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冀超的头像

冀超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30
分享

理发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堂姐名牌大学毕业后,没服从分配去某国营企业,而是把自己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家族中成了先富起来的一个。某天,她花九百八十八元做了个卷发,震惊了一屋人。那时,刚参加工作的我,工资加所有补贴,一月差不多三百元。我几乎屏住呼吸,生怕呼气太重,吹乱了她的发型。

到底还是堂伯,见过世面,戏谑问堂姐,有没数清头发的根数。堂姐脸上的小尴尬一闪而过,傲娇地问他父亲,是不是更漂亮了。堂伯很认真地说,比隔壁那只卷毛哈叭狗漂亮。

堂姐全然不理一屋人的哄笑,撩了下发梢,一半显摆一半得意地说,那种发型,在香港都是最流行的,一般的师傅可做不出来。

那天,我知道了,理发师也是有品级的。

我的头发也总在长长短短,曲曲直直中折腾。这大概缘于骨子里还是有些喜新厌旧的因子,不论是生活还是头发,一种模式久了,就想换一换口味。但要为了个头发,跑去大老远,追个什么托尼、艾伦的,那可能性还是不大。于是,在换了居住地后,便希望在周边也能找到一个好去处。

门面处在安置小区最后一排,对面是一所小学后墙。店小,地理位置还不太好。实在是附近几家看上去像点样的店都试过,却都不尽人意。揣壮士情怀推开小店的门,还在不断给自己打气:我头发长得挺快的。

一个玻璃隔断将二十来平方的空间隔出里外间,里间两张洗头床,靠西墙,东边贴墙摆着一个柜子;外间三张理发椅,对着东面墙上的大镜子,西边贴墙一张三人座木沙发。门口,一个仅容一个人的小巴台,左边十来张六寸大小的大头照,右边一张简明的价目表,价格果然便宜。这小店,小得一目了然。

门里两人,一看就是夫妻,将头发交到他们手上,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来都来了,还是决定小冒一次险。问过负责理发的是男人后,便将手机里的图片给他看,又提了些自己的要求。一再确认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才按照流程洗头、坐到理发椅上……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男人的动作,生怕一个错眼,后果就不可挽回。大半个小时后,除了额前刘海根据我的要求作了调整外,还原度竟挺高。从此,七八年下来,理发再没换过地方,也就眼见他们的孩子进幼儿园、上小学、又升到了高年级。其间,女人去附近找了一份卖场的工作,小店里,男人就负责起了从洗头,到剪吹烫染的所有流程。

这天,推门进店,就见东面大镜子前,坐着一个顶着一头红红绿绿卷发夹子的女人。她身后的烫发机器并不是以前那种罩在头顶上笨重的半圆大球,而是一个很轻巧的方形台板。理发师正从台板上扯起电线一根根连接到女人的发卷上。西边靠墙的木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正低头翻着手机。我推开门的瞬间,理发师抬头微笑与我打了下招呼,用眼神示意了下沙发上的男人,说了句:“大概要等四五十分钟哦!”想了想,我还是在木沙发上与男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也拿出了手机。

一会,女人头上的发卷都连上了电线,理发师又检查了一遍,才在那台设备上一阵按键操作。调试完,便转身去门外拿了撮箕扫把进来。在这理发好几年,已经知道这个男人的习惯,不论后面有几个人在等,只要地上有碎发,他一定要将地面打扫干净,才接待下一个顾客。

地上,肉眼已无法看见碎发,他才招呼那个看手机的男人坐到烫发女人旁边的椅子上。给男人系上一个白围裙,便一手剪刀一手梳子,将男人的头发,分出头上、地上。

那位烫发的女人忽然问道:“老板,我这个发型不会显得很老气吧?”

理发师:“卷发比直发肯定显老一点,我尽量帮你做得自然一点。”

女人:“做出来,能跟图片一模一样不?”

