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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伟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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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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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开着的灯

冬天白昼短,天色黑得特别快。如今我人到中年,成家之后,每天下班接儿子放学,走进小区,天基本上就暗透了。站在单元楼下,我总下意识仰头,一排排数住户的窗户。儿子嫌我磨磨蹭蹭,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也懒得整理,自顾自往楼道里冲,书包里的积木、绘本撞得哗啦哗啦响。我站在冷风里继续数,数到六七层就乱套,脑子记不住,只好叹口气从头再来。

也不是非要数出来什么,只是看着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暖光,思绪就不由自主拽回二十多年前,县城那栋老旧红砖家属楼。

那楼年头久,水泥楼梯,铁制扶手,冬天摸上去冰得刺骨,沾点水汽就容易粘皮肤。楼道的灯经常坏,物业没人来修,一到晚上,整条通道就是一片浓黑。家家户户烧煤球炉子,一进楼道,混杂的煤烟味儿扑面而来,呛得嗓子发紧。我那会上初高中,晚自习放学总要摸黑爬楼。我习惯默数台阶,一层十四级,拐过转角,再十四级。其实数不数台阶根本无所谓,爬到二楼拐角,就能透过那扇狭小的木框玻璃窗,看见从我们家溢出来的一团昏黄亮光。

那是我妈专门为我留的灯。

那时候我性子倔,少年男孩子,脸皮薄,嘴上从来不说感动,心里只觉得理所当然。推开家门,多半能看见我妈守在厨房,手上攥着锅铲,围裙上面沾满油污和面疙瘩,头发有时候乱糟糟的,守我回家熬到很晚,困得眼皮打架。她不会讲什么温情的话,开口第一句永远就简简单单两个字:“饿不饿。”

我多半会粗声粗气回一句饿。她就转身回到灶台忙活,不多时端出一碗热汤面,碗中间卧一个荷包蛋。火候全凭手感,有时候蛋黄溏心,有时候直接煮老发硬。我埋头扒面,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对面。那时候她眼睛已经开始花,缝衣服穿针要费半天劲,嘴唇抿着,把线头放在舌尖抿湿,眯起眼睛对着灯光往针孔里怼,好几次穿不过去,就小声叹一口气。针好不容易穿进去,手上的针脚倒是依旧密实整齐。

我父亲那时候还在。他作息规律,九点多就要上床睡觉,躺下没多久呼噜声就震天响,隔着卧室木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妈客厅灯开着,他躺在床上就会扯着嗓子喊:“把灯关掉,白白浪费电!”

我妈懒得跟他多争辩,偶尔回怼一句:“孩子还没到家,灯关了,你来下楼接?”

那时候我已经是高中生,放学时间没个准。正常晚自习十点下课,有时候要留下来考试补课,或者跟同学在路边闲逛打打球,磨蹭到十一点才往家走。我爸总念叨:“他身上带着钥匙,自己能开门,灯亮着又不能把人照回家。” 嘴上不停抱怨,我妈该开灯还是照样开。我爸说不动她,翻个身,呼噜接着响。

家里那盏就是普通白炽灯,瓦数不高,光色发白,照得人脸色看着发青。家具简单,一张掉漆木饭桌,几把椅子,布面沙发扶手被常年摩挲,磨得发亮。我妈就在这盏灯下做饭、缝补衣裳,熬过一年又一年。很多时候她手里也没活,就干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音量拧得极小,屏幕光影在她脸上晃。困得撑不住,就歪在沙发上打盹。我推门一响,她猛地惊醒,揉一揉惺忪睡眼,开口一句:“回来了。” 仿佛她才刚刚坐下,并没有苦熬一整个晚上。

真正读懂这盏灯背后藏的东西,是高三冬天的一个雨夜。那天下的不是纯粹的雨,混着细碎雪籽,打在脸上生疼。我没带伞,从学校一路跑回家,校服外套全部浸透,鞋子灌满冷水,每走一步鞋底咯吱作响,冰冷裤管紧紧贴在小腿上。楼道黑得吓人,唯有三楼漏下来那一点昏黄,支撑着我冻得发抖的身子往上爬,手死死攥住冰凉的铁扶手,心里就盼着回家能喝一口热的,哪怕挨两句数落也行。

