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哭喊声与雷雨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在与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天色渐渐黑下来,在大家沉浸在绝望和无助中时,没人留意,雨竟然渐渐地小了,不知谁先从悲伤中清醒过来,弱弱地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雨是不是小了?”“是的、是的,雨小了。”有人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所有的人都停止哭泣看向院子,果然,雨已经从大暴雨转成了中雨,山洪依旧奔涌着向山下倾泻,但院子里的水位似乎就停留在二楼窗户的高度,没有明显升高。有人念起了“阿弥陀佛”,大多数人心还悬在半空,依旧忐忑地不敢出声。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小时,雨已经变成了濛濛细雨,天完全黑了,没有电,大家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黑暗里,听风呼呼吹过,刚才大家居然把风忽略掉了,走廊顶只遮住头顶倾泄而下的暴雨,却挡不住随风四面八方潲进的雨水。此时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在稍稍平复后都感到了冷。
那一夜,三楼每个房间都挤了好几个人,有睡床的,有趴在桌上的,有打地铺的。由于大家都心有余悸,所以谁跟谁都没有过多交流。
晓娟和丁丁的房中住进了同车间两个女孩:璐璐和静静,她们俩刚参加工作不久,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吓得面如土色,当晚就发起了烧。
吕主任竟然晕倒了,可能因为对孙子降生的过度喜悦急剧转为对暴雨山洪过度恐惧导致吧。
天终于亮了,晓娟一晚上也没睡好,一是要照顾两个发烧的同事,二是昨晚的惊吓仍未平复。她起床摸了摸挤在一张床上的璐璐,又摸了一下和丁丁睡一床的静静,发现她们的烧都退了,这得感谢她昨天由于来例假不舒服烧了一暖壶热水,才在她俩发烧时可以及时冲药服下。
推门出来,天依旧阴得厉害,院子里的水退的差不多了,院子外路两边沟渠里水都满满的,路上横七竖八躺着被洪水冲断的大树、满地的碎石、泥沙,甚至还有挣扎蹦哒的鱼儿。山庄老板和老板娘愁眉苦脸地收拾着院子和一楼各房间的狼藉,锅碗瓢盆支离破碎,柴米油盐散落一地,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床单被褥已面目全非,老板娘对着凌乱不堪且无从下手收拾的局面又伤心的大哭起来。
房间里的人都出来了,依旧是个个面色凝重、心事重重,天还没有放晴的意思,灰蒙蒙的飘着雨丝。
六
晓娟她们进山时的车辆跟院里另外的几辆车一起被水泡了一夜,已经完全瘫痪,出山的路桥毁损严重,还有地方塌方,手机、电话、传呼仍旧没有信号,救援一时也进不来,听司机师傅讲,他们现在处于半山腰,来时盘山公路走了有十几分钟,下了山还要再开将近四十分钟才能出得山去,这是在路况好的情况下。现在的路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大家心里又被笼罩了一层阴霾。
又冷又饿,开不了火也无法做饭。
山庄老板说:食材倒是还有一些,水在厨房一个带盖的大塑料桶储备着一些,应该可以用;虽然厨房被泡,有两个冰箱冰柜侥幸没进多少水,里面的鸡蛋、部分蔬菜、鱼、肉应该还可以吃,只是柴和煤都被泡了,气罐泡水后不知啥情况也不敢用,没有火,总不能吃生的吧!
大家都在四下寻找,突然有人发现了角落里一个久被弃用的铁皮柴火炉,便把它拎出来,控了里面的雨水说:“咱们可以用这个!”“那烧啥呀?”接着有人发问。“找,大家一起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可烧的东西。”找到柴火炉的人说。
于是大家开始分头寻找,还真在三楼一个工具间内找到一张破桌子,两个小伙子把它抬下来,用力一摔,桌子便散架了,老板找出斧头劈成小块,抽烟的人立马掏出火机,可是火机直接点木头实在困难。这时,司机突然想到自己车上有点备用汽油,有人从房间找了几张纸点燃,再去点浇了汽油的木头,很快便燃起来了,看到炉膛内跳跃的火花,大家似乎看到了走出山的希望。
七
火燃起来,可是能做什么呢?想了一圈最简单的是先烧点热水,上面按人数蒸上鸡蛋,做鱼做肉太费柴火,此种条件下,喝点热乎水就已经很奢侈了。
吕主任精神也好多了,他毕竟是领队,于是在房间召集开会。他说:“外面消息一点传不过来,我知道大家心里急,咱想想该怎么做呢,车没法开,总不能两条腿走出去。”
“走,就是靠两条腿走出去”晓娟突然接话道:“不然,谁知道我们要困多久呀?”
