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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瓦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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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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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

一股凛凛的寒风从折多河吹向公主桥,桥上的行人们死死捂住衣领快速通过。桥对面有一栋年久未修的楼房,楼下只有几家商店开着,这几家商店招牌上闪烁的灯光与现在的季节有些反差。慰情聊胜无,一头扎进写有“酒馆”二字的小馆。

酒馆的柜台位于酒馆中央,柜台又被O字形的深色吧台紧紧环抱,由于这个方向只有漏下几缕灯光,所以当酒馆的主人在柜台里面站着的时候,门口进来的客人很难一下发现他。当酒馆主人发现我进来之后,他温声示意我落座,我拣最里侧的位置坐下。酒馆的装饰颇有年代感。墙壁上贴满了人物与这座老城的照片,像是给人展示着过去的历史记忆。老板没有递酒单,像熟人般开口问我要喝些什么。

我点了一杯青稞啤酒,因为是老板推荐的,他说这是他们店里的特色之一。

盛酒的杯子不大,但是很独特,是银子制作的,举在手里的时候有些笨重。

半小时后,一位大个子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吧台,大声呼了“扎西,扎西老板!”。柜台处的老板回道“兄弟,你可好久没有来了。”

又过片刻,门口又来了一位身材中等的青年,他一进来就在我附近坐了下来,将手提包扔到了板凳上,朝吧台说道:“王老板,一杯青稞啤酒,一盘花生米。”

我有些好奇。前面的大个子叫着“扎西老板”,这位叫他“王老板”,看老板的样貌像是藏族,却又带着汉姓。

老板端来了酒和花生,笑着问道:“顿珠,最近工作顺利不?”。

顿珠叹气:“哎,我的工作都是重复的,也没有清闲的时候,只有夜晚的时间才是属于我的。”

他喝了一口,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气似叹非叹,然后缓缓地说了一句“许久未饮酒,这一口下去,喝出了一点旧时光的味道。”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正当老板回到吧台和大个子聊天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了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子,身材中等,个子不高,背着大包,他的右手时不时把眼镜的位置调整,确保它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像是外来的研究者。进门后环顾四周。然后在我右侧落坐。

他点了一杯啤酒和一盘花生米,老板推荐青稞酒,他说自己喝不惯。

老板热情地端来了啤酒和一盘花生米。同时,也给了我一盘花生米,我连忙表示自己没有点花生米,但是老板却说,这是送你的,青稞啤酒配上内地的花生米是绝配。

老板的举动使我有些害羞。这时大个子解释道:“你就接受吧!听老板的话,体验一下青稞酒和花生米之间的‘爱情’吧!”说完满座皆笑。

酒过几巡,陌生感渐渐散去。

我忍不住问老板:“老板,你有两个名字吗?”

“为什么这样说?我们这边都是一人一名,何况我又不是作家,所以没有笔名之类的。”

大个子讥笑了几下。

“刚才这位朋友(大个子)呼你为‘扎西老板’,后来这位朋友(顿珠)又称你为‘王老板’”我连忙做了解释

大个子说道:“王老板和扎西老板是一个名字,老板的全名呼为王扎西,因此我们有些朋友喜欢叫他王老板,有些朋友喜欢称他为扎西老板而已”。原来如此,这才我和戴眼镜的男人也笑了出来。

这段看似不怎么深层的话题,却打开了我们之间的话匣子,我和戴眼镜的这位朋友也不用那么拘束,可以看看店墙上的那些照片。

也许是半个小时之后,我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我望向门口的时候,门外只有寒风和折多河的声音,离开的想法被寒冷的气候消去了。只好再点了一杯,同时识趣地点了一盘花生米。顿珠和我一样再续了一杯酒,但是没有点花生米。

