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麦场,就是一块被人踩得硬实的黄土平地。村里人不叫打谷场,习惯叫麦场。这里一年四季不得闲:春末夏初摊晒麦子,秋天摊开黄豆,到了冬天,场上堆起几座高高的草垛,安安静静蹲在那儿。在我的记忆里,麦场的夜晚,反倒比白日更热闹。
麦收是拼时间的活,讲究一个 “抢”。碰上个连阴雨,地里熟透的麦子就会发芽,大半年的辛苦直接白费。一开镰,全村人的心都揪着。白天顶着大太阳割麦,到了夜里,借着月光还要接着忙活。运麦、摊场、碾轧、扬场,一步都耽误不得。
夜里的麦场,麦个子堆得一座座像小山。月亮从东边房脊后面慢慢爬上来,先是淡淡的一片白光,越升越高,把整个场院照得透亮。父亲和邻里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月光映出身上亮晶晶的汗水,赶着牛,拉着碌碡一圈圈打转。木轴转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寂静夜里,能传出去半条村子。碌碡反复碾轧过后,麦穗里面的麦粒,便脱落出来,铺了一地金黄。
我最爱看父亲扬场。他攥紧木锨,顺着风势向上一扬,沉甸甸的麦粒簌簌往下落,轻飘飘的麦壳顺着风飘向远处。月光落下来,麦粒和麦壳在空中打旋,好似撒开一把碎金。我们几个小孩子光着脚,在场边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麦粒。白天被烈日烤烫的黄土,到夜里还留着余温,踩在脚底板上,暖融融的。
扬久了,父亲胳膊发酸,把木锨往地上一戳,站直身子大口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啪地砸在泥土上。我扯住他的衣角:“爹,歇一会儿吧。”
他抹一把脸上的汗,摇着头:“麦子熟透了,耽误不得。趁着月亮亮,多干一点是一点。”
小时候我不懂,只以为他舍不得这一片月光。后来在外漂泊多年才慢慢懂得,哪里是贪恋月亮,他不过把月色当成老天爷免费送来的灯,借着这点光亮,拼命拉扯着一家人的日子往前过。
有一年麦收,天气折腾人。白天还是火辣辣的太阳,后半夜天边滚过来闷雷。场上摊着大片麦子,雨一旦落下来,一年收成就毁了。队长嗓子喊得沙哑,招呼全村人抢场。那晚月亮刚出来,就被乌云遮去大半,天地朦朦胧胧。村里壮劳力全都赶来了,黑暗里混着碌碡滚动声、人的吆喝、牛的叫唤。大伙光着膀子,满身大汗,拼尽全力要赶在下雨前把麦子收拾出来。我被大人安置躲在草垛根,只看见男人们的脊背,在月光与闪电之间忽明忽暗,一弯一直,就像村外连绵起伏的山。
万幸,雨终究没有落下来。后半夜乌云散开,月亮又干干净净挂回天上。父亲瘫坐在麦垛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抢出来了,收成总算攥手里了。” 他仰头望着月亮,低声笑:“这月亮还算顾着咱们,被乌云挡了一阵,到底又亮了。”
儿时只记得那晚混乱又有点吓人。长大之后才明白,那云缝漏出来的月光,是父辈拼力气争来的。庄稼人靠天吃饭,抢的就是下雨之前那点光亮,死死守住自家的收成。
忙完活,乡亲们歇在草垛上,都抬着头看月亮。二伯叼着旱烟袋吧嗒抽着:“要我说,这月亮就是老天爷给庄稼人的工钱。白天太阳晒,夜里月亮照,白天黑夜,都盯着咱们出力干活。” 周围人听了都笑,他也不在意,继续念叨:“你们算算麦收这些天,夜里借着月亮干的活,不比白天少。”
我躺在蓬松的草垛上,望着头顶明月。麦香混着黄土的土味随风飘过来,远处偶尔几声狗吠,碌碡咿呀的声响还断断续续。困意上来,我心里朦朦胧胧想着,长大以后,我也要像爹他们一样,活干完再休息。
月色好的夏夜,小孩子都不愿回家。在场边追萤火虫,点点绿光在月光下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有时候索性滚进麦堆,浑身扎满麦芒,又痒又笑。大人们不会真发火,远远呵斥两声:“别踩坏麦子!” 我们就赶紧跳下来,踩在温热的黄土上,抬头看云朵从月亮旁边悠悠飘过。
有一回干活,我问爹:“月亮里面有人住吗?”
