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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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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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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上学

从没想过,几十年后,还能坐回教室,做回学生。坐在后排,总忍不住瞥一眼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从我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圈稀疏白发围着的一个顶上光溜溜的后脑勺。总忍不住想,杜甫的“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放到现代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

那位同学,好几次,一同去过地铁站。知道他每次来学校都要辗转三趟车,还知道他已经八十五岁了。但一学期下来,我竟没见他迟过道,缺过课。算起他的年龄,比外婆竟只小了十来岁。

可是,外婆从没上过学,那些年去农产品收购站贩卖茶叶和黄花菜,多是小姨或我陪着。每次去收购站,外婆总让我紧紧跟在她身边,仿佛一个错眼,我就会丢掉一般,其实那时我已有十多岁。收购站工作人员称重、报价,外婆认真地听着,我也认真地听着。外婆不动声色,我表面也不动声色,只脑子飞快地计算着,如同面对一场重大考试。待我大声地把结果报出,外婆看到收购站工作人员望着我赞许地点头,才笑着和他们兑钱款。

对不太上进读书的孙辈,外婆总是说:“读得进,读不进,至少得晓得算账,看得懂别人写的东西,不能被人骗了还帮着人数钱。”每次外婆说这些,我眼前就浮现出收购站的情形,努力去体会老人家的心境。

看着前排那位老先生,我居然想,如果给外婆机会去上学,她会不会也如此认真?

外婆其实是很重视上学的,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月里,硬是供两个舅舅都上完了高中。只是,很多年后的某一天,聊及一些旧事,外婆唏嘘道:“那年,老师来家里好几次,让我送你妈去读书。唉,我哪里送得起……你外公病死的,治病、办后事,欠了一屁股债……”

当时,我们正在择菜,外婆边说边将手里的菜,剥皮,去筋,折断。

父亲虽然是男孩,但作为家中长子,也只比母亲多上了两年初中。那年,也是老师上门极力相劝,祖父却始终沉默,父亲便只能像一棵水稻般长到了田里。

数十年过去,谈及上学的事情,父亲语气平静地说:什么怨不怨的,那年头,能怨得了谁?直到后来的某一天,说到活法,父亲居然一字不落地背下了保尔·柯察金那段最经典的名言。七十多岁的老人,普通话不标准,声音不清脆,情绪也没多饱满,只是一字不差:“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我眼前的那条小河,依然水流轻缓,水面微光里却多了不少淡淡的阴影,是沧桑,也是遗憾吧?

到了供我们上学时,父母表现得和很多村人不一样——不惜借钱交学费。在村里惹来不少闲话。特别是,借钱供女孩上学,开了村里的先河。我想,这其中有他们对读书能改变命运的坚信,也有对曾经的弥补吧。

外婆走了些年头后,有一天,我和表妹说到读书的事情,她有些感慨地说:“那时的我,不像你,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还傻傻地信了别人讲的,什么条条大道通罗马,真以为不读那么多书,不过是简单地走另一条人生大道而已。”

默然!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并不确定,但比表妹早出生了十来年,各种条件都没有后来的好。那时,父母忙完田里的,忙地里的;忙完外面的,忙家里的……从年头忙到年尾,又接着年尾忙到年头,不是一身水,就是一身泥。但城里的堂伯,总见他一身清爽的白衬衣,捧着一本书坐在窗前。

表妹说,那时没谁把一些事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讲。我记起母亲那时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娘有爷有,不如自己有;老公有,隔了手。”我不知道这句话在当时对我有多大的影响,但直到今天,我仍坚信一个人,最值得相信和托付的是自己。

表妹说当年中学毕业后,舅舅送她去学财会,她实在不喜欢,所以没有坚持学下去。我笑着问她,如果那时她的学费是借来的,她能不能坚持学下去,并以此作为以后去找工作的底气?

表妹抬头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我现在却还清楚地记得,那年,看着父亲把借来的五元、十元一张张理顺,递进学校收费窗口的样子。那般卑微,那般局促。我没有告诉父母的是,那时,我已经知道,班里很多同学,早早就联系好了单位,毕业就可以直接去上班。而我一生务农的父母,所有的资源,只有那一亩三分地,能种出很多农作物,却不能为我种出一个工作岗位。别说什么机关、国营企业了,就是乡镇企业、私营企业,他们也不知道哪张门朝哪边开。

其实,那时的农村人并没什么就业概念,考不上学,回去务农好了,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没人知道,那两年我对毕业后的恐惧和担心,全变成了一种从骨子里不断往外冒的自卑。毕业前夕,没有给任何一位同学留下联系地址,生怕那个某某乡某某村会成为我的烙印。

刚毕业的那两年,相继在两个企业工作过,后来,都因厂领导的亲戚朋友更需要那个岗位,就有了两度失业的经历。那一段时间,我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汪国真,学着写一些稚嫩的句子,让一个个白天和黑夜不那么阴沉。那时的我,对农村的亲切感全变成了一种压抑。时至今日,最值得庆幸的是,曾喜欢诗歌,热爱文学,不仅让那段最压抑的日子里一直有一缕光,还在后来改变了我的人生。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一直坚信,那次考试,通过笔试后,是那首拙劣的小诗打动了面试评委,给了我一个高分,获得了大家都向往的那份工作。从那以后,我也坚信,人生没有白走的路,哪怕走得磕磕绊绊,哪怕只是一直在路上。

人生不能重来,我没法假设,如果父母当年没有辍学,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如果能预知,未来能考上公务员,大学期间,我定自信得多,但少了一些沉淀,而今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如果没有一直追随文学,我今天是否还会重新坐回教室,那我会选择什么方式,让余生充实而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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