我和戴眼镜的男人把墙上的照片看的差不多了,气氛又有些静。

当我看向眼镜男的时候,从他的眼镜镜片中反射出来他在手机上搜索一些信息,旁边的顿珠右手拿着一支烟,左手不停地举起看似很重的杯子,一口烟,一口酒。

为了打破这不太舒服的氛围,我对主人说“要不你和你的朋友也来这里,我们一起喝点。”老板和他的朋友来到我的桌前,大家拼桌在一起,话匣子就此打开。

原来,这座酒馆有些历史了。

眼镜男像是做过功课,缓缓地说:“从地方史料中曾翻到过记载这区域的历史,清末民初年间,这区域为汉藏交界之地。最初是峡谷荒野和草滩之地,后来因商业发展演变成现在的城市。这小店的位置,应该是曾经本地贸易者和掮客与外来客商的聚集之地。”

王扎西点点头:“如今繁华的商业街在桥的右边,我的酒馆位于桥的左方。所以近些年,酒馆里的顾客不多。夜里行人更少,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眼镜男追问:“您的父亲曾经也是开酒馆的吗?或者您的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的父亲是一位汉族。”王扎西捧着银杯,目光沉寂在灯光里。

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民国以来川籍商人和湘籍军人、官吏、移民不断增加,出现了兵卒与当地人通婚的现象,特别是镇上的很多汉民十分之九都是民国时期戍军、官吏的后裔。”

他的这段论述引起了眼镜男的兴趣,他挪了挪板凳,进一步靠近王扎西,一副倾听者态度,听着王扎西的故事。

“民国二十六年,父亲跟着部队来到这里。那会儿,这里的百姓和外来人之间的隔阂很大,这里的百姓不怎么待见父亲这类的外来人,为了消除与当地人之间的隔阂,军委会的大人们鼓励士兵和当地的女子通婚。”这时候,眼镜男打断了王扎西的话,说道:“难道当时的军委会大人就没有别的政策吗?”

这时大个子突然大声笑道:“光靠几条枪和几道命令肯定消除不了隔阂啊!要我说,当时的几位军委大人们,还真有脑子,能想到这样的办法,青稞酒和花生米我觉得是最绝配的。”说完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父亲真厉害,你想啊,这里语言不通,习俗不同,既然能够继续留在这里,我真佩服他”眼镜男在说话的同时,用右手把眼镜的位置调整,确保它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这时顿珠也说道:“我同事姓严,名卓玛,但我们叫她卓玛,上次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说她的父亲是湖南人,曾经在部队里当过营长。”顿珠的言外之意是说连湖南人都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其他的肯定可以适应。他说话时手里烟头仍在烟灰盒里,眼见烟灰还在冒烟,便用啤酒熄灭了烟火。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克服语言不通,习俗不同的困难呢?”大个子说道。

“我父亲说,刚来时,连‘酥油茶’(当地语呼为‘沃嘉’)的名字也说不利索。后来我父亲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所在的那个营就驻在这一带。但是,当时这一带也险得很,商旅难行,盗贼横行。我父亲和他的弟兄们,没少跟那些‘甲呗’(当地人对土匪的称呼)打交道。”

大家听到甲呗的时候,又来了精神,我们一直听着王扎西的故事。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父亲的故事,这让我不免怀疑他的父亲和母亲不合的疑虑。

所以,当他停顿的时候,我问了他的母亲是哪里人。

“我母亲叫格绒直马。她是当地千户的女儿。”我打断了王扎西的话,并且问道,什么是“千户”?

眼镜男补充道:“‘千户’也叫多‘仓’,地方语中‘多’是‘千’,‘仓’是‘户’之意。”

我瞬间觉得眼镜男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至少他应该是精通这里的语言和历史,不由得生起敬意。

王扎西继续说道:“母亲年轻的时候,英姿飒爽,不仅能骑善射,汉语也说得挺溜。我听母亲说过,她小时候,她父亲还请过汉人先生教过她读书写字呢。当时我的父亲负责联络我母亲的父亲,开始是奉命去拜访千户,后来因为经常能够相见,这一来二去,就和母亲熟络了。”

顿珠在旁边说道:“那你父亲和母亲之间应该有阶级隔阂吧!听长辈们说过,以前非常注重门当户对的。”

