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蚌生珠

徐老头这辈子就两件得意事，一是他的身子骨硬朗，二是娶了小三十岁的老婆褚秀。徐老头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绕着人工湖跑三圈，跑完还能跟公园里的老头们掰手腕，三五个六十出头的都不是他对手。有人开玩笑说徐老头这身子骨，比四十岁的汉子还硬朗，徐老头听完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牙，说都是年轻时练出来的底子。徐老头老婆褚秀，今年四十，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顺，说话轻声细语，跟徐老头结婚十年，从来没红过脸。小区里的人私下议论，说褚秀图徐老头的退休金和那套市中心的三居室，毕竟徐老头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房子又是全款买的，没贷款没拖累。褚秀听见这些闲言闲语也不辩解，照样每天早上给徐老头煮鸡蛋热牛奶，晚上捏肩捶背，把徐老头伺候得舒舒服服。

徐老头年前步入了从心之年，虽然头发白了大多半，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年轻时是工厂的技术骨干，退休后闲不住，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自行车的小铺子，不图赚钱，就图个有事干。

褚秀每天上午来修自行车的小铺子里外忙活，给徐老头递扳手拿零件，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再过来帮忙看铺子。路过的人常看见徐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扳手，褚秀站在旁边给他擦汗，夕阳照在两人身上，看着倒也十分和谐。

徐老头有个儿子，是跟前妻生的，今年四十五，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儿子对徐老头娶褚秀这事一直不乐意，觉得褚秀是冲着钱来的，每次打电话都劝徐老头留个心眼，别把家底都交出去。徐老头每次都骂儿子不懂事，说褚秀是真心对他好，不是那种贪图钱财的女人。儿子气得挂电话，徐老头转头就跟褚秀抱怨，说儿子翅膀硬了管不了了。褚秀就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劝两句，说儿子也是担心他。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有一天，褚秀突然觉得恶心，吃什么都没胃口，早上起来还干呕。徐老头以为她吃坏了肚子，赶紧带她去医院。挂了号，医生问了症状，又让做了个B 超，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报告单，又看看徐老头，再看看褚秀，一脸的不可思议。

“恭喜你啊，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医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徐老头和褚秀耳边炸开。

徐老头当时就愣在原地，手里的报告单差点掉在地上。心里想道：自己今已年满七十，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怎还能让老婆怀孕？居然还是双胞胎？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说出去谁信？

褚秀也懵了，跟徐老头结婚十年，一直没怀上，本以为自己年纪大了，没机会了，压根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怀了双胞胎。

从医院出来，徐老头一路没说话，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张 B 超报告单，手心全是汗。褚秀推着自行车，低着头，脚步也有些乱。

回到家，徐老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没出来。褚秀在客厅坐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知道徐老头心里肯定乱，换做其他哪个七十岁老头，突然得知自己要当爹，并且还是双胞胎爹，都得发懵。

晚上，徐老头从书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喜悦。他走到褚秀面前坐下，看着褚秀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声音有些发颤道：“秀啊，这…… 这是真的？”

褚秀眼眶有点红，点点头道：“医生说了，有两个孕囊，都有胎心胎芽，很健康。”

徐老头叹了口气，没说话。他不是不高兴，是高兴的同时，心里也犯嘀咕：自己七十岁了，就算身子骨再硬朗，精力再好，可毕竟年纪摆在这。这两个孩子生下来，自己能陪他们几年？等孩子长大成人，自己都快九十了，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难说。再说，家里的积蓄虽然够花，但养两个孩子可不是小事，奶粉、尿不湿、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还有，小区里的人要是知道了，得怎么议论？会不会说自己老不正经？会不会说褚秀为了钱不择手段？

褚秀看出了徐老头的顾虑，轻声说道：“老徐，要是你觉得压力大，要不…… 要不我们别要了？我知道你年纪大了，不想拖累你。”

徐老头猛地抬头，瞪了褚秀一眼，道：“胡说什么呢！孩子是无辜的，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怎么能不要？我徐老头还没老到养不起孩子的地步！”

话虽这么说，徐老头心里的压力一点没少。第二天去修自行车铺子，他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没动扳手。旁边的老王头看他不对劲，凑过来问道：“老徐，咋了这是？蔫了吧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老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褚秀怀双胞胎的事说了。老王头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拍着大腿喊道：“好家伙！老徐，你可真行啊！七十岁还能中双彩，冲你这本事，不服不行！”

