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一个这么无情的人!
那本影集就在茶几那放着,每天都能看见,伸手就可得。两年了,我却从没有动过它。
连续多日的雨终于停了,有缕阳光穿过窗玻璃闯进了客厅,投射在茶几边缘,也投射在那本影集边缘,似在鼓励我——打开它!
这本影集是两年前特意为父亲做的。其中,最久远的是一张修复过的黑白照,拍于半个世纪前父母初识不久;更多的是一家人各个时期拍的合影和父亲去过的一些地方留下的纪念照。翻着这些照片,时光流逝的痕迹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母亲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出现;父亲额角的发一根一根地变白……
照片中,没有变化的是父亲的笑容。不论是鞋子上还沾着田间带回来的泥巴,还是某个景区的山巅之上、城墙之侧;不论是被簇拥在中间,还是站在后排只露出一个头,他总是一脸温和微笑。就是两年前拍的那两张,眉眼间的暖意也和煦得给我一种时光静好的错觉。
两年前,那个周末,好几件事都碰到了一起。我到家时,弟弟已有事出门了,母亲说要去参加一个婚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有个同学聚会的事说了出来。父亲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将自己陷进阳台上那把摇椅,转头看向了窗外。
工作后,我们都有了各自忙碌的理由,就像学会了飞翔的小鸟,总想着离开,也总在实施着离开。直到父亲病重,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已到了需要照顾的年岁。那天,面对父亲的沉默,我猛地发现,他竟从没为自己的事向我们提过任何要求,就是生病以后也是如此。仿佛他这一生,都只为付出而来,而我们也一直如此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他的付出和沉默。
或许是看我迟迟没有出门,父亲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听着像很平静地对我说:你去参加同学聚会呀,我进去睡会,睡着了时间就过得快了。说完,起身去了卧室。
我呆楞在客厅,好一会,才进去卧室。只见父亲双眼紧闭仰躺在床上,我轻轻地唤了一声,他没应,似乎睡得很沉。但这一年来,因病痛的缘故,他已经很难入睡。床上,他淹没在被子里的身体薄得如同一张纸片,落在枕头上的那张脸却显得很大,大到几乎挤满了整间卧室。站在那里的我被挤压得猛地束紧,五脏六腑被束得生疼,鼻子和喉咙里也被堵塞,近乎窒息。
我落荒而逃地退出卧室,将自己重重地放到父亲刚躺过的那把摇椅里,看向他刚看过的窗外。树梢上停着两只不知名的小鸟,微风拂过,树梢尖尖上那几片叶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有一只小鸟还是飞走了。它扑楞的翅膀带落了一片经冬后仍勉强挂在枝上的老叶子,那点红黄色在空中悠晃着飘乎着,满是不舍。对面房子里有孩子的声音,像在打闹又像在游戏,静一会,闹一会。我闭着眼睛,感受着父亲刚刚感受过的春天,那温暖中竟掺杂了不少残冬的凉。
我推掉了聚会,动手准备午饭。大概是我弄出的动静惊醒了父亲,他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惊奇:“你怎么没出去?”我回头,他迎着光的脸上那几颗老年斑显得特别刺眼,我努力把眼神移开,不去看那些时光在他生命中的沉淀。我尽量轻松语气,还带上些调皮对他说:“你不想要我在家陪你吗?”他看着我笑了,笑得有些天真,也有一些我不太愿意相信的满足。吃饭时,每个菜我都夹了一些放到他碗里,他慢慢地吃着,不时说上一句:好吃!
父亲从没表达过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基本是母亲做什么,他吃什么;我们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我其实不太会做菜,但那天,父亲虽然吃得很慢,表情却是真诚的肯定,至今我仍相信,那天的厨艺一定是超常发挥。今年,我学会了凉拌小笋——只有春天才有的味道。新采的小笋,剥壳焯水,压扁撕成细丝沥干,葱姜蒜剁泥覆盖,热油浇淋后拌匀,入口清脆。父亲应该会喜欢。以前母亲做的凉拌香椿,南瓜花炒蛋,所有春天的味道,父亲都曾吃得满眼愉悦。只是而今,这道小笋,我再无法给他夹上几根。
饭后,父亲说想下楼走走。生病后,他已很少出门。我给他找了套衣服换上,父亲是不会穿家居服出门的。我们一路到了圭塘河风光带,那是他早年劳作过的地方,也是我幼时玩乐过的地方。一边走,父亲一边指给我看,哪里曾经是那座桥,哪里曾经是那片菖蒲田,哪里是我们曾采过菱角的池塘……我跟着他,慢慢地走着,听着,期待着。
世间如果真的有奇迹,能否让我们也遇上一回?
风光带步道两厢种植着数排水杉,枝梢上还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更多的叶子还在努力往外钻。父亲说,这树真好看,比花还好看!我看着那些树,笔直的干,零零散散细细碎碎的叶子,生机盎然说得过去,要说比花还好看嘛?我转头看向刚刚经过开得鲜艳的那丛,有几只蜜蜂和蝴蝶还围着,热热闹闹的。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说:那些花过几天就谢了,但这些叶子会越长越茂盛,到夏天,就是铺天盖地的绿,看着就让人凉爽。我无言以对,一生务农的父亲,总是喜欢实用的东西,比之那些花,他大概更愿意种上几垄蔬菜吧。
父亲对世界总是心怀好感,除了旅游去远方看风景,还经常带着村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头,坐着公交地铁满长沙的探访,也就经常能听他说,在哪里看过一场地方戏,在哪吃过一种特色小吃……从没想过,世界对他回报的却并不那么亲厚,而是一场大到不能再大的病,禁锢了他的脚步,也禁锢了他用以呼吸新鲜空气的肺。
那天阳光很好,父亲在步道上选了一个位置站定,让我给他拍照。棕色砾石的路蜿蜒着伸向的远方,还有一些鹅黄色的草地漫延开去,连接上阳光,也连接上了碧蓝的天空,说不出的清爽明亮。我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按键。父亲却叫等一下。说着便抬手端正了一下头上本就很端正的帽子,前后左右地扯了扯并没有一处不服帖的衣服下摆,最后抬手整理衣领。
父亲确定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不利索之后,才一脸笑意向我示意。他笑得轻松释然,几乎让我忘了各大医院都判定过的那个期限。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阳光已让一个奇迹悄然萌芽,怎么也没想到,它只是制造了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像。
一路上,我们遇见了很多人。但凡父亲认识,我不认识的,他都笑着给我介绍。我则如儿时一样,站在他身边,按着他说的辈分,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地叫着。那天下午,父亲的精神很好,走走停停,我们竟沿着风光带走了一两里路。那是我第一次单独陪父亲散步,却也是最后一次。
父亲和很多农村男人一样,很少和儿女亲昵互动。那天回程时,我伸手挽上了他的胳膊。也许因为太累,也许春光让人柔软,父亲没有像以前我偶尔牵他过马路时那样,不经意地甩开我的手,而是任我挽着,走回了家。
两个春天过去了,我再没有去过那条步道,再没去看过那片被父亲说过比花还好看的水杉,甚至不敢去想那些新叶子,怕它们滋滋地往外冒,铺天盖地填满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