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药

一

当我绕着那架丝瓜藤转悠到第三圈时，那位看似一直弯腰专心在辣椒地里除草的姐姐抬起了头，用防贼的眼神看着我。

女儿有过敏性鼻炎，一直没找到特效药，便开始信起了偏方。偏方，有时偏得不像药，不过少了“是药三分毒”的担心，吃起来反而没压力。这次的偏方是新鲜丝瓜根煮瘦肉，看似寻常，却难在“新鲜”上，谁愿意将还在结果的藤挖根呢！前不久从乡下亲戚家挖了一棵，煮了，女儿居然吃得很香，比起之前的生大蒜泥、生萝卜汁入口容易得多，就算没有疗效，餐桌上能多一个孩子喜爱的汤菜也不错。我的视线就那样与眼前的藤蔓缠缠绕绕到了一起。看着露出地面比大拇指还粗的茎，根的强壮一想便知，这让我对偏方莫名增加了两分信心。只是围着藤架转了三圈，也没能在纷繁杂绕中寻到一根没有挂果的藤，看着架子上东一条西一条挂着的瓜，怎么也想不出讨要的话。

那位姐姐大概觉得与其一直这么防着，不如挑开来说个明白，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她站起身，拍着手上的泥问我，是不是想要丝瓜。我看着她沾满绿色草汁和泥巴的手，犹犹豫豫地说，想要一蔸丝瓜根。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这无异于杀鸡取卵，没想她只是一脸好奇地问我要去做什么。听我说完偏方，就笑着走了过来，看都没看藤蔓上方，直接弯腰就将最外面那棵最粗的根拔了起来。那动作和她拔辣椒土里的杂草一样干脆，反倒是我有些呆楞——就这么简单？

一棵有成人脑袋那么大的丛根粘满土壤，被她提到了手上，整个藤架被带得瑟瑟发抖，她却毫不在意，淡然地问我要留多长？我在仍有些惊异中用手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她仿若一位除暴安良的江湖侠女，挥手斩落一个十恶不赦的强盗头颅。而后，拎着根须在地上用力墩了墩，看都没看身后那根莫名失去生命，此时在架子上无力荡悠的藤蔓，无视它是否还挂着果、开着花。根须上的泥巴被墩干净了，她才递给我，还问了一句，要不要还扯一根？我忙摇头，口里说着够了，够了！生怕回应得慢了，又有一棵瓜藤命丧她手。

我给钱，她没接，只说：自家种的东西，要什么钱！看我僵着没动，又笑着说：是我占了便宜呢，得了一个方子，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说完转身回到辣椒地，除她的草去了。

我只是一个去乡村游玩的过客，与那位姐姐素昧平生，从此也是江湖不见。现在回想，已记不清那位姐姐的脸是方还是圆，眼皮是双还是单，记得的只有她那双沾了草汁的手和朴实的笑。

二

我不太爱去宗教色彩太过浓厚的地方，那天跟着朋友去寺庙，是她将庙里那位高僧说得神乎其神。

对于高人，世人不仅心存敬畏和好奇，大多还希望能够结识，我也不例外。

才靠近院墙，就有翻过墙头的香火味扑鼻而来，对高僧又多了一份确信。这里地处偏僻，说荒郊野外也不为过，既不是什么名山古刹，这浓郁的香火味，不得不让人想起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一跨过寺庙高高的门槛，就让院子里两丛茂密的夏枯草吸引。时已入秋，草果呈浅褐色，将两块十来平方的土地全部填满。它有清肝明目的作用，生于此处，得佛法滋养，得高僧普度，或许不仅能醒亮眼睛，还能清洁心灵？问朋友等会可否讨要些回去泡茶？朋友伸出右手立掌胸前，老神在在地道：“佛家慈悲，普度众生，你也是众生之一，当然无妨。”说着便弯下腰将手伸向了那些果实。我想找人问问，只见高高的佛堂里佛像静默无声，两间厢房房门紧闭，再看朋友那理所当然地样子，想来她是熟识的，便也伸出手去。

我才摘了两颗，就听得一声大喝：“干什么的！”吓得手一抖，手中果实迅速落入草丛，藏得无影无踪，仿佛稍慢一点，就会被沦为我等同党。抬头一看，只见一怒目金刚不知从何处闪身下了神坛，就那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只是穿着一件灰色僧袍，有点旧，有点褶皱，有点折损了庄严，多了点人间的威风。他站在佛堂前，那语气、那表情，完全将我震慑住了。一种被抓包的紧张顿时涌上心头，屏声敛气地站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朋友却还努力保持理所当然的语气：“摘几颗夏枯草，回去泡水喝，不行吗？”

“谁让你们摘的，谁允许你们摘的！”

背靠佛堂的怒目金刚气势不减，责问得干脆果决。面对质问，我脑子里竟蹦出了“不请自拿谓之偷”的话来，暗暗将自己与一个不光彩的形象对上了号。朋友似乎突然发现眼前的人不相识，打错了招呼，发错了表情，瞬间收敛，攥着手掌里的几颗果实，楞神望着台阶上的怒目金刚，也有了一副默不作声等候发落的模样。

怒目金刚看着台下的我们，气势更足：“你也来摘几颗，他也来摘几颗，那不都被摘光了？这又不是你家的菜园子，是你想摘就能摘的吗？”

我们自觉理亏，当然无法辩解。朋友终于伸出手掌，将手上的果实供奉一般递向了高台，怒目金刚保持着俯视的眼神，勉强伸出一只高贵的大手接了过去。应该是灵草得以追回，到底没有造成损失，他声音低缓了些许：“没事就走吧，别趁我不注意，又去摘！”

我拉着朋友迅速转身出了寺门。走出寺庙，没了香火的烟雾缭绕，天空恢复了清澄，白云恢复了应有的悠闲，我亦莫名的轻松释然。平凡如我，本就不应想着去结识攀附什么高人，脚踏实地过好当下，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