“可不是嘛!父亲说,最初我母亲心气高,我母亲的父亲又特别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但是,相识久了之后,我父亲和母亲竟然能说到一块儿去。”

“你母亲真是一位有新思想的女人,因为有了这样的女人,才会有各民族之间的大融合”眼镜男的话语让王扎西更有了继续讲下去的欲望。

“有一次,部队在草原上搞赛马会,父亲就当着众人的面,拿了一条从内地带来的红色丝巾,献给了我母亲。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婚礼办得热闹,汉藏两边的人都来了,那真是军民同乐,皆大欢喜。”说完,王扎西拿着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你父母的故事,真是感人且值得称颂,除了这些之外,你父母还有没有别的探险或者其他经历。”看来,今夜眼镜男不打算放过王扎西,除非王扎西把所有的故事都讲完。

王扎西双手一拍,说道:“你说到探险的时候,我还真想起了一段我父亲和母亲的探险经历。”

这可把眼镜男说开心了,他把板凳再一次挪近王扎西旁,他俩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了。

“可好景不长,结婚没多久我父亲就遇到了麻烦。一批土匪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父亲等人押送一批物资,就在峡谷里设了埋伏,我的父亲他们因为不熟悉地形,所以处境非常不好。在最危急的关头我母亲出现了,她骑着马从侧翼冲了出来,一边用藏语大喊,指引父亲他们一条她熟悉的小路突围跟着她走。”

我们听着王扎西的故事时,满桌静默。

也许是故事和酒精把我们的距离轻轻折近一个由时间和空间形成的历史记忆中,这段记忆使我们向往。

醉意使我有些头晕。当我看向眼镜男的时候,杯子里的啤酒只剩一半。

这时,当顿珠劝他多喝点的时候,眼镜男用右手把眼镜的位置调整,就算眼镜的位置没有变化他还是象征性地去推一推,像是在拒绝顿珠的劝酒。

“不喝酒,不交流”大个子随口说道,这让眼镜男只能颜厚有忸怩地一笑,不敢直视顿珠的眼睛,过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顿珠在旁边用双手拍掌:“是个男子汉”。

王扎西看向顿珠,笑道:“别光听我的故事,你也说说。”

顿珠脸上一红,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挪了挪桌上的酒杯和花生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是一个酒鬼,是那种嗜酒如命的家伙,你们知道不吗?”。顿珠说话的同时,一把抓住眼镜男的手,眼神却看向我,这让我和眼镜男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一阵恐惧之感油然而生。以前听人说这个地方经常发生械斗,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因醉酒而发生几起命案;同样,坐在我旁边的眼镜男也不知所措,使劲地把顿珠的手从他的手上挪开。

“顿珠就是这样的,他醉了之后到处寻人聊天或者举杯饮酒,劝也劝不住啊。甚至陌生人他都要去握手和拥抱,你俩别见怪哈。”王扎西马上安抚我和眼镜男,我俩听了王扎西的解释之后,紧张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这时的大个子也没有闲着,他劝顿珠少喝点酒。可是,顿珠却越发兴致,一股劲地喝着,颇有“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的姿态。一会儿的工夫酒杯又见底了,他大声地喊着王扎西,让他拿酒来。同时,用左手敲着我的右肩说道“今天由我请客,你和这位朋友(眼镜男)的账,我来买,你想喝多少你就喝多少,不要客气”。

常饮酒的朋友都知道“半醒半醉的呓语,是给夜色听的故事,天亮了,也就散了”。但是对漂泊在外的我和眼镜男而言,顿珠的酒后之言比青稞酒更暖心。

看着顿珠醉酒后的姿态,我心里泛起一点探个究竟的念头,为什么顿珠最初进入这酒馆的时候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看起来不像是善于交流和言谈的人;但是进入酒馆之后,变成了酒盏不离手的酒徒。

