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子顶着鸟窝似的头发,咬着一小寸食指站在家门口,眼神呆滞地望着公路上车来车往。
父亲见着她,呵斥了一句:“像麻离一样”。父亲刻意地往屋檐那边瞅了瞅,便回屋里去了。
阿妮子也往屋檐下瞅了瞅。
在角落坐着的便是麻离。这是阿妮子第一次看到麻离。
阿妮子不知道麻离的头发为啥像女人的头发那样长,也不知道在当时,用麻离来形容另一个人,是对这个人最大的否定。
“麻离”其实是一个姓氏,但人们无从打听这个外乡人的名字,便用姓代替了名。更何况,在这里,姓氏可比名字管用多了。
当下,麻离是一个人,也是一个充满贬义的形容词。
麻离坐在阿妮子家柴垛旁,边摇头边念着什么。
阿妮子走近了他,听见麻离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赶路,我不赶路。”
阿妮子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往屋里去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麻离继续念叨:“我不赶路,我不赶路。”
一旦他想到路,就会有一棵树倒下来,枝桠上的麻雀也随之掉下来,叽叽喳喳地,在各自的轨道上叫个不停。
他曾经以为这世界没有路了,如今这么多的路铺在他面前,反而令他烦躁不安。
麻离在几个月前来到这个村庄,便在此留了下来。
他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来到这里。
一路上,他看见花在舞蹈,草在唱歌,河水往高处流,石头说自己要发芽......
麻离在众目睽睽中逃出来并踏上那条铁轨的第二个月,原本是他的婚礼,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不过,他也不担心,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症状,是在这年的春天。
当冰雪消融时,地上冒出雾气,万物舒展,麻离感到眉毛、下巴痒得厉害,伸手去挠也不能缓解。整张脸都快被他挠破了,红得像被辣椒酱泼过。接着,他感到身上如电流穿过,一个部位接着另外一个部位地发痒,为了避免更多人看到他的异常,他从小镇的街头跑回家。
一到家,他就在床上躺下了,一躺就是三天三夜,也在床上抖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发高烧、昏迷,他的脸变成雨后的山坡,汗水则是滑坡上的巨石,一颗击打着另一颗地滚下来,麻离一醒来就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家人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第二天,他唱了一天的歌,他从小就喜欢唱歌,可是父亲是一个不喜热闹的木匠。每当听见麻离唱歌,他就会无情地制止他,在麻离青春期时,父亲已经说不动他了,他整日在家里大声地歌唱。有一次,父亲忍无可忍,把手里正在做工的锯子架在他的喉咙边,虽然父亲并不打算下狠手,但麻离的喉咙还是印上了锯齿的印迹,有一些细微的破皮和出血,他被吓得停住了歌唱,父子俩尴尬地看着彼此。
父亲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他说:“以后想唱歌的时候就去山坡上唱。”便继续做工去了。
往日里麻离确实会跑到山坡上歌唱,山上可空旷了,他感觉自己唱出来的是天籁之音,山谷传来回响,山林里的小鸟也在鸣啾,他们像朋友也像音乐会上的对手。可是那一次不同往常,不知是父亲的妥协还是锯子的恐吓,麻离自此失去了唱歌的欲望,他再也没有唱过歌。
所以这次唱歌距离上次已经有十余年。他不停地唱了一天一夜,有婉转的吟唱,也有痛苦的嘶吼,仿佛他的嗓子燃烧着熊熊大火。
第三天,太阳还未出来,他就开始哭,哭得猪圈里的猪想要跳出猪栏,羊圈里的羊咩咩地叫个不停,父母亲也被吓醒了,可是他们别无他法,只是预感会有大事发生。
睡梦中的邻居听见麻离的哭声,以为麻离家有谁死了,闻声赶来。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邻居挤满了他家的堂屋。麻离的父母左手握着右手,脸上挂着无奈的表情。
这孩子指定是疯了,这是多么羞耻的事情呀,可是现在纸已包不住火,这么多邻居看见了这个家的窘态。更令人绝望的是,麻离是父母的独苗苗,当年生下了麻离之后不久,麻离的母亲接连好几天腹部剧痛,不得已去医院检查,医生告知必须马上进行一场手术,可这场手术之后她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一直以来夫妻俩对这个独子宠爱有加,如今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麻离哭了一天一夜,又昏睡了过去。
