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组诗）

种子

我耕种的土地

被埋下无名的种

悄无声息地破土

抽芽的新叶擎起柔意

也露出尘世磨出的棱

路人拾得一抹温柔，亦会被棱角所触

它爱人间的温柔，亦慕风骨的自由

在这柔与刚的界限间，谨慎地生长

不问晨昏

直到叶片伸过庸常

终见

那枚种下的名

故乡的小院

驱车驶入记忆的深处

一路山光青翠，静水幽幽

我将其全部揽入，比照从前模样

不觉间被院外白杨林的身影轻轻包裹

推开锈蚀的门

红墙围拢的老屋，在岁月里低矮

遮挡童年的瓦片，几片掉落在久违的土地上

一束残光

透过屋顶

照进记忆的天空

石台空寂，鸢尾兰盛开的影子犹存

月季半隐于荒草，结满旧事的石榴枯了大半

蛛网黏着往事

轻轻将我们覆盖

它们在你怀中从容静立

如当年月下的童子

赤身枕着夜色

在凉席上

数着星子入梦

直到浓露唤醒白昼

泊

隔着屏幕的微光，看到小小的身影

蜷于昏黄的灯里

笔尖的声响，持续刺破夜色

书包的重量，还在一字字褪去

晚十一点，他不肯入睡

每逢周末，他都要从习题的字缝里

挤出半分力气，抬头，看天光

漫过楼下的一个个轮廓

风总绕过窗沿，不肯停留

我是那只在南方飞起的风筝

泊在北方，蒙了尘

正在等一场

接天的风

发梢的风雨

行李箱合上满屋的眷恋

从腰间摘下故乡的钥匙

咔哒一声，关起了门

循着汽车喇叭催促的方向

步向遥远的黎明

你用异乡的泥塑故乡的梦

卡钟的小门把日子

一个个紧锁

泛黄的流水线卷走指尖的芳华

你的发梢藏满了风雨

一次，她弱弱地问：

“能不能不走？”

你，沉默——

转身的刹那

双眸的江河决口

奔涌

清明

又逢清明

我在深圳向北遥望，故乡的荒野

再次飘起异乡的信笺

二十年漂泊，未曾于今日

再燃过一缕归魂的指引

妻子的镜头，正带我穿过烟火

在灰烟里辨认来路

儿子以额头触地

代我与沉默的先人遥遥相认

风卷起未尽的念想

化作春日的一声轻问

随纸钱上的祝福飘落

儿子蹲下

把剩下的纸灰

拢了拢

荒野是时间的归处

尘土掩埋所有的罪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