我悄悄地对旁边的眼镜男说道:“你说是不是酒馆老板的青稞酒里有让人性情大变的魔药?”原本是一句玩笑之言,但是当眼镜男听到的时候,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我说“怎么可能啊,你别乱说。”

虽然顿珠的醉态既搞笑又讨人厌烦,但是我和眼镜男仿佛接受了这位临时酒友闹剧。当然,眼镜男还是比较执着于打听王扎西的故事。他不顾顿珠的盛情举杯,一直与王扎西聊天,大个子又不太善谈,顿珠只好拉着我与他举杯饮酒,并且说着重复的语句“今天我请客,你和这位朋友(眼镜男)的账,我来买,你想喝多少你就喝多少,不要客气。”

最初听到的时候很暖心,可是现在有些厌烦了,我勉强扯动嘴角,应付着他的碰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始终清醒的眼镜男。

他的杯子里的酒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半满的状态,这让我回过神来了,我告诫自己,自己身处外地,不能像顿珠一样随意进入醉态。同时,我又看了看眼镜男的眼神,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像是在夜色中搜寻猎物的鹰隼,牢牢锁定着王扎西那张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所以,那你父亲和母亲结婚之后,你父亲并没有留在你母亲的身边是吧?”眼镜男右手时不时把眼镜的位置调整,确保它稳稳地架在鼻梁上。眼镜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让原本被顿珠搅浑的酒馆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这时连醉醺醺的顿珠都似乎被这问题吸引,停止了与我举杯的动作,歪着头,目光投向王扎西。

我有些慌了,我因为眼镜男这种窥探别人隐私的话题会让别人不舒服,甚至引起别人的愤怒。

王扎西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我们这群听众。

“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了,关于我父亲的故事都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他顿了顿,举起酒杯。

“就只剩下我和我母亲,不过,我不怪父亲的选择,虽然我对他没有任何的印象,但他是我父亲啊,上天安排我成为他的孩子。”我觉得这番话颇有哲理。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醉态状态的顿珠,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花生盘里的豆子蹦跳起来。他身子前倾,带着一股酒气的灼热扑向我们,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你们……你们俩,懂什么!”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然后又转向眼镜男,最后落回王扎西身上。此刻,他那双被酒精浸泡得通红的眼睛里,竟迸射出一种奇异的清明和锐利,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刺破了他脸上醉意的伪装。

我和眼镜男瞬间噤声,厌烦顿珠的情绪更加强烈了,之前我一直觉得顿珠有些搞笑和可怜,现在被错愕与寒意所取代。我也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顿珠?陌生人眼中他是文质彬彬的,酒精的入侵使他成为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现在我还能感受到他还有一副藏着一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激烈而痛苦的灵魂?

“顿珠,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大个子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王扎西酝酿已久的被亲人抛弃的情绪瞬间化为乌有,转而安慰顿珠,同时一副以大哥的态度说道“顿珠,不要发酒疯了哈。”

“我没醉!”顿珠用力甩开大个子的手,桌上的酒杯被他险些翻倒。

之后他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将头埋进双臂之间,大声地哭了出来,然后谁也不理,他又变回了那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酒灌醉的不仅是我们的身体,似乎是解开隐藏的、秘密的钥匙。我和眼镜男,也许纯粹为了故事而来,又或者是为了美景的游客,但终究被这里的酒,连同这酒馆里的人,醉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当酒喝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总是会觉得酒精会带有一种“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的错觉。

醉醺醺的氛围里我们之间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了。顿珠依然将头埋进双臂之间,趴在酒桌上,哭泣声渐渐地减弱,最终变成了进入梦乡的呼噜声。这让我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我们像是定格在画里的身影,我们相互望着,却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份悬在空气里的沉默。眼镜男不断地重复着推眼镜的动作,王扎西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他的酒杯,大个子和我张了张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眼镜男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最终落在大个子的身上。

“你呢?”他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回避的力量

“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大个子本来正低头盯着桌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眼神有些闪躲,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我能有啥故事”他挠了挠头

