挎包袱

国庆期间，侄女贾硕佳结婚了，她是贾家下一代第一个出嫁的闺女，也是我第一次作为长辈“出头露面”。我是我们这一代里的老末，未曾有所担当；因此，这次我没有推脱，好像有一种理所当然、顺其自然的感觉。为写侄女硕佳的新婚致辞，头一天除了日月星辰，其余的人山人海、热热闹闹就像倍速播放的电影，化作五颜六色的华彩丝带，又变为硕佳新婚的凤冠霞帔和绫罗绸缎。

许久未在家过夜的我，看到了熟悉已久、始终在心里头闪烁的那颗星——北极星。老家的夜，依然漆黑得只剩一闪一闪的星星，偶尔半个月才露面的佛佛和阴晴圆缺的月亮。马丁·路德·金说：“只有在黑夜里，才能看见星光”。白晌的热火朝天，终究抵不过深秋夜晚的温差。

半夜上茅厕，那种熟悉的凉，凉到心，却有些暖和。

新婚致辞写的差不多了，只是一些词语需要斟酌，一些段落句子需要节奏和断句。大意是对主角的祝福和期许：感恩、孝敬父母，跨越三代的愿景，亲朋好友的共情。

结婚本是两个人的自由，却成了两家人和全家人的牵挂。本计划，带“大唐小思”一起回去，参加她们共同姐姐的婚礼。“大唐小思”是我两个女儿小名的组合，大女儿小名叫唐唐，小女儿小名叫思思；姐妹俩合在一起，便是我常挂在嘴边的“大唐小思”。怎奈：一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个是“离不开姥娘，离不开奶粉”的小家碧玉。但是，事情总有转折和惊喜！

家有喜事，就得有意想不到的插曲。爹娘说，给思思他们几个小孩儿安排了挎包袱。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姐姐出嫁时我也是挎包袱的小孩儿。怎么挎包袱，什么讲究礼数，我忘记的只剩下红包，以及之后买了两把炮枪——我一把，三哥一把。再后来，朝花夕拾的只有些许断断续续的记忆。

关于结婚，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有：看电影、送嫁妆、吃喜糖和闹媳妇等等；而送嫁妆，是我记忆犹新的事，压柜、挎包袱和挎盒子。至于压柜，那是三哥的差事，我不想多说。挎盒子的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的差事是有且只有一次的机会——挎包袱，而且由大人领着。

小时候，我们送嫁妆比较多。那时候，农村冬天是结婚的旺季。每到结婚的日子，中午放学后我们会直奔新娘（出嫁女儿）的家里，随手拿上一件东西，就可以登上送嫁妆的拖拉机。一辆辆车水、一条条马龙、一堆堆小孩，会在结婚头一天将嫁妆送到新郎家；说是送，其实是一窝蜂，热火朝天，人头涌动。

到新郎家下车后，我们小孩会被统一安排在一条又长又矮、临时拼凑的长条桌前。我们坐着冰凉冰凉的小板凳，满脸像贴着微笑的面具，手不时伸向衣兜，摸一摸。有的会拿出来，特意看一看，随即赶紧放回去，一只手始终捂着口袋。当时，我们的心里都有两个念想：“一个是不能丢了，另一个还是不能丢了。”“不能丢了”，既有新娘家的重托，不能辜负；又有被其他人“骗去，偷去”的风险。

那时，我捂着衣兜的手经常出汗。我们也会相互猜：你拿了什么，他拿了什么。自己不说拿的什么，让别人去猜。

送嫁妆的重头戏是压柜，给的红包也多；但是压柜决不让外人参与。因此，大人负责大件嫁妆，作为外人的小孩负责小件零碎；尤其是一些儿可以拆卸，可以放在手里或者衣兜里的小物件。有的人居然会拿自行车的气门芯，也有的人居然拿两个。我生气得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居然可以这样！

