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的新生活

小花终于重获自由了。

小花曾经是自由的。公园、小巷、山间、地头、别人家房前屋后，太多地方小花都去过。不过也曾被当成心怀不轨的入侵者，痛打追赶，小花夹着尾巴逃得远远的回头看一眼，学着阿Q嘀咕一句：儿子追老子。但痛还是痛，而且每每独自面对黑得没边的深夜，心里堵得慌的感觉还更重了。小花特别渴望有一个交流对象，倒也不是说有什么心事要与人分享，就是长着一张嘴，又不是哑巴，当然想说说话，哪怕只是说说天气如何如何，然后打两个没意义的哈哈，都证明了自己与这个世界有所联系。

曾经的小花是孤独的，形单影只的孤独。夜深人静对着山谷吼上两嗓子，远处会传来两声回应。小花从不认为那是空谷的回声，虽然听上去与自己的寂寞单调很相似，但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另一个与自己一样渴望交流的灵魂隔着山涧给她的回应。在这种信念的陪伴里入睡，梦里就有了一个伴。

那时的小花想睡就睡，想起才起，想去哪溜弯就去哪溜弯，想在哪逗留就在哪逗留，惹来很多嫉妒羡慕，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去留；站在水边对着几条路过的鲫鱼一顿乱拍，看上去开心自在，真相也是没人关心她有没有陪伴，有没有危险。

没人知道，每每夜幕降临，小花有多渴望听到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回家。每当空旷之处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影子相伴时，小花总是悄然退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退到连影子也没有的地方，但眼睛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某一个往外溢着暖暖灯光的房间。时间久了，她都分不清，到底是看到了，还是想象的——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将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狗抱在膝上，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静谧而温暖。

小花是有自尊的，不愿意摇尾乞怜，不愿意从别人眼里感受到怜悯和鄙夷。但那天遇上那个女孩不仅没有逃开，还瑟缩着身体迎了上去，努力将眼里的怯意揉入萌态，还挤出了很多水光。小花曾看见这个女孩收留过两只流浪猫，她第一次那么渴望也被收留。小花成功了，真的被女孩带回了家。

那天的小花第一次觉得以前学过的东西是有用的，而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想到那些，她就有一种奴颜婢膝的耻辱，甚至觉得与出卖色相没什么区别，是那段时间独自挨饿受冻的折磨打败了心里的那份自尊。小花安慰自己：取悦别人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就也被取悦了。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流浪也终于明白：要活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可以不经付出就能得到的。

小花以前并不叫小花，这个名字是苏西家小侄女给取的。虽然小花全身没有一点花，但她没有拒绝，事实上她既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能力。不过，用一个新名字与过去割裂，开启新的生活，小花觉得也不错。而且小花早就发现，名字好听与否一点也不重要，再好听的名字都只是方便别人识别自己的一个符号，四处流浪的那段日子，听得最多的是呵斥，根本没人在意她那个洋气的名字。

是的，小花曾有过一个洋气的名字，要卷着舌头才能发音准确的名字。那时的生活可谓是锦衣玉食，有专门的房子、专门的柜子存放她的各种物件：漂亮的衣服、项圈、皮鞋……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小花学了不少技能：察言观色、卖萌打滚，给主人献上拖鞋……但是后来，她还是被抛弃了，成了一只流浪狗。

是的，小花是一条狗。

小花曾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狗，前主人曾将它梳着小辫，穿着衣服和皮鞋，举起前肢萌萌憨憨鞠躬作揖的视频发到网上，引起很多人的围观。有天陪着前主人出去散步，竟有陌生人卷着舌头叫出了它的名字，那天的它和前主人一样骄傲，一直抗拒仍被主人穿在狗脚上的皮鞋也变得不那么搁脚了。

来到这个新家，小花又将以前学过的本领尽数使出，讨好地在地上打滚，谄媚地叼来主人的一只拖鞋。为了能不再居无定所，露宿野外忍受饥饿寒冷，什么都不再是事。可是那些曾引来很多点赞的本领在这里一无是处，反而受到呵斥。因为在地上打滚，全沾一身灰尘；主人好好的拖鞋成双成对的摆在那，只是用来晚上起床时方便。新主人似乎也很忙，根本没人会丢一个球让它去捡，以证明它的速度和机敏。它有些迷茫，又有些恐慌，不知怎样做才能在这个新家永久居住。

还好，邻居家的狗比较友善，从它们嘴里才知道乡下的狗和城里的狗是不一样的。乡下的狗要会看家！虽然很多狗认为那是作为一只狗的天职，是不需要学习的技能，但小花却真的迷茫了。在以前那个家，最开始时，它对着来家的陌生人也会吠叫，虽然那时的它并不知道狗还有天职，但是它从没得到过表扬，不仅主人禁令，更有邻居大声责难，谁家养的疯狗！于是它学会了看人的眼色，经常摇着尾巴围着来人打转，甚至任其没有任何避讳地在它全身摸来摸去。