眼镜男不依不饶,推了推眼镜,那副细框眼镜在他指间微微一顿,又稳稳地架回鼻梁上。

“你身材魁梧,话不多,但是你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你和王扎西不同,虽然你们是朋友,又是老乡,却像是不同世界的人。”

大个子被眼镜男形容成这样,咧嘴笑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下一点,他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

“少喝点,别醉了。”王扎西用右手拍着大个子的肩膀,这个动作像是安慰又像是劝酒。

大个子看着王扎西,用右手揉了揉鼻梁,之后左手轻轻地抚摸了王扎西正在拍着的右手上。说道:“我本是雅江那边的人,后来就到这里来了。”

此时,眼镜男看着大个子,可是大个子的话语停止了,这让本就好奇的眼镜男和我挪了挪置在板凳上已久的屁股。

我对王扎西说道:“没想到这位大个子,看似高大魁梧,却不善于与人交流是吧!”

原本我这句玩笑之言,没想到引出一段又充满传奇的故事。

大个子看着我和眼镜男,再看着王扎西和已经入睡的顿珠,然后挪了一下桌上早已见底的酒杯,说道:“我母亲说,我们本是雅江那边的人·····”

这声音比之前说话的声音还大,也许是我刚刚对王扎西的玩笑刺激到了他。

大个子说:“母亲经常对他说,以前这个地方是周边人向往的地方,这里有政府衙门,治安管理很好,这边的木楞房踏实。后来他的母亲就认识了帮人托运货物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个小马锅头,那时他们不到二十岁。解放后,他的父母结婚,因为母亲是外地过来的,所以他们的婚礼办得非常简陋,也没有多少人参加。当我出生的时候,他父亲的马队就被遭遇匪帮,为了保住货物,他的父亲拼死与盗匪斗争。最后,他的父亲和其他伙伴们终究敌不过腰间别着锃亮的杈子枪的土匪们,父亲和同行的驮夫都遭遇不测,只有当时从内地移民过来的李叔叔生还。这次运送不仅把货物都被盗匪夺去,甚至连自己马帮的马都被抢走,本钱赔光了,连给民团的“买路钱”都凑不齐,这些责任都落到了他的母亲和这位来自内地的李叔叔上。

“那些土匪比狼还狠。” 大个子的喉结滚了滚,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

“我母亲为了躲避盗匪舍弃家园,最终没能逃离厄运。”大个子眼角的泪水准备滑落之时一套仰颈倾杯的动作封存了即将滑落的泪水。

又继续说道:“转年开春,以前要走运送货物的道路上,前前后后的马帮遭到盗匪的洗劫,林叔叔和我的母亲再三商量之后,开始举家搬迁,躲避盗匪的侵扰。有一年母亲和林叔叔半夜听见从山上传来枪响,他俩抱着才两岁的我摸黑逃出来,只带了半袋青稞”

我没有想到,大个子的故事是这样的经历,顿时同情了大个子的经历,忽感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酒馆里的灯光闪了闪,照见他眼角的纹路。王扎西不知何时竟然要打盹了。

眼镜男和我一直盯着大个子,尤其是眼镜男对这段故事格外关注。

“那,那些土匪的抢劫行为,当时的政府没有剿匪吗?最后你们怎么了?”眼镜男又不依不饶地追问,同时又在重复着推眼镜的动作,那副细框眼镜在他指尖微微一顿,又稳稳地架回鼻梁上。

大个子垂下眼帘,咽了一声。

“那时候,这附近到处都是盗贼横行,政府想管也管不住啊。”大个子顺手拿起早已见底的酒杯,举起准备饮一口,才发现酒杯见底了,只好放下酒杯,挪在桌角上。

“我父亲去世之后,我母亲就跟着林叔叔来到内地,因为从小四处逃难,使得母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李叔叔返回内地的途中,不幸染上了伤寒病,到了内地三年后,母亲便不幸去世。”在暖黄的灯光下,大个子的咽喉轻轻一颤,泪水从眼角溢出,缓缓地落在了洒在酒滴的桌上,分不清酒滴和泪水。

“听你说了你爹妈那辈的事,真是不容易。那你自己呢?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嗨,我?我那就是顺着大时代混呗。”

眼镜男好奇地追问:大时代?什么大时代,具体说说?”

