇，我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采摘下来，揣在衣襟里，快步奔回家中。用宽大的南瓜叶片洗净鸡丝菇表皮的泥沙，洗到菌盖手感滑溜溜的。南瓜叶粗糙最适洗鸡丝菇，若直接用手清洗，洗不尽菌面的泥沙，做好菜吃起来硌牙。鸡丝菇是夏日山野馈赠最鲜美的食材，做法简单却风味绝佳。面粉做煮食，做好鸡婆头、带带面汤中加入鸡丝菇片，柔韧的面块吸饱菌子的鲜甜，汤汁清亮醇香，一口下去，山野的清新滋味漫遍唇齿。或少许清油爆炒，搭配自家腌制的青红辣椒，鲜辣入味，菌香浓郁，清贫岁月里最奢侈的口腹之欢。
可清贫的日子，总有无奈的遗憾。彼时家中拮据，食用油极其珍贵，寻常时日连炒菜的底油都舍不得多用。记得有一年梅雨季，我冒雨寻了大半天，采回满满一篮鲜嫩肥硕的鸡丝菇，满心欢喜盼着一顿鲜香佳肴。可家里油瓶空空，半点余油也无，根本无法炒制。父亲劳作终日，身心疲惫，又见空空油瓶，生活的窘迫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时满心烦闷，动了火气，随手便将一篮鲜嫩的鸡丝菇扔进潲锅，混着杂草煮烂，尽数喂了猪。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心念念的山野美味沦为猪食，满心委屈却不敢言语。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落着，打湿了院坝的青石，也打湿了年少的欢喜。如今回想，从无半分怨怼，只余满心酸涩。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惜一口菌香；成年方懂生活苦，才知父亲彼时的窘迫与无奈，那一场莫名的怒火，从来不是恼我，是恼清贫，恼困顿，恼岁月蹉跎。恰如古诗所云：“清贫最是磨人处，烟火寻常不易求。”寻常人家的一饭一蔬，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皆是来之不易的奢求。
山野清贫，却从不缺温热人情。老家东头邻坡，坡上住着黄表叔一家。表叔家的八孃，是乡间有名的手艺人，懂乡间古法巫术，擅长下阴施法、祈福消灾，十里八乡的乡人遇难事、有心结，都会上门求助。八孃手艺灵验，为人谦和，经年累月下来，家境日渐殷实，是村里少有的宽裕人家。
富足的人家，便多了寻常农家没有的口福。每到梅雨时节，山野菌菇丛生，八孃便常上山寻觅各类野鲜。除了我们最爱的鸡丝菇，还有蓬松软糯的马皮包、香气浓郁的松朵菌。她家不缺油盐调料，每每寻回野菌，便用热油爆香，搭配自家晒制的干辣椒爆炒，火候得当，滋味醇厚。热油激发出菌子的鲜香，辣椒的醇辣融入菌肉，香气醇厚绵长，顺着山间清风漫溢开来，飘出院落，飘过田埂，飘到山野各处。
年少的我，每每在山间寻菌，总能远远嗅到这股诱人的香气。清辣裹挟着鲜甜，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人垂涎三尺，脚步不自觉便朝着表叔家的院落挪去。彼时年少，嘴馋纯粹，不懂掩饰，满心满眼都是那一口鲜香。表叔通透和善，心思细腻，早已看透我心底的小小念想，从不笑话孩童的贪嘴，每每远远看见我，便热情招手，高声招呼我进屋打牙祭。
一盘辣椒炒野菌，一碗粗茶淡饭，在彼时的我看来，便是世间顶级美味。落座食之，菌肉紧实弹牙，鲜辣入味，口齿留香。那一口滋味，不仅解了口腹之馋，更暖了清贫岁月里的少年心房。乡间人情，从来质朴纯粹，没有尊卑贫富，没有虚礼客套，一碟野鲜，一席家常，便是最真挚的善意与温柔。“人间至味是清欢，最暖不过乡邻心。”古人的字句，写尽了彼时的温柔光景。那些梅雨季的鲜香，那些乡邻的热忱，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岁岁难忘。