他不断听见有人在旁边对他说:“万物生长时,会引起人发疯。”然而旁边空无一人。
母亲拨开鸡窝里的松毛,掏来一个热腾腾的鸡蛋,用针戳了一个小口,拿着鸡蛋从头到脚地擦麻离的身子,边滚鸡蛋边念一些经语,随后把鸡蛋的小口对着麻离的嘴,让他“哈、哈”地呼一些气体到蛋里面,如此三次,便匆匆地往吉克毕摩家方向走去。
吉克毕摩这天刚好从邻村做毕回来,在路上听到邻居们谈论麻离,他打算先回家把自己的器具放置好,再去麻离家一探究竟。谁知带着疲态的麻离母亲竟先他一步登门进来。
吉克毕摩了解了麻离的生辰、麻离母亲的生肖、结合发病症状和时间,采来干净的蒿枝,把麻离母亲带来的鸡蛋打进碗里,加入少许水,用蒿枝搅动碗里的蛋,边念经语,边解读碗中显现的杂质给他传递的信息。
他眉头紧皱,说:“情况不太妙啊。”
“这是疯的前兆。”
“而且,和其他人不同,这孩子是山神疯、阿萨疯、方位疯,三种疯来找他讨债了。”
“一般人还只有一种疯源。”
吉克毕摩一语一歇地说着。
“你们家旁边那条河流不干净。”
麻离母亲全身起鸡皮疙瘩,他们家平时饮用、做饭、喂牲口的水皆取自这条河。而且,这条河的两旁住满了邻居,为什么就偏偏她的儿子得这个病呢?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娘家没有人疯过,夫家这边也没听说过有谁是疯的,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呢?
没等麻离母亲想明白,吉克毕摩便告诉她,事不宜迟,赶紧按照他的指示找来三位苏尼,分别治疗麻离的“山神疯、阿萨疯、方位疯。”
麻离母亲让丈夫好好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她去寻找苏尼。
三位苏尼挑好各自的吉日来到了麻离家。
第一个苏尼到来,为其祭山神,然而,山神疯具有公共性,麻离不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可是一河相隔的邻居家的儿子出现了症状,他莫名和死去的爷爷对话,高度警惕的人们请来这个苏尼第二天为其驱山神疯,可治好了这个,又有另外一个出现同样的症状,苏尼见山神疯在人们家中窜来窜去,决定解山神,解除山神与人之间的契约关系。
第二个苏尼到来,翻开《驱疯经》,经过开场、溯源、起神、围送、锁疯和镇疯等几个步骤,麻离不再发烧。
第三个苏尼到来,进行了一次驱鬼仪式,在无人居住的野外挖了一个大洞,把“鬼”赶至了洞里,并用箩筐盖起来,麻离不再发抖。
父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可是苏尼们刚离开这个村庄,麻离又开始发作了。
父亲感到无比的绝望,用力抱着麻离大哭,抖动着麻离本身就抖动不止的身体,希望他能恢复之前的活力。
父亲说:“你想唱就唱吧,我再也不制止你了。”
麻离的母亲在慌乱之中走出门,再次找到吉克毕莫。
吉克毕莫说:“既然分三个苏尼做不行,那就请来神力最强的苏尼吧。邻乡有个最有名的苏尼——果洛苏尼,去把她请来为麻离驱疯,兴许能治好。”
“只是果洛苏尼住得可远了,需要你带着满满的诚意走上五天五夜。”
麻离母亲想:“别说五天五夜了,如果能把我儿子治好,就算要我走上五百天,我也能走。”
于是她立刻按照吉克毕莫的指示,带着一些鸡蛋、粮食酒、燕麦等供品,在五天五夜的休息和出发之后,气喘吁吁地来到果洛苏尼所住的山上,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松树,房屋仅此一座,可果洛苏尼不怕,她相信自己的阿萨神会保护她,门的左边拴着一条狗,右边是一只鹰,她给它们施了法,所以它们不会互相叫嚷。
麻离母亲来到果洛苏尼的房屋前,看到她正在休息。可是救子心切的麻离母亲还是叫醒了她,说明了来意,果洛苏尼让麻离母亲先回去准备驱疯仪式所需要的材料:一只黑绵羊、一只黑山羊、一只小花猪,一只白公鸡,为神灵献祭,同时还要准备器物、针线、麻籽、麻制品......一件都不能漏。
这将是一场三天三夜的驱疯仪式,不管是对患者、家属、还是苏尼都是莫大的挑战。
期间,果洛苏尼一刻不停地作法,麻离夫妇忙得不可开交。
