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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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枪
他注定一无所获
第一次学着放冷枪
屏住呼吸，大雪中按耐住欣喜之色
白色树冠上伫立着寒冬的叶子
正是他躲过刀锋，向往安定的心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
急促，大过枪口发出的闷响
鸟雀惊散，仿佛波浪消失
胆小的梅花鹿正企图冲进瞄准镜
冬至低语
昨夜，冷雨从树冠滴落
如同外乡人心生悔意
须纵酒，灯光照不亮的南方
直到雨水渐渐苍茫
在白纸上还原出一笔勾勒而成燕山余脉
招之即来的滚滚风雪
亲人们围炉烤红薯
铸铁火炉中，年轻气盛的鸟雀
时而跃起，扑向丘陵之外
空枝
一片叶仍旧沉迷空枝
忽略了身边流水已经渐渐荒凉
或许因为胆小怕事
并没有选择与风结伴迁徙
最终领会了我的意图
呼吸急促，慢慢松开枝条
跟随我的目光落回地面
这不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对于宽阔的人间
落叶识趣般独自侧身而过
短暂放空的直觉
如同梦里行走水面，不敢作声
“衰老的叶子也会在春天率先飘落
仿佛我们避之不及的宿命”
大树拥有了记忆
就在最后一片树叶平安落地时
镜子
冷空气碎裂成无数片
不规则的影像，各自窥视
雨落，之后叶落
沉思或是暗哑
每块薄片都是模糊的铜镜
庆幸的是，历史脉络依然可辨
只有当朝的事不可多说
因此候鸟不会原地栖息太久
需要找到水泉边歇脚
借助平静的微光
俯视天空：这轻浮者的温床
然后随夜色飞去
那面无法修复战国时期的月亮
看起来如此凝重
悬挂古墓中，一直被人们赞美
半张纸
另一半，自有归处
卷旱烟或者用于引火
又可能成为至今无用的欠条
这半张，折痕明显
布满蓝色字迹
仿佛天空或大海汲取的水滴
看上去那样辽阔
忽而秋凉
凉风会趁着暮色奔赴而来
湖面始终没有缺口
它们藏匿其中，我曾一度怀疑
是为了见证整个秋天的星星
如何在肖邦第一叙事曲中落尽
又趁人不备，略微停顿
从堤岸人造太湖石的左侧
起身退出这别有深意的夜晚
我佛低语
身体里的小庙住着大菩萨
每日诵经给我听
我佛也不愿再受烟熏火燎的尘世之苦
“拂袖而去，还不能称为舞
十月的蝉鸣也不能称之为歌”
叶落如高僧喋喋不休
万千身影，我一眼便认出了他
秋夜所见
夹好书签，摘下老花镜
拇指和食指轻轻挤按着睛明穴
只是凝神片刻
蟋蟀的低吟就汇聚成凉风
在十月的窗台咏叹
推开门时，刚好辨认
后院有棵椴树，枝条布满马蹄印
恰逢山重水复的时节
山水间，马蹄假借树叶之形凌空逍遥
秋叶遇见诗经里的蟋蟀
犹如马蹄踏过复始于元曲的西风
彼此默契般隐现、鸣唱
又各自心存连夜奔赴千里的志向
物哀
两节干电池，电量耗尽
还连接在同一命运的电路板上
就像已经协议离婚的他们
依旧生活同一屋檐下
彼此早已消失了共通的电流
无法再擦出火花
餐桌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中间隔着布满冰裂纹的空花瓶
女人眼里的电解液缓慢渗出
男人外表原本金属光泽的锌皮在腐蚀
彼此眼神平行掠过
客厅白色墙壁上悬挂着结婚照
身着礼服深情对望的两个人
选择继续沉默
在日益生锈的电池槽里
钝响
二月依然是危险的，杏枝上的花朵
如同三朝未满的藤壶雁
从悬崖俯冲而下
老人并没有停顿脚步
