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那条路,熟悉到不再在意行道树的季节变化,围墙上定期更换的宣传画,店铺的开门、关门,和带着些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过去,回来,固定的地方转弯,固定的地方等红绿灯。日子不着痕迹地循环往复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从春到秋,从一个十年到又一个十年,时间溜走得仿若停滞。
“妈妈,这是什么叶子?”
一切沉默,突然被一个小女孩按了切换键,并着上了彩色。
小女孩,四五岁模样,一身粉红裙装,小发辫上绑了一对缎带的蝴蝶结,跟着她蹦蹦跳跳上下翻飞。她正举着一片通红的叶子,问旁边那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接过,在手上翻转了两下,抬头看了看,才说:“樟树叶子。”
“哦!”女孩随口应了一声,蹦跶往前。
女人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樟树叶子竟然这么漂亮!”
一会,几米远的小女孩又兴奋地叫了起来:“妈妈,好多樟树叶子,像漂亮的花瓣!”
在女孩的欢悦里,我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地面:脚边一片,狭长通红,没有一点杂色;一步外一叶鹅卵状,叶片红绿相间,层次分明得像是有人特意画出来的;左前方,一片边缘通红,中间却是饱满的绿色;右边一叶桔色中带点红意,仅叶脉鲜红如血,呈放射状对称分布……
一阵风过,空中又翩然而下几个星星点点,晃晃悠悠在空中划出了几道亮线。每天来来去去,竟从没注意过这样的景致。生命中还有多少东西,也在这样的不觉中错过?
在记忆中搜寻,也曾热烈对待过的秋天。有的!
当稻穗一色金黄,铺天盖地将整个田野包裹时,父亲和村人们站上田垄,装上满眼沉甸,堵上满嗓子眼兴奋,忙不迭一头扎进那遍野金色,弯腰挥镰。抢收的人影前移,留下稻茬与露出的土地,浅黄和灰褐交杂,等距摆放的一堆堆稻子,形成一行行金灿灿的点,像省略号一样延伸。
最先打乱秩序的是孩子。他们或聚或散,在割倒了稻子的田间毫无规则地撒落开来。有几个追赶起了一只蚱蜢或青蛙,有人慌乱中碰倒了一个稻堆,必会惹来一两声喝斥。他收脚太急,趔趄着前俯后仰一通挣扎,还是没站稳,急忙中只得两手撑向地面,与双脚并列支住身体,像一只弓着背晒太阳的乌龟。在大人和孩子们的哄笑声中慢慢站起,脸涨得通红,摊开的手掌满是泥巴,自嘲地吐一吐舌头,做一个鬼脸,双手用力在屁股上擦上两把,才跑了开去。还有几个聚在一起,沿着田垄边缘认真地寻找,看准一个洞眼,就撅起屁股挖起来。不一会定会捧起一块泥巴,露着一小截泥鳅灰白的身体。平时灵活异常,滑腻难抓的泥鳅,此时呆呆的,总要被一众孩童盯上两秒,在阳光里晒上两秒,感受两秒掠过的微风,才惊觉一场好眠被搅醒,慌乱地将身子往泥巴里钻。只是,那坨被当成安全世界的泥巴,此时已对准了田埂上的一个木桶。“咚!”掉落桶底的一声闷响,就成了它生命最后的绝唱。
“妈妈,这些黑色的小粒粒是什么?”女孩的声音将我拉回眼前的世界。
“樟树籽。”
又是一声“哦。”仿若并没有要一个精准的答案。
不一会,女孩惊喜的叫声传来:“妈妈,踩它们!”
我听从女孩的建议,抬脚踩在一颗乌黑发亮的樟树籽上,“啪!”竟感觉一场小小的爆裂在脚底发生。
挪开脚掌,一小摊新鲜出炉的浅黄色——一个生命,最后的一抹亮色,就这样呈现了出来;那才是生命的本色吧,就这样在落叶和时光里,与那张残破的表皮一起斑驳。
“妈妈,樟树籽可以干嘛?”
“它是樟树的种子呀,种到土里,可以长出樟树!”
“啊!”女孩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树,才弯腰蹲下,在地上做了一个拾起的动作,再站起来,就见她食指和拇指拈着一粒黑色,对着女人举起,问:“那我们把它种到家里的花盆,可以不?”
女人微笑看着孩子,过了好几秒,才说:“可以种,但它长不大哦!”
女孩抬头看了看树,再看向女人,带着疑惑地问:“为什么?”
女人好像想了想,才对女孩说:“小树呀,需要阳光雨露,要经历很多风风雨雨,它的根呀,要向地下扎很深,才能长大哦。”
女孩抱着樟树转了一圈,仰头看了好一会,忽然,问了一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问题:“我天天呆在家里就不能长大吗?”
女人笑了,牵过女孩的手,说:“能长大,可是人生就没意义了呀!”
女孩被牵着,横过人行道,拐向一条与我不同方向的路。我听到女孩还在问:“意义是什么?”
女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意义呀,就是要上幼儿园,上学,交朋友,要不断学习新东西……”
我一路走着,一路遇上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落叶。被惊艳到的,就拾起。捡到一片,叶尖到叶柄,一圈桔黄,叶脉浅黄色,叶片中间的绿色部分呈三个起落的弧形。挨着主叶脉一侧,有一个溜圆的洞眼,不亚于圆规画出来的形状,边缘整齐得像刀子切割完成的。我有些出神,应该是在春天,一只虫子选中了这片还鲜嫩的叶子,将钳子一样的嘴巴插入它的身体,企图全部啃噬。一片小小的叶子,只能借风奋力摇晃,虫子竟真的被晃晕了头,悻悻离去。它的生命就多了一个豁口,不断提醒它,努力争取,总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将这片叶子慎重地夹入随身带着书里,相信,书香染上樟香,加上一个生命的见证,能多一分清冽。再看满地绚烂,枝头浓郁的绿意间或着几点红艳,只觉缤纷繁华。不知道,刘禹锡要是和我一样,遇到了这个小女孩,会不会还说“自古逢秋悲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