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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志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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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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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匠

毡匠拉麦是黄土梁村很有名的单身汉。之所以都知道他是单身汉,或许是因为他的一手绝活,村里的乡亲们都夸他压制的毡毯是最好的,经得住用。我六岁时就认识他,只知道他是外公家的邻居,而且还以为他是厨子。因为繁忙,父母把六岁的我和三岁的弟弟送到外公家住了四十天。那些天,每次只要见到他,他都会请我们一群小孩子去他家,吃他摊的鸡蛋饼。每次毡匠望着我们吃得很香的模样,黑里透着红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就像是秋天成熟枯黄的向日葵,有点沧桑但又很饱满。

黄土梁的大多数人家都铺着他做的毡毯,那些没有请他做毡毯的人家也终究会挨个地去找他,和拉麦商量有时间也给他们做一床铺铺,看看是不是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

其实这毡毯总归是要用到的,等到要用的时候再去找人做怕是就来不及了,除非去县城里买。可是就算是到县城去也还有一段路,骑着自行车去再把毯子驮回来也是麻烦,要是没人陪着一起去挑着看,也就没心思大老远地再来回地跑一趟。置办这些可都是女人们的活,女人嘛,总是喜欢置办东西的时候拉上一两个姐妹,聊着天就把东西买了,也把私房话悄悄地说了。再说了,那县城里买的东西是好看,样式也多,可是耐用方面大多还真的是不如自己人手工做得好。拉麦就是黄土梁人们眼里的自己人。

有这样一手绝活,你可别以为他就不愁吃穿了。顶多可以说,嘿,就不愁床上没东西铺了。就算自个儿没有羊毛,每次做毡的人带来的羊毛里,那些剩下的没用完的正好都派上了用场。肥水不流外人田,何况是又软又有弹性的羊毛呢!剩了吧,又不多,拿回去自己也用不上,丢了吧又舍不得,干脆送个人情让拉麦自己看着用吧,反正他是自己人。再说了那时候羊毛也不是人人都有,珍贵着呢。这样一来,拉麦的床上有东西铺了,可是这毡又不像别的人家那样,一种颜色,一样的质地,还有个会打理的女主人。细毛羊、粗毛羊、大尾寒羊,小尾寒羊,还有山羊,它们的毛东一处西一处地凑到了一起,凑出了毡匠自己的毡毯。混杂的黄色、褐色,还有那么几缕山羊的白毛色,都爬了上去。坐压的时间一长,这颜色就慢慢地成了棕褐色、黑褐色,那少有的几缕白也慢慢成了淡黄色。最初看起来有点弯的蓬松的毡也悄无声息地平整并且硬展起来,太阳光一照,明明的一片。只要没有窟窿,这毡就还能用。拉麦就喜欢硬展的毡毯,睡着让人觉得自己都硬朗了起来。也许女人们都希望每天不仅能睡上舒服松软的床,雪落的时候也用绵羊毛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再用那软绵绵的毛做几双冬天穿的毛毡袜那才叫齐全了呢!而拉麦恰恰不懂,所以这毡毯永远只有一个男主人。

做毡的日子其实也不是像吃饭一样天天都有的,毕竟黄土梁就这么大,就这么多点人,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请过他了,也就不需要再请着他去做了。除非是哪个出嫁了的女人回娘家住的时候,路过拉麦的家,或者听村里的人说到他,这才想起,哦,兴许婆家住不惯是因为差了一床好毡毯,然后再上门去问问嫌不嫌麻烦,跑一趟邻村给做一床毯。拉麦从来不拒绝,当然也并不介意跑到邻村去,反正也没有亲戚家可以走走,就当多转了个村子,也不用常年窝在这么一个地方,这样想想倒也挺知足的。就是借着这么一个机会,拉麦去了一次种羊场。

种羊场这地方倒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养着羊,也不知是谁起的名字如此这般。就好像是寄寓着人们的希望,巴不得就像种树一样养几只羊,不知不觉就羊儿成群,星罗棋布般撒满草场。羊儿的确是还没成群,这树倒是挺拔、旺盛,走几步就有阴凉。先种树再养羊,一步一步来也没错,这村名干脆也先叫种树场得了。拉麦是这样胡思乱想的,其实真正起名字的时候想着些什么谁知道呢。难保不是村里人聚一块儿,商量着给住的村安个名字。不知是谁说了句姑且就叫它种羊场吧,大伙都没想到其他好的名字就这么先用着。名字用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哪里顾得上再去改。要是真改了,这村子里的人猛然一下都分不清自己待的地方究竟叫什么了。兴许人名儿也有这样叫出来的,自己的名儿都还不知道是谁起的,别人家的地就由着别人这么叫去吧。没碍着事就行,反正就只是来做一床毡毯就回去,也不常住。

同村的那个叫春杏的女人回娘家领娃儿,顺便带着拉麦来到了婆家。拉麦打量着床的大小,心底里倒纳闷了起来——他一个人睡的床都比这张床大。大床睡着多舒坦,何必挤着一张小床难为自己。再说这春杏家男人也不是没本事的人,咋就不明白让自己舒坦的道理。想这当儿的功夫倒也没耽搁打量,打量得多了,自然就有了庖丁解牛的本事。春杏的婆婆进屋看到这毡匠,没说几句话,倒是让春杏给端碗茶招待他喝。

