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有月,亮如冰盘。忽然想起李白的一首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想李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在听他的妈妈讲一些关于月亮的故事。
想起小小的李白伏在妈妈的膝上,他的母亲两手细细地为他结着发辫,轻轻地讲那些流传了千年的故事,心中一定充满温柔。那时的李白必是住在碎叶,西地的风凉凉地吹着,西地的月凉凉地照着,而那一种温馨,想必会包围住李白的一生一世,也包围住那以后的千秋万世。
那天我问我的母亲,怎么在我小的时候,却从没有一个晚上,这么向我讲那些温馨的故事,在我所有月满月缺的记忆里,总是一种清瘦的苦涩。
妈妈笑了,妈妈笑的时候月光真好。妈妈说她不会讲这些故事。
妈妈说:她和父亲所有的生命和磨难,都系在我们姊弟五人的身上,她没有时间来讲故事。一如妈妈的母亲为了养活妈妈,不惜用一百句乞怜的话来换取一块窝头,却再无精力向妈妈讲那些美丽的故事。
妈妈母亲的母亲也就在这美丽的月光下饿死了,本来丰丰盈盈清清秀秀的月亮,在妈妈的记忆里,只是一种沉重。
当然,我决不能说所有贫穷的母亲就不能将美丽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儿女听,世界上多少美或不美的传说,都在贫寒或不贫寒的世界里代代传下。
我只是想说:虽然在我的童年梦中,清白到连一种民间故事也享受不到,但我依然得到了来自母亲的最深沉的让我感受一生一世的温馨。
那便是一种生活的苦难,一种母爱的深情。
二
那年是妈妈第一次过生日,妈妈站着,慢慢将酒端起,窗外的风徐徐吹入,微微拂起她鬓边的发,照入清清的杯中。
妈妈站着,端着那杯酒,妈妈明净的眼波慈祥地看着我们,她身后推开的长窗外,是一剪湛蓝的天。妈妈说:这杯酒,敬给你们的爸爸吧。
妈妈将酒慢慢洒到地上,她轻轻弯下腰去,乌白的鬓发垂下,斜映在她的脸上,当年妈妈与爸爸初结婚时,该也是这等的温情吧。
一滴泪水,温柔地滚过妈妈憔悴的颊,慢慢滴落下去。十三年前为父亲送葬的路上,想妈妈的泪水便是这样落下的。
遂想起十八年前摘桔院中,阳光和暖地照满她的全身,那时的我蹒跚学步,就吮着小手指,站在妈妈的身边,看妈妈姣好的手指如春归的燕子,映在我的额头。
遂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妈妈,梳一条油黑的发辫,她一定曾摘花山前,那时的青山高、绿水长,满山的花香一定会馥郁在妈妈的身周,妈妈一定会听到远远的山上的歌声,一定是在那时候,我的父亲见到了我的妈妈。
然而,十三年前我的父亲就独自去了,葬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土坡上。那片土坡无花、无草,只有几棵孤独的树,望着我的妈妈把第一把土,洒到父亲的骨灰盒上。
我的妈妈那天流泪了,我就伏在她的怀里,任泪水将我发丝湿透,然后就慢慢穿过那么多有风有雨的日子,遂在这个红烛融融的生日宴上,妈妈又慢慢流下那一颗泪滴。
“祝您健康长寿。”记得当时,我们姊弟五人是这么向妈妈说的。这声音伴我到今天,也到永远。
三
我自小体弱,有时便会想:假如有一天我将离去,而我白发苍苍的母亲就站在我的身前,那时,我必会捧起她的手,让我在临去的最后一个刹那,还感受着母亲对我的抚爱。想我那时,必会有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一种温温柔柔逼近心脏的感觉,正如这个世上所有的母亲给予儿女的一样,那只是一种付出。
自从父亲去世后,十三年间,我的哥哥姐姐都已陆续成家,母亲便随他们过活,也照看他们的孩子。
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儿女都注定不孝,但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位儿女能如母亲照顾儿女般,无微不至地照顾好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月冷如霜的冬夜,我披一身月华、一身酒气,踉跄着敲开姐姐的家门,母亲的手扶在门框上,她默默看着我,然后,扶我进去。
梳我蓬乱的发,将杯中清水递给我,看我将酒一次次吐出来,然后,我慢慢醒了。
妈妈,您现在还没有睡吗?我问,迷迷糊糊中觉得惭愧。
妈妈看着我。从小,妈妈不知看过我多少多少次。这次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回家来。
看着妈妈苍老的脸颊苍白的发,我的眼睛渐渐湿润:妈妈啊,哪儿是我的家呢?
妈妈说:妈妈在哪儿,哪儿便是你的家。
就是这一句话,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自那以后,每一次风后、雨后,每一次让妈妈这个未娶的儿子感到疲倦伤痛的时候,我都会走回妈妈的身边。
因为,那儿是我的家我的家啊。
我就想:在我临死的那一刻,在我握住妈妈手的时候,我会对妈妈说:现在,您的儿子可以先为您准备一个温暖的家了。
妈妈,这便是您的儿子以生命为代价,送给您最后的回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