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外七首）

草间令（组章）

1

地里的草

把父亲的影子

长在田里

把母亲的身体

判在病床上

把表兄妹们

拦在七里岗的那头

把我和妹妹的周末

留在了黄昏中

2

天未全亮

两个黑影,在我家地里帮忙撵着杂草

未请自来

待走近后看清

是邻居

他们先到

父亲赶紧上前，将感激

裹进烟丝递出

3

那天早上

地草，如遇见克星

一摞摞的奔逃

直到逃进

多年后的一摞摞书本里

藏于一行行字缝间

车站

站在

广州站台

看行李箱推着你

挪进车厢

你的双眸定在

绿皮火车的玻璃上

清泉置于其上

直到

关门声响起

你捂起脸，我转过头

影子

湿了一地

看见（组章）

1

30年前

路上的凹坑见了你

都躲进平整的泥下

阴暗中的污迹遇见你

被掘出曝于光下

阴风未至

你的一个眼神

风便改了方向

你的世界

比雪国的白

更白

2

贪玩的孩子

身上的脏污异常明显

在你的眼中看到

冷

门槛上结了冰

推不开

孩子在里面

你在外面

3

语言冰冻了

睫毛上结着冰凌

刺穿着岁月

为你拢起的土堆

还在继续

4

多年后

土堆上已长满荒草

我在另一个孩子的眼中

看见了

当年的你

问天

是什么养出

你这般辽阔高远

你铺开的湛蓝

边际又藏于何处

何以容得下层层涌入的云

也容得下裂空的闪电

风自哪处虚无

起了初念

天幕之上还有多少

我未曾识得的星子

光，能否照进加沙废墟里

那个蜷缩的孩子

漫长黑夜的尽头

藏着什么

为何每个叶片，都长着

自己的脉络

又为何，人间总要分出

美，与丑

转身

从爱的幼苗

萌芽起

远方的边界，便在

无限延伸

离别，即已注定

又何必一次拥抱或吻别

我总是头也没回

另一座大坝的水位

早已超线

再多一滴，该如何阻拦那

决口的奔涌

而这一转

便是

十六年

只取一缕

城市的声响在缓缓退去

它坐在黄花风铃木下的长凳上

指尖的微光，拨动着夜色

荡起风，卷起遗漏于夜色里的烟火

扑向她

她只取一缕，随沉静

缓缓吞入

余下的，还给夜空与那些

明灭的星辰

根相

有的根年轻时，将根茎举过头顶

跃出泥层

有的根壮年时，将身体抵向坚石

割裂身体后退回

而有一种根，枝叶已枯了三年

但没人知道

它还在地下默默的

照看着黑暗

盛夏的叶

向深圳北的地铁

飞过

刚才握满的手心

空了

肩头残留的香味

飘散

我的双眸，在小叶榄仁的叶片上

长满一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