“这就是我们村的毡匠,昨个儿回娘家正好路过他家,就想着带他过来给咱们也做一床毡毯。”春杏望了一眼婆婆,边端茶边说着。说这话时,那眼神先是不敢直接落在婆婆的身上,而是话音落下后待婆婆朝着毡匠这边看过来,那眼神才像微风一样拂过又拂回,满眼期待着望着拉麦,心里早已经想象着自己睡在舒服的毡毯上了。

春杏没打一声招呼就把毡匠带回家谋算着做毡毯,总以为婆婆会不屑此举或者极力阻止。但实际上,大概是春杏想多了,六旬的婆婆盯着拉麦看着,那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惺惺相惜的意思,多半是因为他这少有人关注的手艺吧!年过六旬以后,好像轻易就能看出人的不容易,更何况他有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不会也不屑的手艺。

拉麦正开口准备和春杏说话,问问打算用什么羊毛做,这屋子里有没有现成的羊毛。春杏就已经说:“你就大概先量一下长短吧,等我男人回来,我和他商量下,看用啥羊毛做,再让他找些羊毛回来。赶明儿要是弄上了羊毛,我再回村找你吧!”

端来放在炕桌上的茶也没喝,拉麦转身这就准备回去。

“老毡匠,不着急回去,到炕上坐会儿,喝碗茶再走吧。”春杏的婆婆看着那碗茶说道。

拉麦其实才四十出头,只不过平时穿着件大褂,褂子上常常沾着一些羊毛,把褂子衬旧了。再加上每天风吹日晒,脸上常常皴裂着,免不了被人叫老。年龄这东西,自个儿心里惦记着,旁人偶尔揣测着,到头来只有脚下的土地最清楚。人活着的时候在土上长着,死了埋在土里,在土下也长着。长到和地连在一起了,只剩下土堆外面的标记的时候才算是这一辈子停止了,至少在大地上停止了。

喝完茶,毡匠就回去了。

晚上,春杏的男人回到家后,春杏对着男人说:“我昨个儿回了趟娘家,你猜我碰见了谁?”,男人摇头,表示不知道,也许是人累了,也就没心思猜些啥了。“就是我们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知道的毡匠拉麦,我今个儿把他请到咱家来了,看着他给咱们也做一床毡毯”,春杏兴致勃勃地说着,男人点了点头。其实不管男人同意还是不同意,春杏是一定要请毡匠做毡毯的。“除了请他做毡毯,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你看拉麦也挺不容易的,还有一手绝活,我寻思着给他做媒,帮他介绍个媳妇,你看咋样?如果将来再生个儿子,还能让毡匠的手艺一直流传呢。”男人这回没点头也没摇头,想了一会,“要不回头打听打听,看看谁家还有没过门的姑娘给介绍一个。”

春杏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过了三天,拉麦又来了,看看春杏家准备用什么羊毛做毡毯。春杏趁着拉麦就在跟前,假装不经意地聊着些别的有的没的,顺便问了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拉麦听到这,突然脸红了半边,微微地低下了头,嘴上说着“其实人老实就好,愿意跟我就好”。好像和别人一起生活,在拉麦这里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或者他觉得这最多只是想象。正如他想的,这只是一种想象。

拉麦还是认真地给春杏家做毡毯,虽然被春杏问到喜欢的姑娘的时候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了好一阵儿,却也没敢把这事放在心上,而春杏还是热心地在种羊场这个村子里打听着,甚至也把邻村未出阁的姑娘都探问了一遍。那些还没嫁的姑娘大部分也只是才到待嫁的年龄,都像那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又有几个愿意嫁给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春杏把自己打探的消息告诉自己的男人。“怕就是愿意跟着拉麦过一辈子的姑娘,也不一定能吃得了这苦,虽然过日子总得吃点苦。”男人这样说道。

春杏就这么打消了帮拉麦做媒的念头,那之后,再没听人说起过有谁帮毡匠做媒。拉麦还是一如从前帮别人做着毡毯,只是出了村子越走越远,把附近的村子走完又走到更远的村子里去,然而走得再远也还会回来。这么多年来,他这一手绝活终究还是只属于他自己。

直到有一天,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六岁的我,也就是春杏的女儿,时隔二十年又回来的时候,拉麦还是住在那个二十年前他摊鸡蛋饼给我们吃的屋子里。没再次见到他之前的许多年里,他一直在我记忆里没有变老,还是对谁都那么亲切的模样。见到了之后我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只是微笑着借机会道一声问候,然后看他和长辈们聊天。又过了几年,我从内地回来再去外公家的时候,偶然听亲戚们说他已经去世了。我紧跟着继续问,才知道拉麦甘肃老家的远亲来村里处理了他的身后事。人埋在哪里我并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他就在这片土地下。我只追问了一句,拉麦的大名叫什么呢?嬢嬢(阜康当地回族人对妈妈的妹妹的统称)告诉我,她只知道毡匠姓马,和羊毛打了一辈子交道。

人小时候的记忆总是很清晰却也会模糊,回想记忆里的人或物,这种用成年人视角去探索幼年的未知地带所带来的感受,好像只会随着年轮的不停转换而更加深刻。曾经那些面庞,我竟一直以为在岁月的流逝中静好未变。在那个鸡蛋被视为珍品的年代里,我傻乎乎地只知道免费吃。毡匠拉麦摊的鸡蛋饼是我在别人家吃到的最难忘记的食物,他做的毡毯是我睡过最舒服的毯子。除他外,我再也没有认识任何一位如他手艺一般的毡匠人。

本篇散文首发于《回族文学》2024年第4期,转载于《散文海外版》202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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