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好消息,好消息。”好友丁丁大喊着从办公室跑过来。
“啥好消息呀,天天喳喳呼呼的,你能不能稳重点,二十好几的人了。”正在宿舍叠衣服的晓娟边嗔怪边抬起头看着她。
“重磅好消息,百年不遇、千载难逢,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消息。”丁丁边喘着气说边顺手端起晓娟的杯子就要喝水。
“给我放下,跟你说多少次别乱用别人杯子了,不长记性,你又不是没有。”晓娟一把抢过杯子生气的说,她最讨厌别人用自己的杯子喝水,可丁丁又总是那么不拘小节、不管不顾。
“切,德性,就你干净,用是看的起你。”丁丁说着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两口,“咱们要出去旅游了,知道吗,我的穷干净姐。”
“什么,真的么?”晓娟眼里立刻泛起了光芒,长这么大她还没出过门呢,这些年条件好了,许多单位都组织出去旅游或团建,妹妹单位已去过两次了,她羡慕的不得了,光幻想着自己单位有朝一日也会组织,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她心情大好,“去哪,去哪呀,你听谁说的,消息准确不?”这回轮到她不淡定了,摇着丁丁的肩膀说。
“哼,刚才还嫌我喳呼,不准确,自己打听去吧!”丁丁故做生气的说。
晓娟使劲推了她一把“德性,快说。”
“我刚才听厂办小黄说的,说是领导正让她拿花名册分组呢,不能因为玩耽误了工作,可能要去C市那个风景区,有山有水有峡谷。”
“ C市呀!”晓娟不无失望的说:“人家都去江南啊、草原啊什么的,咱就去个穷山沟沟。”说完她非常不满意地撇撇嘴。
“哎呀,知足吧,能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丁丁说罢要走又转回头说:“就咱厂领导的抠门劲,这就该烧高香了!”说完便又小跑着出去了。
二
“娟、娟,快起来,山洪暴发了,我们恐怕要活不成了。”丁丁急促且带着哭腔的喊叫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晓娟。“啊——”来不及思索,她赶忙跳下床,往窗外望去。只见天地一片混沌,乌云翻滚、暴雨倾盆,狂风正撕扯着山林,洪水裹挟着碎石从高处呼啸而来,她们居住的这个山庄院子水位正急剧上涨……
昨天她们到达C市这个景区,虽然名气不是太大,但山清水秀、深谷幽幽,悬泉飞瀑、水气氤氲,晓娟一行人情不自禁被山中景色所吸引,大家心情非常愉悦。到达时临近中午,她们先根据公司安排办理了入住并简单用过午餐后,游玩第一个地方:山顶一片草甸。一行人笑着闹着开始爬山,此山海拔六百米左右,所以爬山强度并不大。丁丁格外兴奋和激动,比谁都活跃,一会跑到人群前面喊:“同志们,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快点冲啊!”一会又做出各种夸张的怪动作、扮起鬼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一行人除了领队的车间主任吕国强年近50岁,其他的都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周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吕主任虽然看上去十分沉稳,但今天他是这群人中最开心的,原因是收到妻子打来电话,儿媳妇预产期提前,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孙子,他高兴的恨不得马上飞回家去抱抱亲亲大孙子,又觉得在年轻人面前不能显得过于激动,于是他尽量将喜悦收敛, 却抑制不住温暖的眼神中和上扬的嘴角处流出的欢喜,听到别人的祝贺,他喜滋滋地说晚上自掏腰包为大家加菜。
草甸面积不大,但正值七月雨季,绿草如茵、铺青叠翠,充满勃勃生机。晓娟她们都没有去过草原,便假想到了呼伦贝尔,大家欢呼雀跃着、奔跑着、嬉笑着好不热闹。家境富裕的王青拿了一个傻瓜相机,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虽已相当流行,只是这些月均工资不足三百的年轻人,却很少有人买得起。大家都想在美丽的风景中留个纪念,于是便拜托王青帮自己照一张。王青说;“尽量多几个人一起照吧,我只带了一个胶卷,只能照36张,明天咱们还玩一天呢。”其实他更多的心思是节约下胶卷自己能多拍几张。同事们都知道他有点小气,明白他的小心思,也不计较,于是五六个、七八个青年人一组摆好姿势开始拍照。丁丁摘了一把野花,抽出一朵就往晓娟头上插,还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着:“我与娘子戴发间。”晓娟赶忙伸手去挡,两个人“咯咯咯”笑闹成一团。