果洛苏尼先是在家里做了一天一夜的法,旨在驱赶家里的“污秽”;次日在那条不干净的河旁念经做法,找来锄头愤怒地挖河岸的石头,旨在驱赶河里的“污秽”;第三天,她为麻离驱赶阿萨疯,昏睡中的麻离被众人抬到果洛苏尼跟前躺着,麻离一动不动,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傍晚,在驱疯仪式即将结束时,日间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狂风大躁、轰雷贯耳,空中仿佛有了沟渠,雷声如巨石沿着沟渠,从天的那一端顺势翻滚到这一端。
“轰!”,雷带着锯齿般的闪电,击中了他家门前的那棵老树,老树被劈成好几块,成群结队的蚂蚁从中慌乱地跑出来,一直昏迷不醒的麻离也被惊醒了,他眼神中带着光亮,看见所有人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融成一团,他觉得此处不宜久留,便大步跨过躺在地上的羊的尸体,向门外冲了出去。
家人和在仪式上帮忙的人顾不上恐惧,全部冲出去,试图抓住他。
可是不一会儿,他就在暴雨中不见了踪影。
“难道有人来接走了他?”众人疑惑不已。
他们迅速从家中取来火把,冲出门外去寻找,可是火把不一会儿就被大雨浇灭了,四周仅剩漆黑一片,人们四处叫喊麻离,依然无果,只好摸黑回来。
果洛苏尼在昏暗的灯光下站着,说:“不用找了,明天他会回来。”
她收好自己的器具,在火塘旁蜷缩着身子,睡着了。这几天可把她也累坏了。
麻离父母担心儿子,整夜未眠。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俩度过了一个有一世纪那么长的夜晚。
果不其然,第二天,麻离在鸡鸣声中回来,身上站满了泥巴,头上洒落着一些飘零的索玛花瓣。他像极了一棵经历风雨吹打的树,正在等待重新生长。没人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而他的身子竟在一夜之间瘦了一大圈,让他比之前显得更魁梧和帅气。麻离凝望着人们的脸,像是要永远记住他们,也像要就此忘记他们。
果洛苏尼也醒了,比起常人,她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
“别高兴得太早,他会再次离开,并且他的肉身不再属于你们,简单来说,他不再是你们的儿子了。”
麻离的父母亲两腿一软,双双瘫倒在地。随后他俩镇定起来,决定拦住儿子。他们像环抱一棵树一样环抱着他。又请求众人拿来绳子,将其绑在床边,可麻离像是被赋予了什么神力,他挣脱了那根粗壮的绳子,在众人的注视中再次冲了出去。
这次,人们在果洛苏尼的劝说下,没有去追麻离,麻离父母干裂的嘴巴微张着,眼里看到同一座悬崖,悬崖上有跳跃的火焰,他们的儿子在火焰顶端轻舞,而后越走越远,留下模糊的背影。
山林里好多路,麻离不喜欢转弯,就沿着眼前的路直直地跑,他的心跳快得就像要把心脏吐出来,脑子里有无数颗石头打架,大概跑了一天那么久,他瘫倒在地,睡了好沉一觉,他梦见一个长者,浓密的眉毛和长长的白胡子,告诉他:“孩子,你已告别过去的自己,但是你会为此承受一些苦难,每次难受的时候你就坐下来,不要赶路,才能减轻你的痛苦。”
麻离在老者的嘱咐中醒来,浑身轻飘飘的。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上了一条铁轨,可这铁轨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如果机械也有生命的话,这条铁轨应该是死了很多年,铁轨上不要说人影了,连一只乌鸦都看不见。这样的寂静着实阴森可怖。
环视四周,确定没人跟上来后,他踏上那条铁轨,脚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和风擦响竹林的声音。麻离想起自己的梦,他梦见自己挣脱了父母的束缚,成为了一名士兵,他和战友们在训练场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步伐,烈日下传来他们嘹亮的歌声。
而现实是:他永远不会成为一名士兵,因为他的父母舍不得他去远方,前方有那么多的未知,怕哪天战乱传来儿子的噩耗,怕自己遭遇意外,再也不能见上儿子。所以他们不渴求他创造什么丰功伟绩,只要求他做一个平凡的人,待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娶妻生子,况且麻离父亲作为一名出色的木匠,他们的积蓄够麻离和他未来的妻儿生活一辈子了。
所以,初中毕业之后,那些同龄的青年踏上去服役的路,父母便给麻离物色了一位姑娘,并定下了婚期,婚礼前一个月,麻离的父母就已经激动得不行,他们张罗着麻离的婚礼,想象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孙儿在嬉闹,他们只有麻离一个儿子,所以对那些孩子多的邻居家羡慕得不行。
新兵队伍出发的那一天,麻离来到村口,眼神望着同龄人的背影,心跟着他们去了远方。
