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关于花的诗句,太多关于花的故事,有的热闹繁华,有的冷峻清高,有的艳丽脱俗,有的凄清婉转。我在寻花时也试着找过感觉,却总有些偏差。
年少时,并不知道迎接春天的仪式,已经在两千多年前被写入经典标出了重点——“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但对结伴春仍怀着莫大的向往。一旦得知学校不日将组织出游,总要激动得睡不着觉。不用上课不说,还能名正言顺向父母要零花钱。那年头,能有五毛钱的完全自主支配权,无异于一夜暴富。那时的农村孩子,一毛钱都不是常有的事。一毛钱买的葵花籽或红姜,可以吃上一天。五毛钱!当然值得兴奋。
大概,人自有了意识后,就有了欲望、就有了自主的想法。
对于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亲近大自然是再日常不过的事情,要写一篇春天的作文,大可不用学校组织一场声势浩大的春游。但春游的意义远不止如此,这不,我们那时学校组织的春游经常是去烈士公园。难得去一次公园的农村孩子,在树木苍翠,花草茂盛,水青天蓝的公园里,肯定是撒开脚丫子欢呼的,但回来写作文时,却会将记忆重点放在烈士纪念塔,硬生生在字里行间挤满了对英雄的缅怀和崇拜。那天的花其实很艳,阳光也很温暖,但总会让青松之类成为笔下的重点,最多写一写迎春。结果呢,立意看似拔高了不少,却让一场春日欢歌,庄严有余,跳脱不够,哪里还有“咏而归”的快乐!
慢慢长大,多读了几本书,便开始学着附庸风雅。那时的村子里,没见过谁家种梅的。牡丹、芍药、茶花等,也没见过,但受了文学作品的影响,只对梅有一种独特的情怀,认定赏梅是最雅致的事。而这件事,又得是像《红楼梦》里描写的那样,要在大雪的天气,着一身红,最好还在一个有轩窗、有院墙的地方,最最好还要能透过轩窗看到一枝横斜。以前读苏轼的“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脑子里的画面总不愿意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背景,而希望有一缕娇俏探出墙头,因了那犹抱琵琶半遮面,才多情却被无情恼。
也专程去看过几次梅花,都是阳光灿烂。有风吹过,落英缤纷,美也是美的,但总觉有一丝丝意犹未尽。去冬长沙又无雪,也就完全没有动过寻梅的念头。某天阳光晴好,散步时在风光带上竟遇见几株开花的腊梅,一树黄花少了傲雪的情境,又不是我喜的红梅,更觉不止少了该有的风骨,还缺了些气韵。现在回想,竟有一种读书误我的感觉。难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就没了那扑鼻香?不得“凌寒独自开”,就少了君子气度?难怪,有些花一到我手上,就养得不那么如人意。要是有林和靖对梅的三分深情,应该是另一番情景吧?
终于理清,我对花的喜欢有点叶公好龙,也就只会如叶公般随波逐流地去追逐人间艳色。不说洛阳的牡丹、杭州的菊、云南的山茶、漳州的水仙,也不说那些全国有名的花市,本地的花卉市场还是会去逛一逛。对于周边某处的桃花、樱花、荷花……各大植物园推出的郁金香、向日葵等展,只要有人一呼,必定随声一应。独独对去看油菜花,父亲曾戏谑过我:“那时,满田野的还没有看够吗,现在居然追着赶着去看!”
是的,儿时,三月的农村,总是一整片金黄,绝对够得上壮阔,却因最平常不过,从没人专程去看过。我们更是漠然视之,现在想起,才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油菜花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成为人类踏春追慕的对象吧。近年,看油菜花仿佛成为了一种时尚,一到春天总能在朋友圈看到千姿百态的花海照片。也许是想到了儿时的花,又或是想起了父亲的话,那天,看完花回来,竟有些悻悻然,还莫名地想起了老子那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值得庆幸的是,那天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孩子,在两厢漫延铺开黄花的路上骑单车。他们只是兴奋地踩着小单车,开心地笑着,追赶着。与其说他们是为了花来的,我更相信是因为那天的阳光。他们应该和当年的我一样,眼里那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农作物,至于有没有成为风景,能不能成画,完全不在思考之列,因为这一切再自然不过。所以,当他们看着我们在花田边摆弄着自以为漂亮的姿势拍照时,都偷偷地捂着嘴笑。其实是他们太过年幼,怎么能懂成年后对年华流逝的无奈。来寻这花,谁又说得清,是在追寻逝去的青春,幻想着这繁花留住些光阴,绊住些容颜逝去的速度。又或者是希冀来日,用这些照片,证明自己来过,浪漫过,年轻过。
年年春事,年年花开,追逐花海,难得又能小小的聊发一下少年狂。人生,就是这样,走着走着,会需要些缝缝补补,那些花,衬着春光,可以让人忘了冬天的深眠或冻伤。
同行的摄影爱好者,很想找到一处老旧的农舍,再配以延绵的黄花,我在脑子里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确实很唯美,但又觉得过于唯美。所到的农村,一栋栋错落有致的精美乡居别墅,蜿蜿蜒蜒的村道、水渠、在菜园里拾掇的老头、悠游于田间地头的鸡鸭,还有或远或近的油菜花田,的确不够原始,但再真实不过:院落主人家不在,但院门敞开,任我们小坐聊天;几只鹅,见到有人走近,伸长了脖子,宣示领地毫不示弱;一棵梧桐,正满树繁花……完全不需滤镜,入镜的乡园、花田、就是道旁野生的荠菜和野草,都生机盎然,恬淡朴实,为何还要去臆想另一种所谓的美?
也许因为我来自农村,更喜眼前的景致。若是外婆还在,谁要跟她说,更想拍她以前住过的茅草屋,一定会给一个大大的白眼。
在外旅游的朋友发来一张图片,一本书的封底,上面有汪曾祺的一段话:“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只记花开不记人,你在花里,如花在风中。”我把这话送给眼下的春天,送给那天去过的乡园,更送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