推开门,我妈果然坐在沙发上,电视播放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来回织一条围巾。看见我浑身湿漉漉站在门口,她也没有急着跑过来嘘寒问暖,只是抬眼扫了扫我的鞋:“回来了,鞋底泥巴擦干净,我刚拖完地板。” 茶几上摆好一碗红糖姜茶,热气袅袅,旁边丢一块旧毛巾。

我端起碗大口灌,姜味很重,辣得喉咙发烫,舌头都被烫麻。她就坐在原地继续织毛线,两根钢针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响。等我把一碗姜茶喝干净,她才起身进厨房热剩饭,锅里剩的面条,额外打一颗鸡蛋,最后煮得糊糊烂烂。我那时候饿极,埋头狼吞虎咽,她坐在一旁看着,淡淡劝:“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我才偶然知道那晚的细节。她本来可以早点上床休息,开着电视,是为了分辨楼道里上楼的脚步声。织一会儿,就起身撩开窗帘往楼下望,路上只要有自行车铃铛响,就盯着看一阵,确认不是我,再坐回沙发。困了就脑袋一点一点打个瞌睡,惊醒了又继续等。那条围巾织了整整两年,织好了拆掉,拆完又重织,总觉得花样不好,宽窄不合心意。

我不止一次跟她说:“妈,以后别等我,我带钥匙,自己开门就行。”

她手上毛线活不停,随口回我:“远远路上能看见家里这团光,我心里踏实,小孩子懂什么。” 说完继续抿线头,眯着眼穿针,一旦线头顺利钻过针孔,脸上会浮起一点浅浅笑意,像办成一件大事。

之后我考上省城的大学,离开老家。老八人间宿舍,条件简陋。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常年损坏,必须使劲跺脚大吼一声才会短暂亮起,十几秒之后又陷入漆黑。半夜起夜上厕所,我一边走路一边跺脚,好几次脚踢到角落堆着的旧拖把、废弃塑料暖水瓶,闷响在空荡荡走廊回荡。那时候夜里给家里打电话,我半开玩笑问她,家里那盏旧白炽灯还在用吗。

电话那头她顿了片刻,嘴上搪塞:“还放着呢,你又不回来,常开费电。”

但我心里清楚,很多个夜晚,那盏灯依旧会亮起来。有几回我深夜十一点多往家里打电话,电话接得很快,她声音清醒,嘴上借口正在看电视,可我知道,她从来没有熬夜追剧的习惯。

参加工作之后,我回老家的机会越来越少。大多只有春节、国庆才挤时间回去,待两三天又要赶回城里上班。无论我夜里几点驱车拐进那条老巷子,三楼窗户那盏灯,十有八九亮着。那时候我妈腿脚已经变差,下楼都费劲。我反复劝她不用熬夜苦等,她嘴上连连答应:“晓得晓得,不等你,我自己睡不着觉。”

可每次我到家,屋门虚掩,灯火通明,灶上小火温着吃食。有时候一碗甜汤,有时候几个速冻饺子,偶尔仅仅是一壶烧开的热水。她坐在沙发,电视小声播放,手里捏着针线,眼神却放空,心思根本不在屏幕上面。我跟她说:“不是说好不等吗。” 她就找借口,说现在用的是节能灯泡,耗不了几度电,屋里亮堂坐着舒服。

父亲走之后,老房子更显得冷清。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屋子,守着那盏灯,等候一个归期不定的人。有一次我回去,推开门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电视还在播商业广告。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叫醒,她揉揉眼睛,愣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我,张口第一句还是:“回来了?饭在灶上热着。” 实际上她年纪大记性变差,压根忘了开火做饭,锅里空空荡荡。我跟她说我在外边吃过晚饭,她又连忙提醒热水瓶里有开水。

有一年春节吃完年夜饭,我就要驱车返程。汽车引擎已经发动,我透过后车窗回望老屋,明明是大白天,三楼房间那盏灯依旧亮着。说不清是忘记关掉,还是她本意就不想熄灭。车子拐出巷子,那团光亮彻底消失,我盯着后视镜看了很久,一路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住过一阵子。她住不惯商品房的床垫,说床垫太软睡久腰疼;电视频道太多,翻来翻去找不到熟悉的老节目。到了夜里,她也不怎么看电视,就独自坐在客厅,把客厅大灯打开,等我下班回家。我跟她说楼道装有感应灯,进门很方便。但她固执地觉得感应灯亮一下就熄灭,黑漆漆的吓人。有时候我加班到后半夜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她裹一条薄毯子,歪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我轻轻把她摇醒,她醒过来依旧那句老话:“锅里给你留了饭。” 多半锅里什么都没有。我说外边吃过,她又念叨外面馆子饭菜不干净,转身非要进厨房给我煮一碗面,拦都拦不住。煮出来的面经常煮过火候,盐放得偏重,我还是会全部吃完,她就坐在饭桌对面静静看着我,和十几年前老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我如今也成家,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工作性质缘故,我应酬、加班是家常便饭,经常半夜才能到家。早些年妻子困了就直接睡觉,我掏钥匙摸黑进门。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睡前客厅总要留一盏灯。