自我的挫败感是一方面,周围人的眼神和闲言碎语也足够杀死一个人。
从古至今,入伍是每个男孩子的梦,麻离看到邻居围坐,觉得他们都在议论麻离空有一副皮囊,内心却胆小如鼠。或许也真是如此吧,有一名同学就不顾父母反对,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他真佩服那位同学。但是母亲总是以死相逼,孝顺和梦想之间,他不得不向前者妥协,他只剩一副空壳了。
“麻离,到时候你就多生几个孩子,他们中的一些长大了,总有一个可以替你实现你入伍的梦想,老子和儿子,谁实现都一样。”
“是啊,是啊,你父亲说得对。”
“邻里不能失去木匠,到时我会把我的手艺传授给你。”
“这能一样吗?老子有老子的梦想,儿子也有儿子的梦想,我的梦想是当兵,而不是成为一名木匠。”
麻离想反驳,却欲言又止,纵使他觉得成为一名木匠是多么地枯燥无味,但他深知父母是不会理解的,不然他们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来到这世界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该怎么取消这场婚礼呢?”麻离陷入无尽的思考。直到这些思绪积水成河成漩涡,把他卷入其中。
这下,四处无人,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名士兵,精神抖擞地走在路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看见泥潭里有水牛在戏水,他才回过神来。
果洛苏尼来做了法后,成功驱逐了麻离的山神疯和方位疯,可是苏尼自身也有不同的阿萨,并且她的阿萨之间的较量也从未间断,所以需要很强的内力使之达到平衡,而每一次作法的过程中也挺费神的,需要她回去静养一段时间了再来为麻离驱疯。谁知麻离竟带着他的阿萨疯跑掉了。跑出去的人很少有回来的,这麻离估计要带着他的阿萨疯度过余生了。
果洛苏尼回到她的住处,她门口的鹰和狗也有些伤神,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沐浴那从树林缝隙中透过来的阳光。她也疲软地躺在她的床上。
麻离夫妇犹豫良久,最后还是不得不托媒人给儿子的准新娘家捎去消息,被取消了婚约的准新娘家感到有些失落,但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前就有一些闲言碎语比马蹄声更快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他们为婚礼未举行感到庆幸,不然,女儿的余生就不知道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了。
准新娘此前听闻对方是个帅气的青年,不禁憧憬婚后幸福的生活,可如今每每想象到对方的症状,又感到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凉。那是一座悬崖呀,而自己差点就坠入其中。
自此,一旦有雷电闪过麻离的头顶,麻离就会发作,不断地摇着头,双腿不自觉地跑起来,路变成洪流,他只能奔跑,于是人们会看见路上有一个人不知疲惫地跑来跑去,他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雷电的力量。
可麻离还是极力克制病情给他身体带来的消耗,重复着:“我不赶路,我不赶路”,症状真的就会减轻一些。
他就这样来到瓦子镇。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镇,他喜欢这里,决定就此留下了。
这一路上,饿的时候他就捡人们丢弃在地上的食物吃,困的时候他就睡在树下,或者别人家的屋檐下,有时人们半夜出门方便,便会被这个不速之客吓得半死,从柴堆中抽来木棍驱赶他,他又继续往前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有那么几天,地上实在是捡不到吃的了,他就蹲守在那些狗窝旁,趁那些狗吃食时,飞快地抢夺狗的碗,抢来碗里的食物,囫囵吞枣后,匆匆离去。
“我饿了那么几顿了,你偶尔饿一顿,没事,而且,你还有主人一天喂你几餐。”他想。
狗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可是主人家早已习惯了,这些狗看见路人经过或者其他动物经过,都会大吠几声,他们猜想应该有什么经过,但不至于专门出来一探究竟。
补觉村的妇人们看见这个陌生的、衣衫不整的人来到路过村庄,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一把将正在玩耍的孩童拉过来,背着离开了。