老王头的嗓门大，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一下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徐老头被围在中间，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点得意，嘴上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事很快就在小区传开了，成了最大的新闻。大家茶余饭后都在说徐老头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羡慕，说徐老头有福气，七十岁还能抱上双胞胎；有人嫉妒，说徐老头走了狗屎运；还有人阴阳怪气，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说不定孩子不是徐老头的。

这些话传到徐老头耳朵里，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要去找人理论，被褚秀拦住了。褚秀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徐老头想想也是，跟那些嚼舌根的人置气，犯不上。他开始每天琢磨着给褚秀补身体，早上的鸡蛋从一个变成两个，牛奶换成了孕妇专用的，还托人从乡下买了土鸡，定期给褚秀炖鸡汤。褚秀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双胞胎显怀早，才四个多月，肚子就跟单胎六七个月似的。褚秀走路越来越费劲，徐老头就不让她去铺子帮忙了，让她在家好好养胎，自己每天早出晚归，铺子的活也不耽误。

徐老头的儿子听说了这事，专门从外地赶了回来。一进门，看见褚秀隆起的肚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徐老头拉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道：“爸，你糊涂啊！你都七十了，还生什么双胞胎？这孩子是谁的还不一定呢！褚秀她……”

“你给我闭嘴！” 徐老头气得一拍桌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褚秀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这孩子就是我的！”

“爸，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儿子急得直跺脚道：“你都七十多了，褚秀也四十了，怎么可能怀双胞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要是不信，就去做亲子鉴定！”

“做什么亲子鉴定！我相信褚秀！” 徐老头指着门口道：“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滚回你的外地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儿子看着徐老头决绝的样子，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走之前，他偷偷找过褚秀，话里话外暗示她要点脸，别仗着徐老头年纪大就糊弄他。褚秀没跟他吵，只是平静地说：“孩子是你爸的，等生下来，你就知道了。”

儿子走了之后，徐老头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儿子是担心他，但他更相信褚秀。这些年褚秀对他怎么样，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生病的时候，褚秀衣不解带地伺候；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褚秀耐心开导；他修自行车累了，褚秀端茶倒水。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骗他？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褚秀的预产期。徐老头提前把铺子关了，专心在家陪着褚秀。褚秀进产房那天，徐老头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额头上全是汗。小区里的几个老头也赶过来陪着，都说徐老头有福，这辈子值了。

产房里的灯亮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里面传来了婴儿的哭声，还是两声，清脆响亮。医生推开门，笑着对徐老头道：“恭喜啊，龙凤胎，男孩五斤二两，女孩五斤，母子平安。”

徐老头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旁边的老王头赶紧扶住他。徐老头哆嗦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这辈子，有过一个儿子，现在七十岁的人了，老蚌生珠，又增添一对龙凤胎儿女，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

徐老头冲进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褚秀，又看着旁边保温箱里两个小小的婴儿，心里百感交集。他握住褚秀的手，哽咽着道：“秀啊，辛苦你了。”

褚秀笑了笑，眼泪也流了下来道：“老徐，我们有孩子了，一儿一女。”

出院回家那天，徐老头特意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站在小区门口，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大家看着徐老头怀里的龙凤胎，眼睛都直了。之前那些说闲话的人，也都闭了嘴，毕竟孩子生下来了，还是龙凤胎，长得跟徐老头有几分像，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徐老头给儿子取名叫徐乐，女儿叫徐悦，合起来就是 “喜悦”。他每天抱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褚秀身体恢复得好，每天照顾孩子，虽然累，但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徐老头的退休金加上修自行车赚的钱，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乐和徐悦慢慢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人了。徐老头每天抱着孩子在小区里溜达，逢人就炫耀，说这是他的龙凤胎。小区里的人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羡慕，说徐老头这辈子值了，七十岁还能有这么好的福气。

徐老头的儿子也从外地回来了，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不点，心里的疑虑也打消了大半。孩子长得确实像徐老头，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给孩子包了个大红包，跟徐老头道了歉，说之前是自己误会褚秀了。徐老头哼了一声，没理他，但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不少。

就在大家都以为徐老头从此过上幸福的晚年生活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徐老头带着两个孩子在公园玩，碰见了一个老熟人。老熟人是徐老头以前工厂的同事，姓刘，退休后去了外地，这次回来探亲。老刘看见徐老头抱着两个孩子，惊讶地问道：“老徐，这是你孙子孙女？”

徐老头得意地说道：“什么孙子孙女，这是我儿子女儿，龙凤胎！”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老徐，你可真能开玩笑，你都满七十了，还能生龙凤胎？谁信啊！”