他手里不停扬着木锨,头也没回:“住着呢,一代代庄稼人。全靠着这点月光,黑夜里才能摸路回家。”
那时候总感觉月亮长了脚,从东边房脊慢慢挪向西边树梢,把整个麦场都照遍。
就是这一轮月亮,年年守着麦场,看着我从满地乱跑的孩童,长成能扛起麦个子的少年。
后来我进城谋生,很少再见麦场上的月亮。城里不是没有月亮,高楼挤得密不透风,夜色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我时常想起老家那片月光,倒不是月色格外好看,是怀念那群趁着月色埋头苦干的乡人,怀念他们身上不服输的劲头。
有一年麦收,我回了老家。父亲已经老了,老麦场也荒废大半。如今收麦全靠机器,不多久就全部收拾妥当。回去的夜里刚好月圆,我不知不觉走到老麦场。
脚下还是熟悉的黄土,只是高高的草垛不见了,场边零散堆着几捆新麦。月亮依旧从东边房脊升起来,铺满一地清辉。我蹲下来,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扬场,碎金一样的麦粒漫天飞舞。伸手摸泥土,依旧带着淡淡的麦香与余温。旧事一下子涌上来:小时候光着脚追麦粒,满头大汗;那时候父亲还年轻,一把木锨握得稳稳当当。如今他步履迟缓,那把旧木锨,不知道丢在哪个墙角积灰。
一阵风吹过,树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月光下。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身处当下,还是跌回久远的童年。
邻家小男孩光着脚跑过来,在场地上撒欢。他站在月光最亮的地方,仰起头问我:“叔叔,月亮怎么不动?”
“它在走,走得太慢,人的眼睛看不出来,一夜会走很远。”
“那它急急忙忙要去干什么?”
“照亮别的地方。照完咱们这块麦场,还要照别处的田地。”
小孩想了想,认认真真说道:“那月亮也在忙着干活,跟我爷爷一样,天不亮就下地。”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在心上。小孩子的想法,竟和年少的我如出一辙:月光之下,总有人不停奔忙。
那年儿子也跟着回乡。生长在城市,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开阔明亮的月亮,在场上来回蹦跳。他问我:“爸爸,城里的月亮是不是更小?”
“月亮大小本就一样,城里楼房挡着,看着就暗淡。这里空旷,月光就显得格外亮。”
“很久以前,也有人在月亮底下干活吗?”
“有的,你爷爷那一辈,就在月光下打麦子。”
他思索片刻,很认真地说:“长大我也要趁着月亮干活,该做的事都做完。”
我笑着,鼻尖微微发酸。一代又一代孩子,都曾在这轮月亮下说出相似的话;一辈辈普通人,就在月色里,把日子慢慢往前熬。
我坐在荒旧的麦场上,直到月亮向西倾斜。月亮还是千百年的那轮月亮,变化的是地上来往的人。孩子长大,老人老去,唯有月亮静静悬在天上,守着麦场,守着每一个咬牙过日子的人。
麦场会变模样,耕牛慢慢消失,碌碡锈成废铁,人工打麦换成机器。可庄稼人骨子里那股肯吃苦、往前挣的心气,一直没有断掉。老一辈借着月色抢抓农时,小孩子在月光下许下朴素心愿。月亮不是催着人睡觉,它让黑夜拥有光亮,让人看见日子还有奔头。
夜色渐深,风带上凉意,我起身往家走。快到家门口,回头望过去,月亮高悬麦场上空,温润发白,像一块打磨许久的老玉。
月色薄薄铺在空荡荡的场地上,如同家里用了多年的粗布床单。风卷起一点麦壳,飘起,又缓缓落下。就算以后这块地改作他用,月亮依旧会年年照到这里。
那一刻我想明白了。父辈借着月光抢收,撑起一家人的生活;我们奔赴城市打拼,在灯火之中辛苦谋生,同样是为家人糊口;等到儿子长大,会走出属于他自己的路。每个人道路不同,担子不同,但遇到光亮就不肯松懈的韧劲,从这片麦场,一辈辈传下来。
月亮不言不语,缓缓轮转。走得慢,却从未停下。它照过祖辈的田地,照过父亲的麦场,如今也照着在外打拼的我们。只要心里存着念想,人就该像月亮一般,黑夜再漫长,脚步也不要停。
夜里儿子已经躺下,又爬起来扒住窗户,朝外喊我:“爸爸,月亮还挂着呢!”
“是啊,它一直都在,你看多么亮。”
他语气郑重:“等我长大,我要回来种几亩麦子,让月亮照着咱们家的麦场。”
我站在他身后,眼眶发热,没有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孩子心里这份朴素的期盼,和爷爷,和年少的我,并无两样。都盼望着,能收获属于自己的那片金黄。
夜深了,四下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透过窗棂向外望去,一轮明月清清亮亮,铺展在辽阔无边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