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文字（组诗）

时针轻踩过去

步履轻缓抵达当下

又从未来，将此刻悄悄留在过往里

朦胧间

昨天已于今日成左

笔尖落下的字句，转瞬

在纸面上风干

过往

未经应允，便生长成未来

秒针永不停歇地搬运

所有得到与失去

我伸手，想握紧表盘中流动的此刻

此刻

却抓不住尚未抵达的未来

唯有文字，反复试探

描摹,时间游走的脚步

除了文字

我还能拥有什么

搬家

每次搬家

书都在前头

起初寥寥几本，夹在行李箱的衣物间

后单独一箱，压在走向邮局的肩头

如今真搬不动了

站在出租屋门口

看推车一次次拖走过往

车轮碾过春天，夏天，秋天——

那些熟稔的一切

一件件被裹起，封紧

塞入一个个逼仄的角落

熟悉渐渐褪为陌生

我尝试在逐渐宽阔的房间里捡拾记忆的碎片

一遍一遍

直到风开始于其间无拘地穿行

扛起余下所有

沿着文字铺下的小路

步向另一个陌生的黎明

鹅真荡的夜

白日暑气慢慢褪去

鹅真荡安然滑入夜的怀抱

临湖坐于秋香步道的草地上

湖水轻拍堤岸

云絮追逐夜波

风漫过脚趾，汗毛，发梢

身后，是灯火拥挤的荡口

夜舫摇动着千年的月色

一声陌生而温厚的嗓音传来

锚鱼的小伙递来香烟

我回赠一支交换

鹅真荡静静卧着

旁边鱼线咻然破空，铅影向夜空深处飞去

它溯时光逆流而上

载着钱穆书页间不散的思索

裹着钱伟长少年仰望的星河

触到华蘅芳推演轮机的长夜

直至明代，冯梦龙挥毫写下

“伯牙摔琴谢知音”

铅影抵达弧线之巅，缓缓回落

岁月沿着坠迹往人间折返

入水的刹那，黄鹄号隐约的轰鸣

随湖面涟漪一同破浪而行

断续招呼逆风而至

一半飘入耳蜗，一半随风消散

我随口应答，不必细究

如同掠过湖面的风

不问南阳或是六安

直到雨声压过风声

鹅真荡的月

沿湖绿道的灯

织成鹅真荡的形状

渔网般撒向湖面

月，照见每个湖岸上额头的沟壑

晚风扫过，夜空被擦得透亮

星光，是撒落湖面细碎的网眼

波光里

跃动着环湖的烦忧

正等

一张张收束的网口

木子树

徜徉于湖岸

偶见木子树，似故人

停足，溯望

沿记忆深处的枝干，侧耳

听三十年前林间的午后

童子们手持木子枪

仰望着一颗颗高悬树上的子弹

每一颗木子的坠落

笑声便挂上了枝头

听风

出发

风先于我到达

步入九围湖湿地，我看见

一个渺小的身体

装下了整座的山水

凤凰山静立，环护着此间生灵

隐于城隅

悬波栈道疏影零零

鱼影相随

半湖水杉夹岸，白鹭相迎

倦意随风，漫嗅清芬

任流年悠然

轻拂于喧嚣之外

时空里的回响

贴地飞驰

地铁追上了时间

车厢里的我

沿冯至用方块字搭好的路

捧书细读，直到穿回一百二十三年前的夜晚

那里有间书房在月下静立

里尔克正在窗台书写

给青年诗人的第四封信

“寂寞的人，永远走在将来的人前面

你要爱你的寂寞

负担它悠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

即便亲近远离，你仍要喜爱

直到你的旷远

在星空下徐徐展开——

这天夜里，我看见

一朵凤凰花

沿着冯至的路

飘落于里尔克的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