“变化太快了。”大个子仰头灌了一口,语气有些感慨。

“我母亲和李叔叔给我讲过,他们当年逃难的时候,路还没修好,全是山路,翻山越岭的,得好几天才能挪一步”。

“然后呢?”我接过了话茬。

“然后?然后我就留下来了呗。”

“母亲不幸去世后,我一直跟着李叔叔一起生活”。

“那你……是在那边成家立业的吗?”

大个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算是吧!在那边认识了我现在的媳妇儿。”

“哦?也是咱们少数民族?”我随口问道。

“不是,她是汉人。”大个子淡淡地说。

眼镜男惊讶地确认道:“汉人?”

大个子看着眼镜男,平静地回道“她是李叔叔的亲戚。”

“那既然在内地安了家,日子过得舒坦,怎么又想着回这里呢?现在这里各方条件可比不上内地啊。”我说出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大个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他不再看我们,而是望向酒馆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几秒才说道:“虽然生活条件内地很好,但是不回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眼镜男追问道:“此话怎么讲?”

“我妈当年是从这儿逃难出去的。”

“她总念叨这儿的山水,念叨这儿的亲人。现在路通了,车好坐了,我想着当儿子的,得带媳妇儿回来看看,寻访我母亲和父亲的那些亲戚。遗憾的是……”他苦笑了一下。

“我母亲和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很小,我来这边一年之多都没有寻到任何亲人。倒是这位酒馆老板,成了我在这里最要好的兄弟了。”

说这话的时候,大个子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正趴在桌上打盹的王扎西身上。

我和眼镜男不知如何再继续聊下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时,大个子站起身,拿起酒瓶给大家满上酒。他环视了一圈,语气坚定地说道“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眼镜男举着杯子,由衷地说道“大个子,你这经历,真是够传奇的。”

大个子正要举起酒杯相碰,手肘却不慎碰到了顿珠面前的酒杯。

“哗啦”一声,酒液洒了出来,正好打湿了正在酣睡的顿珠。冰凉的液体瞬间把他从梦中拽回了现实。

顿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我们三个还在举杯的场景,他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四下张望了一番,最终视线落在他那不离身的手提包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包拿开,将倒下的酒杯扶正。

我见状,笑着给他重新倒满了酒。

此时,夜色依旧,屋内灯光昏黄。我们举起手中盛酒的酒杯后一饮而尽。这杯酒里有漂泊的故事,也有此刻重逢的暖意。

俗话说“巴豆虽小坏肠胃,酒杯不深淹死人”。

已经是深夜了。

当一杯接着一杯地饮尽,酒精在体内不断累积,最终让人醉酒失控。

当我们数次碰杯,颇有要饮尽店里所有酒的姿态。我和大个子开始显得有些体力不支。反观眼镜男在饮酒之时,不再出现推眼镜的重复动作,反而越喝越猛,甚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与大个子碰杯。这时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位之前小心翼翼的游客变成了这里的常客一般呢,老板已经一副不省人事的姿态趴在酒桌上,所有的光彩都被眼镜男占去了。

眼镜男如此的转变,让顿珠格外兴奋,他们两个开始相互敬酒碰杯,大个子和我看着他俩的“表演”。顿珠仰头一饮而尽,眼镜男不甘落后,直接拿起桌上的酒杯,也没有仔细分辨是谁的酒杯,直接跟着顿珠一饮而尽。眼镜男的眼镜镜片再也挡不住他那变得浑浊而涣散的光芒,他看着顿珠说话,但是无法确定他的思绪是否真的在顿珠的话语中,还是已经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

