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忽晚。又是一年。
冬天来得匆匆,风势日渐凌厉,寒意渗进骨缝里。天上那朵云微微一蹙眉,雪花便飘满了人间。有的人说了再见,有的人来不及说再见。好多人忘记好多人,好多人与好多人擦肩——像这些雪,一旦开始旋转,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云端。也像窗上的冰花,一旦凝结,便注定要以剔透的姿态拥抱孤单。
我曾经是那片雪,在云里雾里辗转半生,始终没想明白该落向怎样的地面。我也曾是那朵冰花,用尖锐的棱角对抗世间的风声,最后碎的却是自己,失了锋芒,也丢了直面寒冷的勇敢。
果实该在成熟时坠落,航船该在风暴前归港。站在山巅回望来路,还要紧握怎样的执念?人生原是一座需要攀爬的高山,大多数人低着头,朝着山顶那缕名为功名的微光前行。欲海无涯啊,是该回头看看岸了。不如就此退休吧,换一片天空呼吸,借一份陌生的心情。离开熟稔的一切,走向未知的遥远。
于是我踏上这条从未走过的长街,像是闯进了别人的梦。街道转角处,一个老人推着旧式烤红薯车,铁桶里飘出的焦甜香气,像一条温暖的绳索,瞬间拽住了我的脚步。他并不叫卖,只是低头,用一柄黝黑的铁钳,专注地拨弄着暗红的炭火。我买了一个。他伸出接过纸币的手——掌心向上,纹路里深深嵌着洗不净的炭灰,一圈圈,沉静而清晰,宛如树木被截断后暴露在光阴下的年轮。
“今天雪真薄。”他包着红薯,忽然开口,目光仍垂在炉火上,“薄得盖不住路。”
我等着下文,他却已用旧报纸仔细裹好红薯,递给我。那温度烫着手心,直抵肺腑。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声音又轻轻追来,仿佛自言自语:“……但盖得住脚步声。”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花白头发上落的细雪,看着那缕从他桶中升起、融入漫天雪雾的轻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条街并非全然陌生——有些温度无需命名,有些对话,本就不需要回答。他就那样守着一段正在燃烧、终将成灰的年轮,而我,正捧着一捧源自燃烧的温暖。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着生命里的“火”与“烬”。
继续往前走,天蓝得像个许诺……雀鸟在枝桠间蹦跳,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停在我脚边,仿佛失散多年的旅伴。我俯身想拾起它,指尖未触,它又被一阵微风推着,继续它未完成的、翩跹的旅程。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它最后以一种极轻的姿态,触地,静止。那“嗒”的一声轻响,大约只有大地听得见。
我直起身,下意识地望了望天。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融化的金箔,稀薄地流淌下来,恰好滴落在不远处一洼未冻的积水里,晃动着破碎而明亮的光斑。那光斑跳动着,竟让我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心里某个锁闭的角落,被这意外的光亮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恰巧一只飞鸟掠过……仿佛在练习如何把一生折叠成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马路这样宽阔,时光这样悠闲。我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踩过那片亮着光斑的水洼,鞋底溅起细小水珠,带着那抹金色的幻觉,落回地面。叶落与我何干?飞鸟与我何干?它们自有它们的弧线和终点,而我,也终于走在了自己的路上,并且,看见了一束光。
阳光忽然暖了,透过橱窗拂去我额间的阴翳。光推着我向前走,路在脚下不断延展,树影成了时光的琴键,而树干们正以年轮的方式与我默默告别。这脚步啊,在退休后反而变得柔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这满目焦黄里,分明正孕育着一个我不敢声张的春天。原来离别不止有伤感,还藏着未曾谋面的欣喜与浪漫。
风还在耳边唠叨,却已吹不散额前的阳光。我忽然想起那些悄无声息的告别——像雁阵中总是慢上半拍的那一翼,成了一个瞄不准的虚点;像在风里晾晒了太久、一击便落锈的旧铁器。心照不宣的疏离,原是最体面的锋利。成年人的告别,不过是在心里用橡皮轻轻擦去一个名字,然后安静地将那人从“此刻”移入“过往”。没有质问,无需答案,悲喜自此隔着山川。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却意外地嗅到了一丝湿润的、属于泥土的腥甜——那被寒冷封锁了一整个季节的生命底层的味道。 雪果然渐渐稀了。我听见头顶有细微的“滴答”声,是檐角的冰凌开始消融。那声音清澈而固执,一滴,又一滴,在雪白的寂静中凿出小小的孔洞,仿佛时间重新开始计数。脚下的雪也变得松软,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风会停,雪也会停。而我的路,还在脚下延伸。
原来退休不是尾声。
是天地忽宽,是人生重新被允许蹒跚学步的开端。雪落下来,覆盖了所有来时的脚印——然而,就在这无痕的洁白之下,我分明感到,那些曾被冰冻的、被掩埋的,正在温暖的地底悄悄蠕动。真好,前方终于是一片无痕的洁白,等着我走去——而我的脚步,本身已是第一株顶开薄雪、探向虚空的芽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