不知什么原因,自从遭遇这次疾病之后,麻离的胡子和头发都长得飞快,他已经胡子拉碴,头发也已齐肩,从背后看人们会误以为这是一个从外地来的高大的女子。
麻离并不是毫无目的地从集市上来到补觉村,他又好几顿没找到食物吃了,他看见人们穿着整齐的衣裳,一同前往某个地方。根据往日的生活经验,附近的村庄大抵在举办一场婚礼或者葬礼,他可以去那里饱餐一顿。
果不其然,这村有一位老人告别了人世,草地上架起好几口锅,煮着肉块的酸菜汤就要沸腾,肉沫飘在汤的表层,麻离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那位主厨用手里的锅铲示意他一边去,麻离往旁边挪了挪。好在肉煮熟的时候主厨还是分给了他几块肉和一碗米饭,也丢给了地上那假寐的流浪狗两块肉。
太阳落下山后,美丽的晚霞让人的心境变得柔和,填饱了肚子的麻离像个正常人那样,跟随在人们身后,走回集市。集市上有很多小餐馆,他常低着头在小餐馆门口的垃圾桶里翻找自己的食物。这些食物虽然是别人吃过的,但是至少能让他饱腹,而且,他换着餐馆翻找,也算得上美味了,锅盔、米粉、盒饭、馒头、包子、肉......应有尽有。
斗转星移,很快进入了秋季,虽然天气仍是雾蒙蒙的,但不再雷雨交加,他的身体比之前恢复了很多。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曾经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的日子,因为自己的遭遇,给双亲带来了沉重的打击,那位本来要成为他的妻子的姑娘,如今是否已另嫁他人呢?虽然他从没想过结婚,但此刻还是为他们同样被父母决定的人生感到揪心地疼,不禁流下一滴眼泪。他想回去,躲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看父母,可是他这副模样怎么回去呢?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在路上再次发病,索性就不再回去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太多,我们甚至预料不到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
他随手在树林里摘到一些野果,他喜欢秋天,温度适宜,并且到处都是丰收的果实,像是老天奖赏给他的一样。
不过,这个集市虽然好,但还是会有小孩欺负他,他们大多是逃学和晚上不回家的学生,他们也像麻离一样夜宿在台球桌上或桌下,但是他们自认为麻离比他们低下,经常三五成群地用脚踢他或者丢石头打他,这样看来,麻离这邋里邋遢的形象并未为自己树立“威信”。其中有个小孩还提议,用笔在麻离的手上画一个表,每次他们遇见他,就要敬礼,还得给他们报告几点了。
于是,麻离的手腕上就有了一个不会走动的手表。
“麻离,几点了?”,那群小孩又来了。
麻离看了看手表,毕恭毕敬地向小孩们敬礼,回到:“点哦,点”。
小孩们哄堂大笑。又给麻离提了新要求:“说完几点还得用脚在地上划圈圈,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麻离回应道。那眼神里带着些许恐惧。
虽然麻离此前在家中练过很多次的敬礼和礼毕,但是此刻他还是在反复练习小孩们叮嘱他的动作,深怕又被他们抓到什么把柄,把他揍一顿。
手腕上的手表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汗水和雨水的冲刷下,在烈日暴晒下,淡化了印迹,却显现出一副永远不会消失的模样。
“虽然这表上的时针、分针、秒针永远不会动,不过还挺有意思的,这是独属于我自己的神奇空间。”麻离心想。
他进入这个画下的表里。看见自己服役结束,和战友们荣归故里。父母亲在村口等待他的到来。他唱着自己喜欢的歌,父亲投来赞赏的眼光。
这时,人们看见麻离在街头,目中无人地手舞足蹈。随后,他又去街上疯跑了一圈回来,嘴里又默念着:“我不赶路,我不赶路。”
而此刻,正是麻离母亲葬礼的第三天,葬礼上泪水不断、哀嚎不断。母亲在儿子走后伤心欲绝,用禁食来惩罚自己,没撑多少天,她就这样死了。可她最心爱的儿子却一无所知,他只是心慌得不行,呕吐不断,吐完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想得以片刻休息。这时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又给了他片刻的宁静。
谁知小孩们又再次来到麻离跟前。
“臭麻离,几点了?”