“一碗清酒聚知音,半生相知有几人”看到眼镜男和顿珠如此相投,让我

和大个子没有办法再多言,此刻酒馆里唯有他俩杯盏轻碰的余音在屋里回荡。

王扎西被眼镜男和顿珠的吵闹声音惊醒了,他身体猛地一动,笨拙地抬起头,他揉了揉眼睛,而后又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次双手慢慢地摸着头发,又过一会儿摸着后脑勺,仿佛再确认他的五官是否还在原位,之后伸伸腰,上半身的身体左右扭扭,这时的他好像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然后看向我,并且问道“我是不是睡了很长时间?现在几点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1:31,我也没有回答他,直接拿出手机屏幕对着他,让他自己看。

大个子说道:“今夜真是一个美好的时刻,你怎么就睡着了呢!”说完便大笑起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会须一饮三百杯” 此时眼镜男举杯大喊。

王扎西见状:“来、来、来、我与你一起碰杯,你给我倒满,你等等我。”

大个子本想劝王扎西少喝点,结果没有等他说完,王扎西又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来,干。”

之后一段时间里,除了碰杯喝酒之外,酒馆里被“兄弟难聚一次,不醉不归懂不懂”又或者“这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不给老板面子”还有“人生得意须尽欢”等语句填满了酒馆。

时间过得飞快,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将尽之时了。

大个子和我有些困了,我说道:“最后一杯,喝完这杯就回家(醒酒)……。”

没有说完便被顿珠抢去话语权,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喝多了吗?”。

顿珠举起手里的酒杯,指向了我和大个子。

我俩无奈地拿起酒杯与顿珠的酒杯一碰,金黄色的水珠子从杯子口蹦出来,洒落在了桌子上。当我的酒杯与我的嘴唇触碰的时候,在余光中看到顿珠一饮而尽,每一口就顺着顿珠的喉咙进入了看似不大的肚子里;大个子见状只好不情愿地将酒杯里的酒灌进嘴里,随后强制咽下去。看到两位都已饮尽,我只好捻着鼻子,一口,两口,第三口准备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肚子里有一股力量快要腾出,与正准备咽下去的酒碰撞在喉咙里,他们的碰撞爆发出让我无法控制的能量,最终第三口酒被这股能量硬生生地顶了回来,从空腔和鼻腔同时喷出。

“咳咳!咳咳咳!”此时的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眼前的世界仿佛天旋地转。“哈哈哈,好家伙,你这是给我们表演杂技吗?”顿珠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语气中带有戏谑的味道。

我忙着去除刚才呕吐的污渍。顿珠把板凳往后一挪,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之后,双手扣在一起,顶住下额巴“哎、哎……”咽了几声。

“我离婚了”我们都被震惊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什么事情了?”王扎西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从醉态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今天,民政局办完手续后就来到这里了”

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手提包,犹豫了一会儿后,便从手提包中取出红色本子上写有“离婚证”三个鲜艳的字体的本子,递给了王扎西。

王扎西接过以后,打开一看,像是确认是不是顿珠在开玩笑一样。目光扫视了几下,便合拢小本子,反递给顿珠,顿珠接过之后,又装在手提包里。

此刻,我像是隔岸的灯火,仿佛所有的词句都失去了重量。

眼镜男还在醉梦中。

大个子动了动嘴唇,又犹豫了一下,感觉他的语言会惊扰到现在这沉默,最终只是抬起头,一声长叹之后,抬起手拿起酒,又轻轻放下,而后选择了沉默。

“我不知道如何向家里交代,也不知道如何向孩子交代。”这是顿珠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的。

顿珠失去了之前与眼镜男饮酒时的豪放和勇猛,现在的他变得很脆弱,像是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此刻的他需要的是“哄开心”。

好在王扎西和顿珠是熟人,所以“哄开心”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几句对话之后,顿珠丢掉了之前的醉态,现在的他清醒着,要不是脸上呈现出酒后的红苹果色,不然现在他的姿态看不出他喝了多少酒。

这时,我右边听到几声咳嗽声,原来眼镜男醒来了,但是他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

门缝间吹进来冷空气与酒馆内的暖气狭路相逢,二者仿佛坚守各自阵地的战士,互相不让。最终,寒风与暖气交汇在靠近门的走廊上。屋外除了酒馆的灯光之外,其余的商店早已关闭。冷风一直顺着河流下吹,一抹凉飕飕的景色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被我们几个留恋于酒的男人享受。

这时,眼镜男打开手机一看,“哦豁!凌晨三点已过,明天我还要赶车去调研,要不今晚我就到此结束吧!”

