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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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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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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

1994年,半旧的三间大瓦房,稳稳护住了我们一家。

一百五十平的院子宽敞透亮,院边一口百年古井静静伫立。井水能够甜歪人的嘴角。它滋养了村里的几代人,日日无声的守护着这个村凹。不久我家便起了墙,红墙鲜亮,砖面上印满了半个村庄人的手印,每一道砖缝里,都像浸着古井独有的甘甜。

没过多久,父亲收拾行囊外出打工。偌大的院子,只剩母亲、妹妹和我。我们在院里栽满花草:节节高、指甲草、鸢尾兰、菊花、月季、太阳花,一丛丛、一簇簇,争相盛放。南墙边上的葡萄、石榴、冬青,每年都会惹人艳羡。若是侍弄花草可以计分,我一定是满分。

后来,母亲也外出打工,妹妹去了外公家居住、念书。从初始的不适到渐渐习惯父母奔波、聚少离多的日子,这一过程,都有这些花草和猫的陪伴。爷爷虽然在照顾着我,但耳聋的他,我的每一句都要重复多次,渐渐的,我也缺乏了沟通的耐心。无父母相伴的年少时光里,这些花草仿佛成了我的孩子。日日浇水打理,看它们枯荣生长,是我贫瘠童年里,最大的乐趣之一。

2001年的冬天,我借着送冬衣的机会,第一次去到父亲做工的地方。那是一个无阳光的冬日,我走进一家家具店的后院,看见了满身锯沫、一头刨花的父亲,也看见了那个悬在半空的大鸟笼。它卡在老板家平房前沿与楼梯间的夹角里,只留出一米左右的小口,仰头望去,对于年少的我,异常新奇。这时走来一位穿黑皮外衣的中年男人,父亲告诉我,那是老板家的伯伯。我大方自信的上前打招呼,换来对方温和的笑意回应。我满心好奇,想凑近那笼子窥探究竟,却没有梯子。那大笼字悬在半空,我轻轻跳起,指尖便能触到它的底部。我凝视一会儿,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句“没有梯子”,轻轻将我的好奇打发开来。我不再追问,默默上前,熟练地帮着拉锯、弹墨线、递三角尺。

劳作许久,父亲几次催我回去。我说,干完手边这几块木料就走。听闻这话,父亲的脸上难得地挂上了笑,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素来严厉。因为我近两年成绩不佳,极少能看见他对我笑。不仅如此,每次见面,他还要指点我该如何走路,如何端坐,如何讲话。有些时候,我对他生出强烈的恨意。那个时候,父爱于我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但在那一刻,他脸上的微笑,让我手里的活也快速地流动起来。

有一会儿,父亲说要上厕所,便抱着厚棉衣走出杂乱的工作间,我继续低头拉锯。两股力气用尽,我也起身循着他的方向走去。转过拐角,一幕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只见父亲正从头顶那个鸟笼洞口钻出来。幽暗的洞口悬在半空,父亲连同这狭小的黑洞,一同悬在冬日冰冷的空气里。他一只脚踩在单薄的木梯上,另一只抵住洞口,卧着身子顺手把厚棉衣往黑洞里推了推。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我。他的脸色骤然诧异,下意识用力扶紧晃晃悠悠的薄梯,落地后便要收起梯子。我再三央求,他才默许我留下。我踩着摇晃的木梯缓缓爬高,俯身探头的那刻,我看见了父亲几年里的栖身之所。那是一方极小的吊木悬空空间,长宽约一米五左右,高不过一米。洞边散乱堆着他所有的行李与铺盖,洞内深处,即是白日,也有着化不开的墨色阻挡视线。洞口处用大衣折叠的枕头边,静静躺着一把两节手电。指尖抚过洞口的被褥,褶皱里夹杂着零星的粗糙扎手的刨花与木屑。

十四岁的我,瞬间脸颊滚烫。我骤然想起父亲在家时的模样。他向来体面讲究,头发永远梳得整齐利落,标志性的后背头干净精神。那身唯一的军绿色中山装,四季熨帖平整,逢事必穿戴得板板正正。在我的眼里,哪怕清贫,他也从未潦草对待过自己的生活。这般讲究、极致爱体面的父亲,在外谋生,竟栖身于如此幽暗逼仄的方寸黑洞!我不忍直视下去,爬下了梯子。年轻的我怔怔问他: “你就住这?”父亲语气随意,带着乡下汉子惯有的粗粝豁达:“球,租房子还得花钱。不就是个睡的地儿?糊弄一夜去球,上边又不冷,还暖和着呢。”我心里清楚,那个镇上外租小院,当年租金不过一百五十块,小叔便常年租住在镇上。父亲催我:“赶紧回吧,一会儿天就黑了。”沉默的我,那刻知道,他的脸比我还烫,那刨花与木屑下的黝黑脸颊,有红光隐现。

走出小院,再次遇见穿皮夹克的老板,我刚刚平复的脸颊,又一次燥热起来。后来我才知晓,那架摇摇欲坠的薄木梯,是父亲用做工剩下的边角木料,亲手钉制的。他是乡里远近闻名的匠人,做工细致、质量极高,经手的物件件件牢靠扎实,从不敷衍分毫。唯那架梯子除外。

回家的路上,我骑上自行车,没有了往日的肆意冲坡,有几次,老远便推了起来。一路上,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悬在半空、幽暗深邃的鸟笼黑洞。

自那以后,我开始努力读书、认真听课。可年少荒废的光阴太久,落下的功课太多,任凭我如何奋力追赶,终究无力弥补。加之常年拖欠学费,被老师频频催缴,甚至有次我和课桌一起被赶出教室。层层压力裹挟之下,我初二未毕业便辍学远行,远赴北京做了一名公交车站的值夜保安。外出第二年,2003年350元/月的工资实在太低,我选择了南下深圳,一头扎进电机行业,一守便是二十三年。二十余载打工生涯,我身上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但凡做出一点成绩,第一时间想要告知的人,永远是父亲。年复一年,次次如此。我反复追问自己缘由,苦思多年,始终无解,最后索性不再纠结。

直到今日,三十九岁的我,再一次收获了新的成绩之时,潜意识里的往事再次翻涌而出,像最初的几年一样。总想下意识的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号码,先等待邻居的转接,然后是等待,再然后是兴奋的说出我的所获。我忽然想起当年院里那些花草,我日日守着它们枯荣,原来那时我已经学会默默守住一些东西。

那个幽暗的大笼、那个逼仄的黑洞、那个隐忍体面的父亲,骤然重现脑海。

我终于读懂了扎根心底二十余年的心结。他要求我的那些端正,原是他自己不敢失守的东西。可那个栖身黑洞、默默扛下所有苦难的人,早已在二十年前,于花生叶黄果实的秋天,扑向了他亲手开垦半生的大地。他将一生劳苦与半生岁月、所有隐忍与温柔,一同融进泥土永恒的黑洞。

从此,父亲二字的前面

隆起了一座高高的土包

而家字的前面

也多了一个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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