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年没有回去过,那个叫老家的地方,要说理由,总能找出一二:天气不好;孩子太小;山路难走……对于一个媳妇来说,先生的“老家”总没另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让人眷念。公公婆婆也不住在那里,爷爷奶奶不在后,回去似乎就少了必须的理由。何况,先生在另一个城市出生长大,与那个山村虽保持着血缘上的联系,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应该还有另一个故乡的存在。
留在乡下的叔叔,新盖了一栋很大的房子。很大,上下四层,每层五百多平方。叔叔说,房子大了,所有的人回来都可以住得下。所有人,是指他所有的兄弟及家人,其中有我们。只是,新房建成两年了,我和先生还是第一次回去。看着眼前的大房子,我竟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印象:深夜,暗影里的这个大建筑,只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一盏萤火的灯亮着,两个佝偻的影子在灯下晃动,然后就与屋后的山,房前的河一起归复安静;晨起时,亦如微波掠过,惊不起河里最小的一条鱼,也扰不了山上最小的一只雀。
新房子建在老房子的地基上,只在房前那堆破瓦砾上,找到了些旧日烟尘的痕迹。我并不敢确定那就是爷爷的老房子上拆下来的。因为,我站了很久,听了很久,它们的交谈里没找到一丁点老房子的内容。当然,也有可能,它们交谈的是我不知道的部分。毕竟,对我而言,那只是一栋很有些年头的木房子。至于,一棵活了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树怎么变成了房子的一部分,从鲜活变得漆黑,经历了怎样的山风和山雨,我一无所知。爷爷会原始的手工做纸技术,做好后,凭着两条腿,翻过而今我们开车都要个把小时的大山,拿去镇上去卖。我不知道,爷爷一个晚上睡了几个时辰,走在没有一点光亮,只有野兽的深山里,摸黑出门,又摸黑回家,凭此养育了八个儿女,供养了四个儿子走出深山,考上大学,送入军校。我也不知道,太爷爷考上秀才的时候,是否宴请过宾客;爷奶的新婚,是什么样的规格;奶奶时常坐在哪个角落,等待归人……
乡下,应该有很多鸟,认识的,不认识的。我每次回去总是会将目光投注到后山,希望能看见有着漂亮长尾的野雉。可是,这次又一无所获。不得不怀疑,是回来的人太多,惊扰了原本的宁静。那就找一只蚂蚁吧,一只别的虫子也行。在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总想看到更多鲜活的生命。遗憾,我一只也没有遇见。在这样的暖冬,它们也需要冬眠?还是,叔叔提前告诉了它们,我们都会回来,可以不需要它们的陪伴。
叔叔要靠轮椅行走,房间越多,拐角也越多。每次,当我想要伸手去帮他一把时,就见轮椅像他的腿一样灵活地转了过去。我有些惊异,他笑笑说,习惯了。他是说习惯了这个大房子里的空旷,习惯了轮椅的操作,也习惯了孩子们都不回来的日子吗?还是习惯了,归程时,我们要带走各种各样的特产?他肯定也叮嘱过那些破瓦片、那些经常来的鸟、那些藏了起来的蚂蚁虫子,只说一切都好,除此以外,就说说新房子,说说田里的稻子,地里的青菜。
叔叔的孩子们都在城里安了家,一年回去住不了几天,更别说我们了。毕竟,孩子要上学,大人要上班,城里的生活也有各种各样的艰难:要买车,要买房,孩子要上培训班……叔叔听着,微笑着,很理解地对孩子说:种的粮食吃不完,带些去城里;养了鸡鸭、猪、牛,各种各样的肉捎上些;地里的蔬菜很多,看着喜欢的去摘些……
饭后,我们就背着筐,挑着箩,去地里拔青菜萝卜。中午吃过了,很甜,比城里的甜无数倍。
城里的青菜萝卜不甜,那又如何,对于我们而言,生活里又不止需要青菜萝卜。城里有太多繁华,更有我们已习惯了的饭店、商场、电影院……乡下的老家,只会在闲暇里,偶尔想起,只会在重大的节日里回去点到为止的完成团聚。不管叔叔多么得意,他的房子是村子里最高的,也是最大的,但装不下我们想要奔赴的未来。站在叔叔的房顶,极目所见的是山,远处的山,更远处的山,而我们想看的,总是更多,更远。
叔叔的青菜萝卜长得很好,就连土坑边上的野草都长得很好,完全不像陶渊明说的,草盛豆苗稀,难道青菜也懂孤寂,哪怕是野草,也愿意结邻?我就没见过那么白胖水嫩的萝卜,露出地面的部分看上去堪比健壮男人的小腿,妹妹挑了一个上手就拔,居然纹丝不动,叫上侄儿,两个人又是摇又是扯,才将其拽了出来,竟有三四十公分长。根扎得这么深,和叔叔一般倔强,是有多热恋这土地。
我们带着一后备箱的特产回程了,车在一弯接一拐的山路上,比在城市道路上走得慢,反光镜里叔叔的房子和叔叔也就后退得很慢,有时拐过一个弯,还感觉又近了一点,但最后终是越来越远。先是轮椅上的叔叔,后是那高大的房子,都一一隐退到群山里。
这个世界有人会像叔叔一样坚守和等待,但更多人正在努力向外奔跑。就如此时,我们奋力奔向山外,那里有我们所谓的理想,它最初的状态就是走出小小的村落,走出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走出父母生活的轨迹……看着反光镜里后退的山,后退的老家,却记起了那些奇怪的梦,梦里总是回到从前,回到乡下的老宅。
父亲病重时,和我聊天,他说得有些零乱。一会是我还小的时候坐在他脚背上,他翘起轻轻摇摆,让我荡世上最矮最小的秋千;一会又是那年他去相看母亲,穿一身洁白的衬衫,背一个军绿色的布包,惹来村里人的打量;一会又是那年奶奶和母亲发生争吵,他左右为难……于我,那一切太过久远,久远到我只能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嗯嗯”地应着。于他,竟是生命最后都无法放下的记忆。我从没想过,珍藏的生命竟如此平淡。
很多年以后,我老了,老到只想或只能呆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回忆生命时,希望仍能想得起那越退越远的老家,越退越远的后山。而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仍能记得大山给我们留下最宝贵的财富——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己的未来。不论奔赴多远,仍能想起还有个老家,那是我们最初出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