又是一年梅雨季，依旧是连日阴雨，依旧是烟雨濛濛的山野，各地的人在抖音中晒拾到鸡丝菇，或者晒菇王。岁月流转，流年暗换，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可光景早已悄然变迁。如今的乡村，不再贫瘠匮乏，油盐富足，吃食无忧，再也不会有鲜菌喂猪的无奈窘迫。只是雨后的山野，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旧日田埂，大多荒草丛生，藤蔓交错疯长，枯枝败叶层层堆积，路径难寻。
生态更迭，土地变迁，昔日随处可见的鸡丝菇，如今愈发难寻。它们依旧依梅雨而生，伴烟雨而长，却藏得更深、更少，零星散落于荒坡杂草之间，难觅踪迹。年少时光秃秃的山坡，鸡丝菇一冒头便发现了，随意俯身便可拾得满篮鲜菌，那时光终究一去不返。“流年莫负青梅雨，旧景难寻岁月迁”，时光最是无情，悄悄带走年少光景，改变山野模样，只留回忆依旧温热。
山野风物更迭，可父爱从未褪色。如今父亲已是八十高龄，两鬓霜白，脊背佝偻，步履蹒跚，昔年当兵时挺拔的身躯早已被岁月压弯。曾经披蓑戴笠、踏雨寻菌的壮年人，如今已是手持拐杖、步履迟缓的老者。可每到梅雨时节，雨歇天晴之后，父亲依旧放不下山野间的鸡丝菇，依旧执着地拄着拐杖，撑着雨伞，或者戴上大街上地摊卖的伞帽，慢慢挪步，穿梭在熟悉的田埂地边，细细寻觅零星新生的野菌。
八十岁的老人，眼神早已昏花，脚步不再稳健，寻菌之时，需拨开层层杂草，俯身细看，缓缓探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偶尔寻得一两朵鲜嫩的鸡丝菇，他便如获至宝，满心欢喜。老人依旧守着旧时的习惯，摘下一片干净的南瓜叶，细细擦拭菌身的泥土与污渍，轻轻理顺菌盖、菌杆，小心翼翼收藏，珍视至极。南瓜叶洁净微凉，是乡间最质朴的清洁之物，经年不变的习惯，藏着老人最深的执念与温情。
野菌娇嫩，最是不耐存放，沾水易腐，隔夜易老，稍有不慎便会失了鲜甜，废掉风味。媳妇知晓野菌的特性，便教父亲用保鲜袋密封装好，放入冰箱冷冻留存，锁住山野本味，留住四时鲜香。父亲学得认真，次次谨遵叮嘱，寻回的野菌，一一分类装好，妥善冷冻保存，半点不敢马虎。
岁月催老容颜，磨钝筋骨，却磨不灭心底的牵挂。父亲年事已高，牙齿早已脱落稀疏，咀嚼无力，紧实的鸡丝菇杆子，他早已嚼不动、咽不下。可即便自己无缘享用，每一次寻得野菌，他都悉心留存，妥善存放，从不舍得私自食用半分。他总盼着我们归家，一遍遍叮嘱，等着儿女回乡取走这份山野鲜味。闲暇之时，他还会牵着年幼的孙女，走到田间地头，指着杂草间的野菌，细细讲解，教孩子辨认山中野味，认识自然风物，传承这份独属于故土的山野记忆。
我常常伫立梅雨烟雨中，想象父亲又佝偻着瘦小的身子，在空旷的山野间缓缓踱步寻菌，心底便涌起无尽温热，眼泪潸然而下。老人寻的从来不是一口菌香，是藏在山野间的旧时光，是对儿女绵长细碎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温情。年少时，我们追着山野鲜味奔跑；年老时，父亲守着山野等候我们归来。人间父爱，从来沉默无声，却厚重绵长，岁岁如斯。正如诗云：“白头犹记当年味，只为儿孙守故山。”最朴素的字句，写尽最深沉的父爱。
梅雨季的雨，依旧年年落，缠缠绵绵，落遍山野，落满故园，也落满漫长的岁月长河。鸡丝菇岁岁破土，鲜香依旧，只是寻菌的人、看景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清贫窘迫的岁月早已远去，吃香喝辣的日子寻常可见，可再也寻不回年少时披蓑戴笠、满山寻菌的纯粹欢喜，再也遇不到山野间肆意烂漫的少年时光。
回望前尘，半生风雨半生乡野。那些梅雨时节的烟火琐碎，那些清贫岁月的无奈遗憾，那些乡邻暖意的温柔治愈，那些暮年父爱细碎绵长，都化作心底最珍贵的珍藏。一菌一味，一山一雨，皆是乡愁，皆是温情。
“一雨黄梅催岁序，一山菌香寄乡愁。”时光匆匆，风物依旧，父爱绵长。纵使岁月老去，山野变迁，可每逢梅雨潇潇，菌香漫野，心底的温柔与眷恋便会如期苏醒。那一缕山野鸡丝菇的鲜香，早已跨越流年，浸透岁月，成为我一生难忘的故土味道，藏在烟火人间里最动人的岁月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