有时候我深夜驱车回家,远远望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奔波一整晚的疲惫,会消解大半。推开门尽量放轻动作,怕吵醒老婆孩子。也不全是温情脉脉,偶尔我回来早,看见客厅灯火通明,还会随口抱怨两句,说整夜开灯浪费电费。妻子就跟我拌嘴,说又不是专门等我,只是忘记关。嘴上互相吐槽,第二天夜里,客厅那盏灯依旧亮着。我进门之后会顺手把灯关掉,轻手轻脚摸进卧室,躺在床上,还能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有一回儿子半夜做噩梦,哇哇大哭,怎么哄都平复不下来。我拧开床头台灯安抚他。小家伙伸出小手靠近灯泡,奶声奶气说灯摸上去暖暖的。还跟我说,和姥姥家里的灯一样。我心里猛地一颤,把孩子搂过来。他年纪太小,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单纯记住那一团光亮带来的安稳。哄他重新睡熟之后,我坐在床边坐了许久。

儿子幼儿园做手工,带回家一张涂得乱糟糟的画纸,几个大小不一的黄色圆圈,颜料涂得到处溢出轮廓。大圆圈代表姥姥家的灯,小圆圈代表我们家客厅的灯。画纸上还歪歪扭扭画一个小人,是妈妈坐在灯下等爸爸回家。这张画被我们贴冰箱门上,时间久边角卷起来,儿子不许任何人撕掉,一本正经跟我们讲,灯灭掉爸爸就找不到家门,手机手电筒也替代不了。

上个月,我们单元楼道的公共灯彻底坏掉,物业流程拖沓,迟迟不来维修。我网购一盏充电感应灯,自己拿双面胶贴在楼道转角。只要有人经过,灯自动亮起。有一回深夜我下楼取快递,一个外卖小哥上楼,感应灯骤然亮起,他抬头冲我憨厚笑一笑,说这灯装得实在,找门牌号方便。

我没有跟他细说我心里的念头。我装这盏灯,是想起少年时代,无数个夜晚,我站在老家二楼拐角,远远望见三楼漏出来那团昏黄,漆黑的楼梯瞬间就不再让人害怕。我希望晚归的人走到这里,也能有一小片光亮托住脚步。

前几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袋。上楼的时候脚步一动,感应灯骤然亮起,惨白灯光铺满整段台阶。我站在楼梯中途,恍惚间又回忆起老家属楼。没有精致感应设备,只有一扇旧木窗,漏出来一团昏黄的光,混着淡淡的煤烟气味。

现在母亲还在老家生活。年纪越来越大,眼睛愈发昏花,织不了毛线活,看电视要坐得离屏幕很近。上次视频通话,她跟我说,家里旧白炽灯换掉了,换成 LED 节能灯,亮度高,还省电。她笑着感慨,从前你爸天天念叨开灯费电,现在没人管我,想开多亮就开多亮。隔着屏幕我们两个人一起笑,笑着笑着,两边都安静下来,没再多说话。

那天扔完垃圾回到家,卧室孩子睡得安稳,妻子已经休息,我还没有睡意。我主动把客厅灯打开,屋子里漫开一层暖白光。柜子抽屉翻出一团毛线,是上次回老家母亲塞给我的。我一时兴起,拿起来尝试织围巾,男人手笨,针脚歪歪扭扭,到处漏针,坑坑洼洼。电视打开,音量调到最低,播放一档我完全不熟悉的节目。

织上两三针,我就会下意识侧过头望向入户门,竖起耳朵,听楼道里面有没有脚步声。屋子外面安安静静。钢质毛线针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和很多年前老家客厅的那声响,慢慢重合到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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