理发师的手和眼神都没有离开男人的头发,话却是回答女人:“不能保证完全一模一样,毕竟每个人的发质、脸型都不一样,只能大致差不多。”

“那我选的这个卷卷,不会太难看吧?”女人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一次有些“惨痛”的经历。那是第一次进一家有些规模的理发店,因为没有熟悉的师傅,就听从了服务员的推荐。没想到,两个多小时后,我的直发是变成了卷卷,但那些卷卷就像我头上戴了顶高高蓬起的假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最后,服务员找来了号称店里的首席理发师,在我头上又剪又修,硬是把我一头披肩长发,剪成了齐肩,又是道歉,又是免费,我才无奈地出了门。

我抿了抿嘴,收回心神,用手划开了手机里另一个视频。耳朵里却传来理发师的声音:“其实卷发的关键在剪。剪出来的是骨架子,就像一个人的身材,身材不好,什么衣服都穿不出型来不是。所以,剪是基础,基础没打好,什么卷都不好看。”

原来如此,我使劲回想,怎么也想不起,那次烫发前剪发的过程。

女人将头稍稍偏向旁边的椅子,镜子里的视线盯着理发师手上的动作,问道:“像你这样开店多年的,还要去进修什么的吗?”

理发师在男人头发上的动作没有一丝顿滞,只嘴里说着:“说不上什么进修,但学习肯定是要的。要是一直不学新东西,是要被淘汰的。理发这行本就是一个门槛很低的事情,只要肯学,勤快,其实都能搞得。一件事呀,门槛一低,竞争就激烈。你们看,那边不是又开了好几家店吗。”

“你说的学习,是还要去拜师吗?”女顾客看着镜子里的理发师问。

理发师视线紧跟着男顾客头上的剪刀和梳子,话却接得很快:“倒也不用去拜什么师,只是自己要不时琢磨。”片刻,停下剪刀,用梳子在男顾客鬓角两边比划了几下,就两腿跨开将身体矮了下来,左手食指和中指夹起鬓角的头发,滑动到指缝外留着差不多一公分的发梢,右手操着剪尖快速地开开合合,便有细碎得像粉末一样的发屑落到地上。他又转到了男人另一侧,进行同样的操作,才接着前面的话题,说了一句:“人呀,最怕被经验害了。”

我抬头,正好看到两位顾客镜子中的表情和我一样,视线全落在镜子中理发师脸上。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被经验害了?!”

男顾客也加入到了聊天:“经验,难道不算一种能力?好多企业招人,可是都要求有经验的哦,怎么到你这里反成了有害了?”

理发师抬头,镜子里的视线仍在男人的头发上:“以前那些挑担理发的,他们好多其实是有手艺的,但却只能挑担剪最简单的头,为什么?就是他们一直停留在从师傅那学来的招数上,能混口饭吃就满足了,这不就是被经验害了。”他又转到男顾客的另一侧,接着说:“经验在我们这个行业呀,就是要去忘记的东西。”

“忘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夹杂着另两个声音,同起同落。

理发师的视线在镜子里转了一圈,似乎没想到我也会发出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是呀,如果不能忘记以前的东西,就无法学会新的东西。”

男顾客反应很快:“你是说脑子要腾出空间,像U盘要格式化,或电脑内存要做删除清理吗?”

“不是,是说要忘记旧的做法,才能掌握新做法。”理发师又

对着镜子检查起了男人的头发,说:“人呀,有时就是喜欢按习惯的老路走。因为熟悉,就走得舒服,走得轻松,却永远走不出新路子来。我觉得呀,起码我们这个行业必须得学会忘记。你看,若我不学习,就只会使用当年师傅用过的设备烫发,伤头发不说,时间也要得更长;如果我一直按十多年前师傅教的方式剪,就剪不出你们想要的新发型,你们肯定就不会来我的店了……”

弄好头发离开小店,从道旁橱窗的玻璃里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嗯,满意!又想起小店老板的话,以前很少将经验、学习这类的东西与小店理发师联系在一起。这是很多人潜意识里的一种偏见,以为入行门槛很底的小店,从业人员综合素质可能也高不到哪里去,却忘了大道至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