麻离麻利起身。
“报告,点哦,点了。”
随后他伸出右脚在地上划了圈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孩子们满意地转身离去,麻离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确定他们不会回来,才又躺了下去。
这街上形形色色的,啥都有。
酒醉的人、打牌的人、掩面哭泣的人、争吵的人、匆匆离去的人、漫天飞舞的塑料袋、流浪的阿猫阿狗......
兴许是同病相怜,一条瘦不拉几的狗摇着尾巴来到了麻离身旁,麻离没有赶走它,看上去也不像一只会咬人的狗。
所以人们看见曾孤身在街头走来走去的麻离,身后多了一条狗。
这天,麻离带着狗经过一个工地,捡到了一块铁,麻离想着拿去卖,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收破烂的人。
“你这帅气的麻离,准备拿这块铁去哪里?”
“去卖掉,然后买糖吃。”麻离答。
“你知道去哪里卖吗?”
“不知道,就一直往前走。”
“卖给我吧。”
“好、好、好。”他不断地点着头。
“70卖不卖?”
“70不卖。”
“70不卖那多少才卖?”
“70不卖30卖。”
“哈哈哈哈哈哈,好的,好的。”
收破烂的老头高兴地付了他30元,准备继续往前走去。
那群小孩此时刚好在他身后,朝他大喊了一声:“麻离”!麻离又是看表、敬礼、用脚划圈圈。然后他小声嘀咕:“点哦,点了。”
“闭嘴,别点了。”
他们也因为麻离70不卖30卖的异于常人的思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紧接着,小孩们拦下了那个收破烂的老头,追回了40块钱。
他们以为这麻离终于开窍了,没想到又惹得他们捧腹大笑。他们并没打算把这40元钱给他,这够他们玩好几把台球呢。
笑声还在继续,他们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麻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他的狗朝他们吠了几声,没想到也被踢了一脚,狗吠声逐渐趋于平静。
麻离觉得这些人都好奇怪呀,那个收破烂的老头莫名其妙地笑什么呢?还有那几个小孩,为啥平白无故就能在老头那里拿到钱呢?
随后,麻离拿着褶皱的30块钱去小卖部买东西,平时看见他都要绕道走的老板娘看他手上拿着钱,热情地招呼着他。
“麻离,你要买什么呀?”
“给我拿把剪刀,一包烟和一把打火机。”
老板娘心里有些嫌弃地接过麻离手里的钱,把钱放在了货架上,她打算一会儿有人来买东西,就把这些钱换出去,她边思索边笑呵呵地把麻离所需的东西递给了他。
剩下的钱麻离拿去买了一碗盒饭。
麻离知道自己目前的囧态,站在餐馆门口不敢进去,老板帮他打包了出来。
他蹲在餐馆门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人们经过他,避得远远的。
吃完,他回到自己常待的地方。趁没人注意,剪短了自己的头发和胡子。
在街头做生意的男人张着好奇的嘴巴,问麻离的姓氏和老家,他说自己姓麻离,老家记不得叫什么,只记得以前是当兵的。
于是,男人像是知道了什么天机一般,逢人便告诉他们麻离的姓氏。同姓的人们,不能确定真假,不过看到可能和自己同一祖父的人这样流落街头,不照顾一下还是说不过去。不久,他们相继给他送来一些煮熟的肉和米饭。
下雪时,麻离还收到他们施舍给他的厚厚的棉衣。他无以为报,只向他们投去感激的眼神。
在他们的照顾下,麻离的面色稍显红润了,温和的秋季减轻了他的症状。
不过冬日实在太艰难了,冷得要命,他的手指和脚趾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冻疮,有几处在流脓。那雪飘落下来,人们在街头升起火堆,他想去烤一烤,可是没等他接近,人们就伸手赶他。
这时,他看到地上有一件废弃的毛毯,仿佛看见了救赎一样,将其捡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用这件毛毯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所以他每搬一次住处,都要拿着这件毛毯,并将其视若珍宝。
