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推移的方式一如既往,早上起床,晚上睡觉;白天醒着,夜里梦着;上学的继续上学,上班的继续上班;一日三餐,出去回来……但有些事已经改变,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口,只能交与时间,慢慢忘记那种痛。
两个多月,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坐在电脑前,茫然的时候多。不是忘了五笔,不是忘了拼音,是不知道怎么组织文字,记录生命在那一时刻形成的空缺。
窗外那棵大树,主干斑驳得让人忍不住想起老人的手背,顶上的细枝也是光秃秃的,如果不是它仍挺拔向上,一副毫不气馁的样子,会以为它已经没了生命。不远处的木兰开花了,紫叶李也开花了,而它依然沉寂得如同入定的老僧。风一过,细细的枝干轻轻摇晃,像控制不住地颤抖,又有点觉得是因寒冷而瑟缩;甚至猜想,它也经历了某些沉痛,沉浸其中,忘了春天。
我能记得它生机勃勃的样子,浓荫满道的样子,小有得意地摇晃着果实的样子……却不记得,它什么时候开始落叶。是缘于一场暴雨,一阵狂风,甚或一场彻骨的痛?我没有发现它最初的凋零,只能承受它此刻的萧肃。
我努力地感受着春天,希望能听到它骨节缓慢张开,抽枝发芽的声音。我不愿去想它果实离开时、叶片离开时,甚至一只吸食过它汁液的虫子离开时的模样。所有的离开,应该都带着深深的悲凉吧。它肯定也明白,所有生命都注定向死而生,那些眷念,那些伤感,都只有等着时光来消磨、削平。但我还是想抓住些什么,又恐惧抓住些什么。于是,梦,一直在徘徊,好几次梦见父亲敦厚地笑脸,又仅停留于一张笑脸。
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大概就是无法重新来过,无法阻止某些不愿意的结局。假如尽管时有争执,但总能重新回到相亲相守多好;假如不论怎样的离别,总能重新回到团圆的时光多好;假如所有的事情发生都能找到根源,能做好防范重新开始多好……就如这棵树,不论此时多么萧瑟,总能等到春天,就算比木兰、比桃李的春天要迟,但终能等得到。
以前,故乡有句俗话:“大人盼插田,孩子望过年”。那年月,大人们总是更关注生活、生计,孩子们却总是盼着新衣、新鞋、平时难得一见的美食,甚至盼着长大。随着时代的变化,如果还盼过年,不过是因了假期吧?毕竟,很多只能在过年时才能拥有的东西,变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在我们家,有一样食物,却一直被经久不变的喜爱着,可以说,少了它就少了年味——父亲做的“发肉”。做法其实很简单:面粉,加上鸡蛋、桃酥、五花肉,掺入甜酒,和匀,发酵,油炸。儿时,会围着父亲配料的桌子打转,用口水濡湿的手指一会到桃酥上戳一戳,一会在甜酒碗中点一点。到上锅油炸时,便站在灶台边须臾不离。盯着油锅里的翻滚,嗅着香味咽口水,时不时地问,怎样就炸好了。其实出油锅后,还要上锅蒸,我们是知道的,但发问仍是必要的。问得多了,母亲就会从油锅里捞上来一些小碎块,吹凉后塞进我们的蟕里。不知道是不是遗传的原因,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女儿竟也很喜欢父亲做的“发肉”——这种物质匮乏年代用面粉替代肉食的东西。前两年,她就详细地向父亲要了配方和制作方法。去年,她终于有了机会亲自上手,缠绵病榻的父亲扶了腰,到厨房看了好几眼才放心。
所谓传承,有时就是一道菜的制作方法吧!
这两个多月,好几次梦到父亲,都是笑着向我走过来,又笑着挥手转身离开。半梦半醒间,我有些微的遗憾,告别可以没有长亭,没有唱晚,没有夕阳山外山,但为何如此沉默。彻底清醒,枕着浓烈的黑,沉重的夜,才猛然明白:父亲是在用行动告诉我,这一去将不复再见?
原来,往日我们把再见说得那样轻快,是相信不久的将来能够相见。而永别,没有语言!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天人的距离,没有语言可以表达永远无法再见的沉重。
看着窗外的树,突然心生羡慕,甚至有几分嫉妒。透过久雨初晴的阳光缝隙,我看到了枝干上细小的突起。看着它蓬勃张扬的枝干,完全不理会什么乍暖还寒。而此时的我,只能祈愿,父亲的世界,没有冬天,没有风雨,没有病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