徐老头急了，把孩子往老刘面前一凑，大声道：“你看，这孩子长得像我吧？我骗你干什么！”

老刘仔细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徐老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突然叹了口气，拍了拍徐老头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老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徐老头心里咯噔一下，道：“什么话？你说。”

老刘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还记得咱们工厂的小李吗？就是那个跟你学徒的，后来辞职去了南方，听说赚了大钱。”

徐老头点点头道：“记得啊，小李那孩子聪明，学东西快，怎么了？”

老刘道：“我前阵子在南方碰见小李了，他跟我说，他每年都给褚秀打钱，打了十年了。他还说，褚秀是他的初恋，当年要不是家里反对，他俩就结婚了。”

徐老头的脑袋 “嗡” 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闷棍打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他扶住旁边的树，声音颤抖道：“你…… 你说什么？小李给褚秀打钱？打了十年？”

老刘点点头道：“是啊，小李说，他对不起褚秀，当年是他没本事，给不了褚秀好生活，才让褚秀嫁给你。他现在有钱了，就想补偿褚秀，每年都打十万块钱过来，让褚秀好好过日子。”

徐老头的手慢慢松开了怀里的孩子，孩子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褚秀嫁给自己，真的是因为爱吗？还是因为小李的钱？那两个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吗？

徐老头想起褚秀每天温柔的样子，想起她给自己擦汗的样子，想起她怀孕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些画面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继而他想起儿子之前说的话，想起小区里那些闲言闲语，想起老刘刚才说的话，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徐老头失魂落魄地抱着孩子回了家。褚秀正在做饭，听见开门声，笑着迎出来道：“老徐，回来啦？孩子饿了吧？我炖了排骨汤，等会儿给孩子……”

徐老头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沙哑道：“阿秀，你老实告诉我，小李每年给你打钱，是不是真的？”

褚秀脸上的笑容刹那僵住，脸色变得惨白。她看着徐老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老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老刘说的是真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褚秀的眼睛道：“那两个孩子呢？徐乐和徐悦，到底是谁的？是我的，还是小李的？”

褚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摇着头，哽咽着道：“老徐，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李打钱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徐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是因为他是你初恋？是因为你嫁给我，是为了他的钱？还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根本就是他的种？”

“不是的！” 褚秀哭着摇头道：“老徐，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小李打钱是因为当年他对不起我，他觉得愧疚才给我钱的。我从来没跟他联系过，真的！”

徐老头看着褚秀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想相信褚秀，可老刘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想起两个孩子的样子，想起他们笑起来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地疼。

就在这时，徐老头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儿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急切道：“爸，你赶紧来医院一趟，我刚才碰见小李了，他说…… 他说徐乐和徐悦是他的孩子，他要把孩子带走！”

徐老头手里的手机 “啪” 的一声掉到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他看着褚秀，褚秀也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了下去，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徐老头七十岁喜得龙凤胎的故事，曾经是小区里最让人羡慕的传奇，可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让人唏嘘的谜。

有人说，褚秀是真心爱徐老头，小李打钱只是愧疚，孩子确实是徐老头的；也有人说，褚秀从一开始就是骗徐老头的，孩子根本就是小李的，她嫁给徐老头，只是为了找个安稳的依靠。徐老头站在原地，看着怀里哭闹的孩子，看着泪流满面的褚秀，突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是活成了一个赢家，还是一个笑话。

这件事很快又在小区里传开了，比之前徐老头喜得双胞胎的消息传得还要快。大家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褚秀可怜，嫁给徐老头十年，任劳任怨，就算收了小李的钱，也情有可原，孩子肯定是徐老头的；另一派觉得褚秀心机深，骗了徐老头的感情和家产，孩子说不定就是小李的种。

徐老头没去医院，也没跟小李对峙。他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褚秀给他端来早饭，他没吃。褚秀想抱孩子，他没让。

后来，徐老头带着两个孩子去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徐老头拿着报告单，一个人坐在修自行车的小铺子里，坐了整整一天。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至于鉴定结果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徐老头没说，褚秀也没说。有人说，徐老头拿着报告单笑了，说孩子是他的；也有人说，徐老头拿着报告单哭了，说自己被骗了一辈子。

小区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但每次有人看见徐老头抱着两个孩子溜达，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琢磨着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而徐老头和褚秀，依旧像以前一样，一个抱着孩子，一个跟在旁边，只是两人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徐老头古稀之年喜得龙凤双胞胎的故事，到最后成了一个没人能说清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