春天到来,他又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赤身裸体且额头扎着红布的女人出现在街头,鲜血在她腿间淋漓地流着,她把双手放在身后,大摇大摆地向前走着,仿佛正在流血的不是她的身体。一些人的眼光落在她圆润饱满的乳房上,一些则盯着她白皙的屁股目不转睛,而结伴而行的兄妹或者夫妻羞耻地别过脸去,视而不见地匆匆逃离了这里,流浪于街头的小孩们仍目瞪口呆。
人们议论起来。
“是不是有人故意从其他地方的人拉到我们这里来的?怎么外地的这些疯子都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她是来月事了还是被谁玷污了?”无人知晓。
和麻离不同的是,这个女人不会乱跑,但她很有攻击性,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捡石头打人,所以人们都害怕她。她一旦发病,可不会管你是谁,地上有什么顺手的就捡起去打路人,某一名在镇上工作的干部就被她打伤过,那石头刚好打在他的额头上,差点让他一命呜呼,好在只是流了一些血,面对这样神志不清之人,除了自认倒霉,他还能怎么办呢?所以他独自跑去医院包扎,当晚请来毕摩做了一场驱邪祈福仪式。
暂且叫这个以胜者的姿态出现在街头的女人为古里。
你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古里唯一不打的人是麻离,应是惺惺相惜吧。
你更想不到的是,不久,这个古里和麻离生活在了一起。麻离在垃圾桶翻来了一些衣服给她穿,也取下了她额头上的红布,额头的两端留下了两块红印。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锅碗瓢盆和一些破烂的菜叶,在街边煮饭吃。自从他俩在一起后,他们便转移了阵地,搬离了集市上的住处,带着他们破烂的衣裳和随身物品,在野外一块平地上驻扎了下来。当然,还有麻离的那只狗。
闲来无事可干的小孩们打听了几个人才找到他俩。
麻离又一如往常做着小孩们吩咐他做的动作。
小孩们叫嚷着:“哈哈哈,麻离,我们都没老婆,你居然有老婆了。”
麻离发出极不自然的傻笑声。
可能是出于对小孩们的恐惧,古里又发病了。不过她这次攻击对象不是别人,而是麻离,她觉得麻离像个傻子,便冲过去咬麻离的手臂,看到鲜血直流她才停手,仿佛这血腥让她恢复了平静。随后,她用袖子为麻离擦着手臂上的鲜血,可在那么几分钟里,鲜血不止,麻离的手臂都被鲜血染红了,仿佛手臂上的青筋变成了一条条红色的道路。小孩们的气势有些减弱,嚷嚷着走开了。
夜深人静时,睡梦中的人们不知道梦外的世界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人无法同时存在于梦里和梦外,只有日月星辰目睹了这一切。
渐渐地,古里感到小腹和胸部隐隐作痛,和不断的呕吐。
他俩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麻离清醒时,心疼地看着古里,以为古里生了什么病,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于是他轻轻地让古里依偎在他怀里,古里不一会儿就安静地睡着了,如此往复。而麻离状态不对时,他就仅仅是望着古里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动作,却无动于衷,有时候,他的视线里根本就没古里,他自顾自地说话和奔跑。
又过了几个月,古里小腹隆起。她对食物的消耗比之前明显地增加了,光是从周边摘来野草煮汤已经不能让她饱腹了,但是这周围最近也没什么红白喜事,她已经好久没尝过肉味了,实在想吃肉的时候,她忍不住咬麻离的手臂和大腿,麻离被他咬得到处都是伤疤。而麻离,在古里的肚子里,窥见了由无数粮食、石头、河流、山脉、花草、牲畜、五颜六色的道路构成的新宇宙。
待他俩镇定下来,便走到集市,在那些垃圾桶里翻来翻去,有时他们把整个头钻进臭味熏天的垃圾桶,也没有什么收获。
人们又在街头频繁看见他俩,便又讨论起来。
有人说古里怀了麻离的孩子,也有人说不是。
有一个女人给她的同伴说:这个古里从小就是个孤儿,之前是她的同乡,后来被她爱喝酒的前夫打疯了,古里无父无母,很小便被亲戚许配给一个酒鬼,这个酒鬼不懂得呵护自己的妻子,一喝酒便打老婆。也因嗜酒如命,这个男人还从来没有解开过妻子的纽扣。所以古里在村口和妇女们闲聊,每当女人们把话题转向那些男女之事并且津津乐道时,她就害羞地低下头去,尽管她心里也曾那样地渴望。