眼镜男的想法正合我意,我和大个子也附和着眼镜男。

王扎西抿一口酒之后,一只手示意我和眼镜男少安毋躁。

其后又说道“因为缘我们相聚在这里,因为业又要分别于此。今夜,我格外珍惜你们两位朋友。”王扎西的话语中我感受到了一股温暖流入心底。

“从明天开始酒馆将要关门,这里有很多的照片,从你俩进入酒馆开始关注这些照片,今夜你俩可以任选几张照片,作为我们的分别之礼。”

“这些照片是你店里的宝贝,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些礼物,太贵重了。”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双手表示不能接受。

这时,我也表示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的原因很简单,对我而言这些照片没有特殊的价值,偶尔发个朋友圈还行,但是要我珍藏这些照片,那对我而言是一个麻烦活。

“最近几年,酒馆的生意一直不好,早就有关门的打算。”

“可是每天又有几位熟客要来消遣,所以一直舍不得关门。如今这座城市的发展,使得这样的老店很难在新的文化浪潮下立足。”

顿珠拉着王扎西的手“扎西老板,咱俩干一杯,这一杯不是敬你,也是不敬我,是敬我们的以前,敬的是过去。浮世三千烦恼,都可以用一杯酒解决,如果不能,那便再满一杯。”

看到此情此景,眼镜男坐回原来的位置。

这次,他从王扎西桌前的青稞酒啤酒拿了过来,倒进了他的杯子,白色泡沫溢在杯口。

然后又站起身来,看着王扎西说道“你这地方好啊!这地方以前是汉藏交界之地。是我们先辈们友谊开始的地方,先辈们以物易物,一同建设。如今,这里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但是历史的记忆还在流传。你们看这些照片(指着墙上的照片)。”眼镜男说着说着,便开始哽咽,手里的酒杯又放在了桌上,杯口白色的泡沫和嘴角的白色唾沫如出一辙。

也许大个子也被眼镜男话语所震撼,又或者是想到了父母曾在这里生活情景,更有可能是想起了他的母亲和李叔叔是如何逃离这个地方来到内地;也有可能是想到了这里素未谋面的亲人。此刻,他们三个如同陷入同一的历史记忆中,回望着过去的一切。

顿珠也拿起酒杯说道“缘分,是缘分,也是历史,让我们在这里相聚,在这里相识,虽然我们的故事不同,但是我们来时的道路和将要去的未来是殊途同归”。

大个子、王扎西、眼镜男、顿珠站起来了,我也左顾右盼地找到了我的酒杯。但是,酒杯里的酒只有一点,本来想着往杯子里倒一些的。可是,酒馆里的酒已经被我们几个饮尽了。

眼镜男看到情况之后,敲着我的肩膀说道“别找了,剩下的酒都在我的杯子里,你看都要溢出来了,要不我给你分享一点。”

原本我是拒绝的,结果眼镜男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杯子,把他杯子里的酒倒进了我的杯里,我看到他杯口的白色泡沫一同倒进我的杯子时,我再看了看他的嘴角,好在嘴角的白色泡沫已经清除干净了。

我们五人一同举杯,大声喊出“干杯、干杯、干杯”一饮而尽。

其后我们跌跌撞撞,互相帮扶搀扶地走出酒馆。

这时,我遥望天空,想领略一下异域的夜空,可是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凉飕飕的夜景里,我们简单道别,各奔前路。

当我走向公主桥之时,右边的新城灯光闪烁,璀璨热闹。

酒馆也许会关门,但故事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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