“可是,路也太长了,还有很多毁损路段,太危险了吧。”吕主任说
“我们也支持往外走。”说话的是另外车间两个小伙子小严和小秦,“一时半会看不到救援,还不如想法自救呢,出山的路只有一条,不用担心迷路。”他俩又说。
“嗯,对,上山时十来分钟盘山路,估计也就七八公里吧,我们一天时间应该可以走出去。”晓娟说。
吕主任看了下晓娟说:“你是咱们中除我之外在公司最久的,办事也稳当,大家如果都同意,你来计划吧,我这脑子还稀里糊涂的呢。”
晓娟环顾一下大家,每个人都表示支持,所以就开始计划实施。
她们一行共十六人,六男十女,分成了四组,晓娟让大家把自己所带的吃食全部拿出来放在一起,经清点,大家共有矿泉水13瓶,可乐9瓶,果汁6盒,牛奶12盒,火腿肠1 9根,还有面包、饼干、苹果等。
晓娟说:“我们现在把这些物资平均分成四份,四个小组每组一份,余出来的单独放一边作为应急,甭管每小组分到多少,都要再分成三份,每天消耗一份,先做好三天的准备,谁也不敢保证一天就能获救。”
大家表示认可,于是在晓娟安排下丁丁她们动手将物资分配完毕。
然后晓娟说,接下来我们检查自己的行李,只带必需品,比如带件行李中最厚的衣服,夜间肯定会降温,再就是雨伞、雨衣、药品,为减轻负担,其他能不带的一律不带。
物资尽量先由男同志背,个人必备物品自己随身携带,璐璐和静静休息一晚,今日又吃药之后,已经好多了,表示走路没问题,于是收拾好东西,大家一起出发
八
路上满是於泥、碎石、树枝,走起来并不容易,两个年轻小伙子负责在前面探路,其他人搀扶着走在后面,边走晓娟边同丁丁、小严、小秦捡了长短适中且相对光滑的树枝分给大家当拐杖,一来可以探路,二来也起个支撑身体作用。
就这样一行人不停地走着,太阳在云层中稍露露脸时,她们就很开心,又细雨朦朦时就忧心忡忡,幸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没再下大,但看着两边河谷中满满的积水仍是心惊肉跳。大家都疲惫不堪,就找了个稍微空旷点的地方决定休息一下,各小组拿出自己的补给,每人分了一点,都精确到每人几块饼干,喝几口水,为的是多撑一些时日。
大约半个小时后,又开始出发,走不多久,前面一座桥坍塌了,桥身一侧断裂,露出混凝土中的钢筋,另一侧还连着,但看起来也不结实,桥下水位很高,水流也急,没人敢贸然上桥,大家急得不行。晓娟和吕主任赶紧商量对策,他们观察发现,桥未断裂一侧的护栏还是完好的 幸而河面也不是太宽,路上有被折断的大树,于是找了两棵碗口粗的决定架到河上,以多一层安全保障。
女多男少,又都不是干重体力活的,还有生病的,所以抬起那两棵断树非常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搭上桥,然后需要一点点往对岸推,直到把两边连结起来,还得靠到有护栏的一边才好。借助原来桥身的支撑,在大家尤其是六位男士的努力下,终于成功了,很幸运,长短刚刚好。小秦使劲晃了晃护栏,确认安全后第一个抓住护栏踩着树干过了桥,接着又有几人通过。轮到静静时,她怕的发抖,死活不肯上桥,好说歹说都没有用,把晓娟急得不行,只得让胆大的先过。桥这边只剩了晓娟、静静还有小严。小严说:“实在不行我背你吧!”静静摇头晓娟也觉得不妥,毕竟树太细了,一个走上去抓着护栏还凑合,两个人估计树干承重肯定不行,也走不稳。想了半天,晓娟让静静放下身上所有的东西,又找了根较长的树枝,并让对面的小秦也找了个长树枝说:“静静,勇敢点,你走上去一手抓住护栏,一手先抓住咱们这边的树枝,我和小严在这边握着另一头,全当这边又给你加个护栏,走到中间时,让小秦他们把那边树枝伸过来,你再抓着过去怎么样?”静静勉强点点头,壮了壮胆,一手扶护栏一手抓树枝,摇摇晃晃向前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快到另一端时,小秦伸手一把把她拽了过去,静静大哭着摔倒在小秦怀里,其他人却都笑了。
过了桥又走一段路已是下午,众人第二次休息并补给能量,依然是少的可怜,每人几口水,一小块面包,三分之一根火腿肠。
不敢停留时间太长,大家一心只想快速下山,却没走多远遇上泥石流滑坡堆在路上把路堵了,泥石堆大约有一人多高。来不及抱怨和生气,想办法过去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找了一个最低点,用手中当拐杖的树枝使劲戳了戳泥堆,发现还不是想象中那么软,里面碎石不少,人踩上去应该陷不进去。安全起见,他们将外套系在一起连成一根长绳,还是一头由众人拉着,另一头先系在又高又瘦又麻利的小秦身上让他用树枝试探着脚下软硬情况,又是第一个翻了过去。有人踩好点,接下来翻越便简单了许多。
等翻过泥石堆走了不远,天渐渐暗下来,众人不免有些隐隐担忧,难道真要在路上过夜吗?但没人吭声,只是硬着头皮继续走。
九
十多分钟后,静静说看见前方似乎有灯光,众人都望过去,的确是若隐若现的灯光,似乎还有机器声音。他们不敢相信的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确定前方真有人,立刻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灯光处正是救援人员,他们自接到命令,带着工程车和救护车马不停蹄赶往山中,一路上不停清障、加固桥梁、救援山下受灾群众,轮班作业,半刻不曾停歇。这不刚清理了路上另一堆泥石,就看到晓娟她们跌跌撞撞走过来了。
晓娟一行人见到救援都兴奋不已,眼含热泪腿却再挪不动半步,只想摊倒在地上。
救援人员和救护车上的医生赶紧询问他们身体情况以及山中情况,说他们也在尽最大努力打通去往山中的路。大家都表示自己只是太累了,并没有其他不适,吕主任又简单说了山中被困情况,便被救援人员安排上了一辆卡车后斗,车慢慢向外开去,大家席地而坐,心中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等到救援的感动,也有归心似箭的期盼,但此刻最最真实的感觉还是“踏实”。
车行不久,王青的传呼机响了,而且连响好几次,大家第一反应是有信号了!于是有手机有传呼的都赶紧开机。屏幕上迸出一行行家人关切的问候。
“玩得怎么样啊?”
“一切都还顺利吧!”
“我看新闻了,你们没事吧!”
“方便请报平安!”
“老公,回电话!”
“老天保佑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好闺女,我们都在为你们祈祷一定化险为夷!”
……
泪水再次模糊了大家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