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蝉鸣
这个夏天的热是另一种热。热到家乡村口那棵皂荚树再也兜不住蝉鸣,声音从叶缝里溢出来,淌得满街都是。街是土街,蝉鸣淌在上面,被晒干的浮土吸进去大半,剩下那些,黏在墙根下纳凉人的脊背上,湿漉漉的。
此刻城市灯火通明。一盘油炸知了猴端上桌,撒着细盐,金黄酥脆。友人举箸,笑语四溅。我夹起一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同一个夏夜——那夜的月亮亮得不像话,亮到我们蹲在地上找知了洞时,连自己的影子都淡得快要化掉。
狗剩、铁蛋、我。三个穿开裆裤的野孩子。
那时候大人不管我们。只要天亮时还在村口看到人,最多乜斜一眼,嘟囔一句"没死到外头就行",便转头去喂猪了。我们于是疯得理直气壮。麦场上打滚,野地里追兔子,水渠边挑青蛙,直到铁蛋有天夜里忽然站定,说:"抓知了猴吧。天亮时在皂荚树下数,谁多谁赢。"
一溜烟,人散进夜色里。
抓知了猴是门手艺。土要松,树要老,最好是榆树槐树。根部那一圈地面若有针尖大的孔,小铲子斜着挖下去,两寸深处,必有一只蜷着前爪的褐黄色小东西,我们管那叫"猴"。它还没学会叫,也没长出翅膀,就那么老老实实待在黑暗里,等一个连它自己也不知道的时辰,重见天日。
河堤上的树格外多。枝繁叶茂,树下藏着许多秘密。
我们正埋头挖得起劲,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树影里有人低声说话。是秀和明,两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大家停下手里的活计,竖直了耳朵。
"秀,我估了六百六十分,你呢?"
"明,我可能差点,六百二三十分……"
"没事,大不了按你的分数报志愿。"
明还没说完,就把秀拥入怀中。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小椿树。
我忽然也想长大了。手里的知了猴挠着掌心,却没什么感觉。半晌,铁蛋在我眼前摆摆手,我们便蹑手蹑脚从树后绕了过去。
那天夜里月光太好,连最小的孔洞都无处遁形。我们每个人都抓了不少。只是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扰了月色,也怕碎了树林里的寂静。
事不凑巧,狗剩和狗剩爹撞了个满怀。月光照在狗剩爹身后的李寡妇身上,三个人都愣在原地。
"爹,恁咋来了?"
"没啥,出来走走。一边玩去吧。"狗剩爹挥挥手,眼神躲闪。
没等狗剩爹走远,狗剩娘已经举着竹竿追上来,嘴里骂着:"恁个挨千刀的,地里那么多秸秆,干嘛偷俺家的高粱棵?"李寡妇连滚带爬往前跑,手电筒晃出一片慌乱的光。狗剩爹没敢吭声。
河堤下攒动着不少黑影。
狗剩愣在中间,手里的知了猴撒了一地。
我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帮忙。蝉还没叫,但河堤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我抓到第二十七只时,月亮偏西了。田野上浮起薄薄的雾气,谁家的狗懒懒吠了一声。铁蛋在河对岸喊:"我的袋子快满了!"狗剩的铲子刮到石头,在夜里发出刺耳的锐响,那响声在河堤上弹了几下,才碎进蝉鸣前的黑暗里。他已经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铲子一下比一下狠,仿佛要把闷气都撒进土里。
但有些知了猴是抓不住的。它们爬得够快,趁我们低头挖土的间隙,已经上了树腰。长杆派上用场——竹竿顶上缠着面筋,轻轻一粘,便下来了。可也有粘不住的。
那些爬到高枝上的,我们仰着头,看见它们后背慢慢裂开一道缝,嫩黄色的身体一点点挣出来。起初是皱巴巴的翅膀,在月光下像泡软的糯米纸,然后缓缓舒展,变硬,变透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声蝉鸣像发榜的广播,脆生生地划破了村庄。
还有不是悦耳的声音。狗剩娘的咒骂像蝉鸣,生硬,急促,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插进泥里,没人理会,也没有人劝说。
"自个的男人出轨,还能怪谁?多大的本事啊?"有媳妇窃窃私语。
狗剩爹蹲在皂荚树下,缩着脑袋,脖梗上卷着几片槐树叶。路过的老汉指指点点。
"憋了好几年,怎么也要叫几天不是?"
"叫吧,大热天,谁不燥呢?"
后来,我们也蹲在皂荚树下数知了猴。铁蛋三十九只,狗剩三十六只,我三十三只。输了的我负责把所有的猴用盐水泡上。母亲炸了四十九只,一大碗,剩下的腌在坛子里,够吃半个伏天。父亲破例倒了半瓶白酒,说:"这玩意儿大补,壮阳。"我们笑成一团。
狗剩没笑。他坐在门槛上,把一只知了猴的腿碾成了粉末,褐色碎屑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蝉鸣早已铺天盖地。整个村庄被声浪托起来,轻飘飘地浮在暑气里,像一片搁浅的树叶。
此刻我放下筷子。朋友夹起一只知了猴,端详片刻,又放回盘子里。他转头看我,一脸茫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沉默,又为什么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他没见过那样的月亮。没蹲在野地里,用指尖抠开那细小的孔洞。他的夏天是冷气,是扣不开的手机屏。
朋友举起手机对着盘子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金黄酥脆的知了猴在屏幕上留下一个可分享的图标。
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蝉鸣大概就是这样湮灭的——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替换成另一种声音。先退到树梢,再退到村外,最后退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声部,混进油炸的滋啦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短视频的背景音里,再也听不真切。
明和秀一同去了省城的大学。毕业那年分了手。但那个月夜里小椿树一样的影子,没人能从记忆里拔走。
铁蛋当了兵。后来留在了部队,偶尔回来,都没有时间听蝉鸣。
狗剩像一只蝉壳,留在了村里。壳是空的,完整,透明,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但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有人说李寡妇和狗剩爹一起去了外地。有人说没有。狗剩娘后来不再骂了。日子像蝉鸣一样,闹过一整个伏天,也就静了。
那棵皂荚树还在。两三个人合抱那么粗了。每年夏天,蝉照例爬上它的枝干,照例裂开后背,照例叫得铺天盖地。
只是树底下不再有蹲着数数的孩子了。
今年的蝉鸣,还记不记得那些曾经的身影?记得也罢,不记得也罢。最多也只是一夏。
而我放下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只知了猴慢慢嚼了。细盐在舌尖化开,有一点苦。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另一种夏天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