历经过千万次春寒倒灌
足以让他漠视一切
花瓣砸向大地，终归成为昆虫的衣食
没有哪个白头算卦先生
愿意去推演訇然失去重心的命数
夜读史书
书中，桉树叶纷纷退出枝条
来自纸上的幻听，失语者也曾经有过
叶脉：热血沸腾的支流
如今，只剩下河床被烈日覆盖
不会因此猜疑
中年后的自己，会有肃静去处
只是此刻万千心里话不知如何注解
从序到跋，寒冬到盛夏
反复凝神于半途
蝉声因共鸣越来越密集
在某个字句妖娆的章节醒悟地合唱
唯有汹涌的困意与之媲美
锻鳞
铁块像一朵火烧云
经过锻造时掉下来的碎片
并没有停顿半空
就此而言，跟我们悬在抉择的刃口
会凝神半刻，有所不同
又如风雨捶打出历史纹理的旧砖
从古城墙上脱落，优雅地贯穿一生
若是无法选择落点
就学枯叶赠予世间静穆之美
朝圣一样，面向大地
泛着铁屑冷却时闪烁的微弱光芒
乌云
吸附着，碎屑一样
毫无立场地左右摇摆
从此很难见到烈日下蝉鸣
铺天盖地呐喊，像是一次次觉醒
演员，医生，主考官和商贩
清晨的和尚穿起红酒飘香的袈裟
他们曾经无暇顾及或是暗地里庆幸
乌黑色云团没有悬浮头顶
即将袭来的风暴中，茫然对望
在这巨大的磁铁下面
病中
有谁真正见过清晨荒野的露珠
冰凉透明的水晶球
正顺着我酸痛的脖颈滚动
如同正值壮年的树叶背面冷雨滑落
终归于地面，之后奔赴何方
是否将我体内的风声走漏，不得而知
只有不停地汲取水分
无论炉火烧制的或者药草煎熬的
才会在梦境里一次次涌现
沉思录
像落日一样陷入沉思
诸多事物，在光线稀少的院落
迎来少许凉意
凝望这些老式土瓦花盆
空荡，只保留深褐色干土
如同辽西贫瘠之地
好想回去一趟，挚爱的亲人
他们是我梦里跋山涉水追寻的身影
一个个小村庄，空花盆一样
尚未等到孤傲的灵魂前去落脚
我们
面对落日，我们
说出的每一个词，带着口水的甜
我们如此谦卑
一枚小小的羽毛面前
也没有人有资格说通晓世间的事
我们不知道的是
每一片落叶都藏着一幅航海图
且有着不同的笔名
随暮色涨潮，白天发生的事淹没寂静中
我们跟随月光涌动
忽略了要去鲜花开败的枝头找出因果
牵着孩子的手，绕树三匝
一人多高的树干处长着巨大的树瘤
多么熟悉的，愁苦的脸
春如旧
我在这病树前停下脚步
缓慢抬起头，看它枝条凝重
仿佛镜子中的自己
想要在体内翻找出绿意与偏执
静静仰望是种古老仪式
一棵四百八十年树龄的银杏
也在仰望着浮云
我知道它有它的风雨和星空
它每掉下一片叶子，都如落日的悔意
余晖洒满大地
我将是其中微不足道的那部分
此时，被时代删除的一些词
又在脑海形成波澜
多想让暮色跨过铁围栏
代替我去抚摸它
缓解我们之间因过度沉默带来的不安
春雨如虎
酒醒，我恍惚提笔
写下蓝喉与海棠，万物与空心
如同枝头萤火，投进隐秘的森林
冷雨带着歉意扑向春天
手拿渔网的人对着满天繁星傻笑
大梦时，我正以老朽的身心饲养幼虎
尝过黄连的人很容易辨认出甘草
于是又将这只小兽取名泰戈尔
清澈的眼睛里
每一片树叶都在学小鹿一样跳跃
随时飘落
五月平缓，草木苍翠
仍然有枯叶落下来
那么勇敢，他们是我的亲人
如同几滴墨落在白纸上
波纹里隐藏着去年春天的好时光
不断变化着身形
不想再受控于横平竖直的宿命
醒悟般沉浸出眼瞳的黑
辨别正确方向
泥土气息让人觉得踏实
浮云高出认知，幻化煞白的形骸
人们信以为真，但不会很久
“枝条将重新长出绿补丁”
这一次轮到我在父母耳边轻声叮咛
轻
适逢草木蓊郁
一些身形枯黄的老树叶
还是选择自行飘落了下来
我知道，值得仰望的事物
正悄无声息，消失在春天里
就像一根根脱落的旧羽毛
将飞翔的良机留给细小的新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