现在的小花想履行看家的职责了，却发现这个家有一张门经常敞着，时不时有人来串门，它刚站起来准备发声示警，来人老远就与主人打上了招呼。因此，虽然了然了自己的责任，小花的日子仍过得轻松惬意，不是跟着别的狗出去野，就是在家门口躺着晒太阳，偶尔睁一下半眯着的眼，以告诫自己不能忘了天职。

吃得好睡得安的小花精力过剩了。不狂野不青春，小花可是一只正值青春的狗。极度无聊的它瞄上了院子的鸡鸭，特别是那些小鸡小鸭，一团鹅黄的绒毛摇摆着学习奔跑，让它想起了前主人丢出去的球。于是，它像打了兴奋剂一样追上去，一口衔住，叼着就往房子里跑。它记得以前叼着球跑到主人面前时，总能得获得奖励，但它忘记已换了主人。当它放下口里的那团绒毛，换来的是迎头一脚。它哀鸣着跑开，回头看去，那只鸡崽已被捧在主人手心，主人轻轻地从绒毛里捏起小鸡的头，企图让它立起来，但手一松，那颗小小的头颅就毫无生机地迅速缩到那团绒毛里去了，仿佛它本来就不是一颗头，只是那团绒毛的一部分。

那天的小花一直被赶着远离院子里的鸡鸭，直到夜幕降临，鸡鸭回了它们的窝，小花才得以回了自己的狗窝。第二天，睡了一觉的小花身上没有痛感了，也就忘了昨天踢在身上并不太重的那一脚，它又追着一只小鸡咬了下去。这回它还没跑到主人脚边，就让一股血腥味刺激得一个激灵，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于是，它叼着那只小鸡跑到了后山，向其他狗子们炫耀起了自己的战绩。

当三只鸡、四只鸭不见了之后，小花的行径终于被发现，它被关起了禁闭。无论她发出怎样的哀鸣，眼睛里装多少泪水，表现得多可怜，都没有得到释放。小花被关到笼子里的时候，已经怀孕，因此尽管被关着，它还是顺利地当了娘。不过初为狗母，它的生活里除了一日三餐更准时，还加了肉，被拘在笼子里的生存状态并没有改变。每天孩子们被抱出去晒太阳时，笼子就成了母子之间的鸿沟。

小花从来就是一只有思想的狗，无论是锦衣玉食的时候，还是衣食无着的时候。此时被关着禁闭，思考的时间就更多。它想起了以前那位主人念的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它刚刚被抛弃的那些日子，无拘无束得让它像长出了一对翅膀。找一个墙角晒晒太阳，冲进花丛追追蝴蝶、跑到草地逮逮蚱蜢、饿了就蹲到某个早餐摊前，总有那么一两个好心人，会给它扔小半个肉包子。有一次，当它跳起来接住没让包子落地，竟有人鼓掌，还迎来了下一个人的投喂……只是后来，它太久没有洗澡，早餐摊就不让它再蹲着了……它想混入流浪狗，却有几只野性十足的大狗总是追着它咬，好几次，它拼着全力跑到狗肺差点都吐出来才脱险。那时，它才明白狗生原来那般不易，生活里原来有那么多不为狗知的艰难。

当主人又来抱着它的小奶狗出去时，它咬住了她的裤腿，眼里装满真诚的泪水，这次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半分钟后，她轻轻地拍着它的头说：“想出来了吧？那你以后得改了那些野性哦，家里的鸡呀鸭呀，你都得学会看着，护着，明白吗？”小花使劲摇着尾巴，它到底没有学会点头应是。笼子终于被打开，小花尽情地伸了伸四肢，然后围着院子转了个圈，重新确定一下地盘。有几只小鸡崽吱吱地跑过来，看到它立马停住了脚步，它楞了一下，迅速地跑到主人脚边趴下，还闭上眼睛装上了假寐。主人将小奶狗放到垫子上，又给小鸡崽撒了些米粒并清点了数量，它仍趴着一动没动，仿佛已经趴成了一尊狗雕像。主人终于在它的鼻子前放了一个碗，那是它吃饭的碗，碗里是它最爱吃的骨头汤拌饭，香得它终于睁开了眼睛。就在这时，居然有一只小鸡胆大包天地跑过来在它的碗里啄了一下，它抬头看了一眼，想了想便又埋头进食，还努力避开那团软软的绒毛和那张在碗里啄来啄去的小尖嘴。

主人走过来，手掌轻轻搭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立刻将尾巴竖起，摇得欢快，那一刻，它又觉得背上长出了一对翅膀。

吃饱喝足，小花躺到奶狗们日常滚爬的垫子上，阳光竟是那样温暖。它慵懒地闭起了眼睛，任崽子们在它的身上乱爬乱拱，那一刻，它懂了什么叫岁月静好。小花闭着眼睛整理起了思路，终于可以亲自教养自己的幼崽了，除了教它们走路、吃饭，教它们看家的本领，还要教它们做狗的道理：讨好逢迎不可能长久，恃强凌弱无益狗生；必须懂得尊重每一个生命，平等对待每一个生命，和平共处才是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