下山途中,路过一个不大的寺院,这寺院虽小,却有上百年历史,据说在这里求签问卜特别灵,看天色尚早,于是大家便决定进去参观一番。寺院不收门票,里面香火鼎盛、青烟盘旋,伴着梵音漫过红墙古殿,有善男信女在佛前磕头叩拜,各自诉说着心中的祈愿。晓娟一行虽是无神论者,但此情此景,也收了往日的嘻哈 ,显得格外敬畏、严肃,别人只是游览,只有吕主任花钱替大孙子求了一个玉石平安扣,甚是满意。此刻天上起了乌云,有散乱的雨点滴下,众人便匆匆的下山而去。
三
第二天上午,大家在山谷中沿着溪流玩耍,或用矿泉水瓶捉小鱼小虾小蝌蚪,或在石缝里捡拾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螃蟹,晓娟哼着歌,愉快的走在小溪边,边走边采野花、捉蝴蝶,不安分的丁丁用手撩起溪水洒向大家,然后笑着跑开了,有几个小伙伴追了过去,对她又胳肢又泼水,吓得她连连求饶。昨晚下了雨,今天依旧多云,山谷中很凉爽,大家都在享受二十几度的夏日清凉。只是走着走着,天似乎越来越暗了起来,领队吕主任看看天,又向四周看看,周围就是山石和密林,他突然有种不安,于是说:“看样子要下大雨,要不咱往回走吧!别一会淋着了,这地方连避雨的地方都难找”。大家也觉得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便都一致同意改往住处返。幸而返回及时,在距他们住的山庄不足200米时,雨骤然而至,瞬间便如瓢泼一般,他们个个以百米冲刺速度跑进山庄,身上衣服已经被浇透了。
晓娟本来就正来了例假,又被雨淋透,加上昨日爬山的疲惫,顿时感觉周身倦怠难受,午饭也没吃,回到房间急忙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吹干头发就欲上床睡觉,丁丁劝她多少吃点东西她也不肯,只用开水冲了包“三九感冒灵”便倒头大睡。
睡正酣时,丁丁的喊叫声惊醒了她。
这边旅游山庄有十几个,均依山而建,沿曲径分置两翼,隔路相对相望,或隐或现于绿树之中,处处透着清幽。山庄建筑装修风格都差不多,均是一座三层或四层的小楼带个院子,平顶、白墙,楼顶上都有安装灯箱的钢结构架子,灯箱字样往往是每个山庄的名称和电话,有的还标注特色餐饮、停车住宿等。一楼用做厨房、餐厅、储物及老板自住,二楼以上是客房,每层一般有五六间或七八间客房沿走廊排开,走廊只装了护栏而未封闭,目的是让大家推门便可站在廊上欣赏山中美景呼吸新鲜空气。楼的一侧有楼梯供上下,院子里可供停车,只是那时私家车尚少,大部分是旅游大客、单位车辆或途经的运输车。
晓娟她们住的这个山庄位置靠中间,这两年旅游业兴起,老板的生意看着还不错,有四五个打工人,院子、房间和餐厅都收拾得很干净,虽然她们吃的是团餐,味道也还不错。老板有一辆九成新的酒红色桑塔纳三千,在当时也算得上豪车了。
四
晓娟和丁丁她们住三楼,两人冲出房间时走廊里已挤满了人,不只是她们这一层住的,老板一家和二楼的客人也跑到这里来了,都挤在栏杆边焦急而无奈地看着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山洪滚滚。洪水已经涨满了整个院子,老板娘站在栏杆前哭嚎着心疼那辆开了没几个月现在只露出一个酒红顶的桑塔纳三千,被老板厉声喝斥:“哭啥哭,都什么时候了,车重要还是命重要?”哭声停止,但喧哗声依然不断,有人在祈祷雨快停,有人在长吁短叹,有人在焦急问同伴:“怎么办、怎么办?”也有人在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晓娟和丁丁抱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吕主任燃着一支烟面对滂沱大雨默不做声,王青拿着手中的诺基亚试图拨打电话,却没有一点信号……
水位眼见着继续上升,桑塔纳三千顶也看不见了,淹没了整个一楼,爬上了二楼走廊,渐渐地都快到二楼窗户了。
人群忽然安静了!
每个人都不再说话,不再喊叫,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有人掏出了手机给家人发信息,没有信号,但想着等有信号时家人总能收到。这哪是发信息,分明是在交待遗言,有人边发边轻轻啜泣,渐渐地变成失声痛哭,一个人哭,所有的人都绷不住了,晓娟和丁丁也抱头痛哭起来,老吕不知抽了第几只烟,恨恨地将烟蒂扔向洪水,手握给孙子求的平安扣,嘴里喃喃嘟囔道:“我的乖孙子哟,老天爷就这么残忍,都不让爷爷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泪水顺着他脸颊滚落。
绝望渗透了所有人的骨髓。
晓娟回屋拿了手机,那是爸爸做生意用的,这次她出门让她带着,话费高,还双向收费,所以她除了报了两次平安一直将之关机。
“亲爱的爸爸,妈妈,妹妹,永别了!天灾无情,纵然万般不舍,却无能为力,爸妈保重身体,妹妹今生替我尽孝吧,来生再报答你们的恩情。爱你们的晓娟。”按完发送键,晓娟已哭得像个泪人,她将手机递给丁丁,让她发短信给家人,丁丁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接过手机,哭得更凶了。有手机的人不多,大家都相互传递手机发信息与家人诀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