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梵净山

原本有意结伴出行的朋友担心铜仁高温，打了退堂鼓。下了高铁，室外的空气果然和长沙一样热烈。区间车在酒店门前停下时已是夜幕降临，打开车门却不是长沙盛夏的那种热浪扑面，而是舒适的微风送爽。

办入住时，前台的美女善意提醒，明天大可不必赶早。因为午后下过一场大雨，山上浓雾不到正午是散不去的。但提前预约的时间是早上七点，第二天一大早便还是按时进了山，想着大不了走得慢些，多流连流连，等一等。这世间很多美好，大多并不来自那些一顺如水的日子，而是在艰辛付出之后、耐心等待之后。深入浓雾看着它慢慢散去，或许也是一种风景。

缆车越往上雾越浓，快到终点时，仿佛有一道厚厚的帘幕将我们围了起来，稍远一些的树、山都被挡在外面。想掀开帘幕的一角偷窥一二，却找不到帘幕的边缘。虽然预先被提醒，还是有些超预期。

一跨下缆车，走上山道，凉意也超出了预期，迅速拿出长袖套上，切实体会了一把“高处不胜寒”。我们走走停停，看着山风被调皮的孩子做成了一道拉链，他一直捏着拉链头开开合合玩得性起。当他拉开拉链，周围的山峰瞬间出现，似乎怕我们将位置记得太清楚， 楞神间拉链又已合上，一切归入茫茫，连轮廓都不可见。

因为要排号，决定先登红云金顶。待走得近了，才注意到金顶山体上有一条盘旋的彩带，一直延续到山顶，仍在慢慢移动。还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呀，以为自己赶了个大早，却有人已经爬到山顶了。到了山脚，汇入登山队伍，才明白为什么要排号限行：岩壁上的台阶，陡峭且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沿着山体前行了十来米，就是折返而上的一处拐角，竟是一段几近垂直的台阶，阶高四五十公分，阶面却仅一只脚掌横放。我右手牢牢攀着上面的台阶，左手紧紧抓着旁边的绳索，一脚横踩台阶，试试稳妥了，才用力跨出另一只脚，横着放到上一级台阶。站稳了先向上移动攀着台阶的右手，然后是左手，抓牢了才跨脚横掌，踩实站稳……十来级台阶爬后，抬起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之前一直用力屏住了呼吸。

回头一看，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贴着岩壁手脚并用着向上攀爬。没人左顾右盼，全都专注脚下，也就没一人出现险象。人生路上，常有磕绊，甚至跌倒，也许就是少了专注，想得太多，要得太多。

从小到大，爬过不少山，去年还从野路爬了嵩山。那天一大早带着干粮出发，经六多个小时才到山顶。其中有些地势陡峭的坡，必须用力拄着杖，身体向前微倾才能站稳。那时，我以为那就叫真正的爬山。此时，却觉得，真正的爬，应该是眼前手脚并用的姿势。

以前爬山，多少有些好胜心，总想快走几步超越前面几个人，暗暗与身前几个人较劲，悄悄地论出个输赢。眼前狭窄陡峭的台阶，将所有较劲和野心全部拆解成重心转移，细细碎碎地踩到脚下。不磕碰，不遇险成了最大心愿。也许攀登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征服和凌驾，而在于与内心那些较量的和解。

以前爬山，总有一鼓作气的想法，爬红云金顶却不可能。也许这就是梵净名字的由来吧。在这里，急不得，躁不得，抢不得，只能慢慢来；在这里，没有捷径，无法投机，无法取巧，只能一步一步踏实前行。在自己清晰的呼吸和心跳里，自然放下各种纷扰和纠缠。

要攀爬的山体大概百来米吧，又爬了段一二十米的垂直台阶，就到山顶了。不知是我们登顶的时间不够早，还是雾天的原因，总知并没有看见红云环绕的奇景。不过站在山顶看云海变幻，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快看，快看！”人群中有人欢呼，赶紧抬眼，就能看着风正打开一道缝隙，万卷经书、蘑菇石和老金顶从缝隙里一一露出头脸。但也只露出头脸，往下的身子让一层厚厚的云彩托着，仿佛所有的山峰都浮在半空。可得快看哦，如果你站的地方不对，还要寻个位置，一切很可能又被藏起。不过，也不用太过惋惜，过一会，缝隙又会打开，说不定更能让你浮想联翩。

从红云金顶下来，往回走，转身再看一眼金顶，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一头雄狮头戴一顶闪着银光的皇冠，支着两条前腿半卧在蓝天之下，慵懒地眯着眼睛看着山道上的我们。大概它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久到眉毛上长出了绿草，久到脚下变成了森林，久到化成了一座山峰。看着如此清亮的金顶，没有见到红云环绕的那点遗憾瞬间一扫而空。

不到两分钟，雄狮又隐入了浓雾，前方再度陷入一片茫茫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象。有人选择这个地方修行，是不是此间云霞真的能带走所有功名利禄？

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才寻到在图片里看到过的那块蘑菇石。石头生得奇巧，下小上大，仿佛人为将两块巨石切割整齐然后磊起摆在这里。但看过红云金顶的雄狮真容后，竟觉得它只是占了奇技淫巧的光，多少缺了些大气。藏在这巨石之后，也真如蘑菇一般，背阳而生。盯着它看了良久，竟觉得它有些像一尊伸长脖子向山下眺望的石像。想到了海边那些望夫石的传说，心中暗揣，他不会是一个尘心未断之人石化而成吧。受不了金顶上修行的寂寞，下到这山腰，离去又心有不甘，于是在这停下，既想继续修仙又舍不得人间繁华，企图寻一个能既要又要的法子，终成这高不成低不就的蘑菇石？

踩着下山的台阶，带着些胡思乱想准备离去。回了下头，蘑菇石还在那站着，望着，瞥到我的眼神似乎夹杂了点别样的意味。心头一惊，是哦，我坐着缆车上来打了个卡，云彩都没带走一片，又有什么理由置喙它呢？它，到底成了一处独特的风景，虽然没有站到最高处，却活成了独一无二的自己。从它那身刀斧凿挫过的肌骨就知道它努力过、阵痛过，谁又知道他为了心中的高峰经历过怎样的攀爬，也许进程慢了一点，时间长了一点，成就小了一点，终只成了一朵蘑菇，但它却以一块石头成了梵净山的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