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信
你见过风信子开花吗?
那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一场积攒了整个冬天的暴动。球茎埋在土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你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只记得按时浇水,保持黑暗,保持沉默。然后某一天,绿芽破土,花箭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花苞紧紧攥着,像握紧了拳头。再然后——某一个清晨,你推开窗,香气扑面而来。它开了。
有时候我想,青春就是这个样子的。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我们像风信子的球茎,笨拙地、沉默地积蓄着。那些日子漫长而乏味,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样埋没一生。可泥土知道,水分知道,那一点向上的本能知道。青春的方向,从来不是笔直的光明,而是在黑暗中依旧选择相信光。
李春雷老师在《青春的方向》里写过,青春需要方向,但更需要埋头生长的定力。
风信子的花,一穗一穗,紧密地簇拥在一起。花色有白、粉、蓝、紫,每一朵小花都不起眼,可开成一支,便艳得惊心。我喜欢紫色的风信子,花语是“悲伤与忏悔”,但更深的寓意是“得到我的爱,你一定会幸福”。像极了青春——有过遗憾,有过眼泪,但爱过、奋斗过,便是幸福。
有人问我,奋斗的意义是什么。我想起鳞角腹足蜗牛,它们在深海的极端压力下,不是变硬,而是把环境“吸收进来”,重构自己的外壳。青春里的那些困顿、迷茫、打击,不也是如此吗?我们无法选择顺境,但可以把逆境“吸收进来”,让它成为骨骼的一部分。不是所有的坚持都能抵御岁月,但若是为了热爱,便所向披靡。贺娇龙老师的话,我一直记着。
风信子还有一个名字,叫“西洋水仙”。可它没有水仙的清冷,它热烈,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一支花箭上能开几十朵小花,香气浓烈得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灌醉。这让我想起五四那代的青年,他们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燃烧自己,把自己开成一面旗帜。青春受谢,白日昭只——青春是用来接力的,也是用来交付的。
可是风信子开完花就会枯萎。花瓣凋落,叶子发黄,最后只剩一个干瘪的球茎。许多人以为它死了,随手扔掉。殊不知,只要剪去残花,继续养护叶片,球根会重新蓄积养分。到秋天,你可以把它挖出来,晾干,储存,等待下一个冬天重新入土,再次开花。
春华秋实,不是一次绽放就能完成的。青春会结束,但奋斗的根还在。那些在青春里受过的伤、吃过的苦、爱过的人、追过的梦,都会化成球茎里的养分。等到下一个季节,等到你不再年轻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还能开花——只是不再那么喧哗,而是更沉静、更厚实。
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想,真的青春,也敢于直面自己的终将逝去。不是因为无畏,而是因为知道: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唯有向阳而生,才能把阴影甩在身后。
窗台上的风信子开了七天,第八天花瓣开始零落。我没有感伤。我把花箭剪去,把球茎埋回土里,浇透水,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我知道,它在等待秋天。
而我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