在长条桌坐好后，会有专人来招呼（招待）我们。他们的“花言巧语”糊弄不了（诓骗不了）我们这些“老江湖”。我们都是一根筋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些专人，只好每人一盒烟来交换我们手里的物件：盘子、铃铛皮、车钥匙、暖壶盖、茶碗茶壶和电视遥控器等等。交换完毕，上菜上酒再上饭，皆大欢喜。我们胡吃海喝，抹拉抹拉嘴儿，拍拍屁股走人儿。

一溜烟的我们，在路上少了平时的打闹嬉笑。说曹操曹操到的不是我们，是老师正在点名的姗姗来迟和娓娓道来。

……

“老师，报到！”

“进来！”

我们都会猜这是谁啊？更会笑脸相迎。

一说让思思挎包袱，满心欢喜的我只好屁颠屁颠地回市里，去接小思。一百里的距离，路过的风景倍速向后铺就五颜六色的幕布；来回无缝衔接，比我预想的要快。我更希望思思的快，接下来是乐不思蜀。

快乐确实需要铺垫，更需要氛围。思思被喜庆的氛围彻底感染了，满院子伸向大门外街上的红地毯、五颜六色的灯带、屋里屋外的人，衬托得思思更加快乐。她见过爷爷奶奶笑了，见过姑姑姑父、伯伯大大笑了，见过哥哥姐姐嫂子笑了，见过小侄子们，见过一屋子一院子的亲友。喜庆快乐的因子，传递给每一个人，包括与小侄子们打闹嬉戏的小思。

茶余饭后的间隙，我在想；太阳落前的傍晚，我在想；华灯初上的桌旁，我在想；日月星辰的昼夜，我在想。我一边想新婚致辞，一边想明天思思的挎包袱。

中国大宁，子孙益昌；国泰民安，万家灯火。看着思思与小侄子们过家家、骑大马，玩得很嗨，其乐融融。思绪在童年与现实之间切换，也在新婚致辞的字里行间浮现。生活就是过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愿你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风雨同舟，冷暖相知，把柴米油盐过成琴棋书画。”“孝敬双方父母，铭记养育之恩，让两家的牵挂融成一家的温暖”“愿你们珍惜缘分，珍惜彼此，从相识想知到相守相伴，始终不忘初心”“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琴瑟和鸣，兰桂齐芳！”

就这样，在思思与小侄子们玩耍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新婚致辞稿。时钟指针，缓慢地指向十一点的位置。思思无神的眼睛，被不想睡的意念支撑着。两个小侄子也被不想睡，其实是想一起玩、一起睡的想法压制着睡意。

指针离十二点的位置越来越近。明天我们还得早起送亲，孩子们还得挎包袱。六点起床，七点开饭。人员安排、迎来送往等等，事无巨细的查漏补缺。我们已经做好若思思起不了床，就直接抱着她去挎包袱的准备。思思喝着奶，想尿尿，不习惯穿着纸尿裤，不习惯家里的尿盆。思思喝着奶，要找姥姥，找姥姥……

我不知道她几点睡的，也不知道她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我们给迷迷糊糊的思思穿衣服、穿袜子、穿鞋。一路抱着她，放到东院西屋的床上，继续睡觉。屋里屋外、院里院外、大街上，忙前忙后的，是操持喜事的人；迎来送往的，是笑意盈盈的人。满眼是人，满耳是欢声笑语。

七点刚过，饭罢。耳畔除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便只剩那颗等待喜事敲门的心，和心底那份按捺不住的期盼。忽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吹拉弹唱，热热闹闹地响成一片。就连村外的风机叶片也赶来凑趣，一圈一圈地画着圆，一圈一圈地，把圆满成全。

突然，我想起正在熟睡的思思，她依然在熟睡中，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我重新看了一遍新婚致辞，将“万事皆胜意”修改为“事事皆顺意”。思思的四个哥哥和四个小侄子，屋里屋外的为她的姐姐保驾护航。欢喜和幸福，就这样传递着。

想一想，多年以后“大唐小思”出嫁时的场景：唐唐和思思，一个是大唐，一个是小思，她们有六个哥哥和更多小侄子的守护，欢喜多多、幸福多多，溢于言表，溢满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