有次丈夫酗酒归来,把正在灶台前生火煮饭的古里误看成了一个女鬼,使劲全力去打她,势单力薄的古里被打得很严重,颅内有淤血,伤到了神经,自此就疯了,前夫把她赶出了家。
这倒也合乎情理,不过,人们只是好奇,看客般了解到一些情况后,便各自忙碌去了,至于这个古里是怎么疯的,从哪里来,和他们并没什么关系,麻离也一样。
就在古里怀胎8个月,要不了多久就会临产的时候。一个傍晚,狂风席卷了瓦子镇,电闪雷鸣,屋顶不断有铁棒和纸皮落下来,灰尘漫天,暴雨从远方涌来,水墨色的天幕低得不能再低了,像是要把这个小镇打包带走,人们叫嚷着:“天要漏了,天要漏了。”飞快地收阳台上的衣服和院坝里的谷物。
而麻离再次发作,他在公路上跑来跑去,他的狗也跟着他跑来跑去,脚下是云做的城堡,树叶扎进红色的土里,树根在天空中摇晃,人们倒立走路,花在舞蹈,草在唱歌,河流往反方向流,石头在发芽,麻离看见古里的肚子撑破了,世间万物都从她的肚子里倾泻而出,还不断涌出血红的河流追赶着麻离,麻离一边奔跑,一边呕吐,天地反转。
“不对劲了,不对劲,我不赶路,我不赶路!!!啊!”
混乱之中,麻离拼命想要逃脱这困境,漆黑里他看见了母亲的脸庞,母亲轻轻地招手,呼唤他往前走去。他张开双手去拥抱母亲,谁知命丧于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轮胎下,他的狗躺在他的旁边。
古里看到远处躺在地上的人影,向前奔去,发现是麻离,她抱着麻离血迹斑斑的尸体痛哭,肚子贴在地上。那司机这时才晃过神来,以为这是死者的妻子,一个劲地对他说:“天哪,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撞上了,我赔钱,我赔钱......”司机看清麻离旁边躺着的是只狗不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是这天夜里,从不失手的木匠麻离父亲,在为邻居家制作一个柜子时,右眼跳动不止,不小心切断了自己的食指,邻居家的女主人为他用红布包扎了手指。他预感到自己的儿子可能遭遇了不测,可是儿子在世界的哪端呢?他不知道。他坐在火塘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灰铺满了火塘。
雨停后,麻离姓氏的几个男人闻声赶来,找司机要了一些赔偿,火葬了麻离。
古里在麻离的火葬场旁坐了几天,六神无主。
之后,她消失了一段时间,人们以为古里殉情了。
谁知某一天,她再次出现在街头,她的肚子不再鼓起,之前有红印的额头两端却长出了一对触角,她深信是道路两旁的边线长到她的头上来了,而道路想必也已与她的额头合二为一。
于是她开始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走路,两臂夹紧,双腿直立着往前,结果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在地,好在她额头上的触角支撑着她的面部,让她毫发无损。
那些淘气的孩子在她身后模仿,换来家长的教训 ,在嗷嗷叫声的伴随下消失在街道上。
她这些时日去了哪里?她的触角是如何长出来的?她是否生下了那个孩子?没人知道,于是有人猜想,古里把那个孩子生在了野外或者是河里、桥洞下、垃圾场......
阿妮子上学路过麻离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听见沸沸扬扬的消息,想起去年过年的那几天,麻离带着他的狗坐在她家屋檐下,阿妮子的母亲给了他一些肉,随后用木棍驱赶他,他却无动于衷,而现在他已消失在这个小镇上,阿妮子顿觉毛骨悚然,想起父亲曾用这样的人来形容她,不禁对父亲多了几分憎恶。
没过多久,人们看到古里的肚子再次鼓起,她的裤子越来越破,裤腰越来越低,肚子上是无法掩盖的妊娠纹,她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顶着触角在人群中晃来晃去......
人们还看到,路上有人背着行囊,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继续往前走着,消失在了他们目光的尽头。
而后人们蜂拥而至,变成路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