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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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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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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家宝 ——写在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婆婆以一个信徒膜拜的姿势趴到地上,从衣柜深处费力地挪出一口箱子。

那天,我说要给老人买新衣,婆婆婉拒后,便向我展示起了他们的衣服。

两组柜子,满满当当。她一件一件扒开,取出一件格子西装,厚厚的肩垫,亮晶晶的金属扣子。这是哪年的款?我正猜疑,就听婆婆说:这是你爸那年去深圳出差给我买的。出差!公公退休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婆婆又翻找出一件衬衣,问我还记得不,是我给她买的。搜索记忆,真不记得了!她说是那年去省厅开会买的。开会!又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她再翻出一件羽绒服,这件我记得,是八九年前我擅自作主给她买的,因为价格有点小贵,还被她说了一大通。她一件一件地说着衣服来历,这件是回地方后第一次和同事逛街买的;那件是好些年前小姑给她买的……

我和不少朋友,一到换季,就会清理衣柜,或送人,或放到回收箱,只为腾出空间放新衣,美其名曰断舍离。而婆婆的衣柜,竟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人生路上,有多少风景经过后还有迹可寻?多少人致力于追逐时尚潮流,追逐被人认可和肯定,追逐名追逐利,到最后又留下了些什么?

小时候,好几年冬天,我穿的都是一件红花棉袄,很喜庆的那种,是母亲用她的嫁衣改的。冬天,我要在它上面还穿一件罩衣,因此它总是保持着那种喜庆,看不出褪色。正是那不褪色的喜庆,温暖了我好多个冬天,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些年冬天,母亲穿的什么。此时,想起了那段时光,遥远吗,好像并不!只是早让我断舍了,抛下了,淡忘了。

眼前简单又笨重的箱子,是六十多年前公公考上军校时,爷爷砍了后山的一棵老樟树亲手做的。我猜测不出箱子里该是何等贵重的衣物。婆婆掀开箱盖,空气里立刻弥漫进一股淡淡的樟木香,眼前却只是一丛米黄色——一件军装衬衣。

婆婆双手捧出在床上摊开,轻轻摩挲着,略带兴奋地说:“这是转业前部队发的。”停滞了一下,又用沉缅且温柔的声音说:“是我最后一件军装。”

婆婆十七岁入伍,一九八五年转业时已经人到中年。十七岁,独自从大山里去到千里之外,那是她第一次离家那么远。我问,想家吗,部队训练苦吗?她说,部队顿顿有白米饭吃,一个月就长胖了好几斤,可开心了。她看着我又笑着说,那年月假如有人说要减肥,一定会被人当成疯子。

婆婆老家在山区,当地最多的是竹子。她说,当兵前,家里天天顿顿是竹笋,最缺的是主食,笋干是当粮的。不论煮还是炒,都没有什么油星子,吃多了,胃里就生出一种灼烧感。她说,现在只要回想起,胃里仍有笋子滋滋地往上冒,长成竹子,硬生生将胃撑起,撑得很胀,又到处是缝隙,风飕飕地在竹林里穿梭,哀求着给点软糯米饭。但那年月,家里除了笋干,还是笋干。因此,至今不论笋干怎么做,烧肉还是凉拌,她都没有丝毫食欲。尽管那些年,笋干救了很多的人命,包括她和她的家人。

婆婆手掌在衣服上来回摩挲,似是自语:“这军装穿了二十多年,好像变成了皮肤。军营生活二十多年呀,好像就是一辈子。”良久,才仔细比对着衣服旧折痕印子,慢慢叠回原样,捧起放入箱子,摆正后还将衣领扯了扯,才合上箱盖。

公公婆婆转业到地方在行政单位上班,都是处级退休,经济上不说多富足,肯定是不拮据的,但有些习惯,从没有改过。他们住的那套房子,除了有些地方油漆脱落,三十多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公公还总说,那房子气场好,让他们这么多年没病没灾。

婆婆更是个心大的人。一次,去火车站接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钱被偷了。我还没找到安慰的词语,她已经笑着说:幸运得很,证件一个没丢。她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被偷还笑着说幸运的人。不过,她的心大也有吓到我们的时候。某次,在公交车上,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不到九十斤的她,居然指认一个牛高马大的扒手,导致下车后被人跟踪了一路。我们听得后怕不已,她却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一如那次被偷,风轻云淡。

因着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工作,我们经常只能年节回去看望他们。每到要离开时,婆婆总会习惯性地问:不能再多住一天吗?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2020年大年初一,假期的第二天,我接到单位电话,要求初三上午赶到社区参与防疫。我还在踌躇,她已开始为我们整理行囊。

几天后,婆婆打来电话,问及情况,我没说一层层爬楼,一户户送通知的辛苦,却说了单位其实有好几个人用接触史请假的事情。隔着电话线,婆婆沉默了片刻,提醒我注意安全后,又是那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她语气很轻,却让我想起了党旗下宣过的誓。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原来是一个信念。九十年前,一代人历经二万五千里长征,播下希望,留下火种;四十多年前,公公和他的战友们舍下全家团圆,奔赴了对越自卫防击战前线;每次灾难来临时,有些人主动挡到前面……忽然明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是婆婆给我们的传家宝,它能让很多事变得释然。即如那一刻,心中的不平衡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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