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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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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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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风雪夜归人(中篇小说)

吉夫

1

齐震驾着琳达给他新置换的路虎揽胜16新款,驶上了沈海高速。或许是动身得早,宽阔的八车道上没见几辆车子。他不由得微微点了点油门,车速一下拉了起来,除了后背好似被推了一下,一点飘忽的感觉都没有。不过,他还是记起了爱妻的反复叮嘱,放缓了一点,在最高限速的110码左右,开启了智能匀速模式。

时值隆冬,天空晴朗,感觉得到身后的太阳已跃出地平线,前方暗沉的夜色被深红色的光芒映照着,正在悄然褪去。此时此刻,齐震的心情,犹如这天空一般澄澈舒朗。

年过六十,老树新花,他这个副处级退休干警居然迎娶了一位娇美的国际知名企业——海世国际中国区的行政经理琳达小姐。

两年前,在申阳湖畔,他作为海世集团组织的健康知识大奖赛的获胜者,有幸参加了活动组织方安排的疗休养。休养期间,他意外地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协助公安破获了一起刑事大案。大案的告破,为一向珍惜自己企业名声的海世避免了一场严重的公共危机。企业决意要给予他重奖,他坚辞不受,把中国区总经理文森特感动得不行。结果,企业总部决定加大在华投资,中国总部也升格为亚太总部。年底的时候,齐震还被申江市S区授予招商明星的荣誉称号,还发了他三千元奖金。这回对自己人,他没有客气。当晚就邀了几个同样退了休的老伙伴去申江人家喝了顿小酒。开始白酒是自己带去的,喝高了,不够,又向酒店要了两瓶。酒水酒水,酒店攒的就是这玩意儿。一结账,他还多掏了一千五。也不知喝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事后,齐震跟几个老哥摇着头,叹息道。不过心里头还是蛮开心的。

没想到,更让他开心的事还在后头呢!没过几天,曾让他很是心动的美女竟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这位美女,何方神圣?就是那次“申阳湖大案”发生时,海世负责组织疗休养的主管琳达。琳达看上去最多三十多岁,仪态优雅端庄。事发当初,两人互相猜疑,后来却是配合默契,结下了可谓生死情谊。当然,这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女神。齐震对她动心,却不会动念头,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异,(后来在参加公安结案会上,他偷偷了解到琳达的实际年龄都奔五了),主要是她太漂亮了,他一个糟老头可实在不忍去吃天鹅肉,再说文化背景也太悬殊。那次事件后,齐震起初在梦里还时不时撞见她,那颗老心脏还会“怦怦”蹦几下,随着时日推移,他也就渐渐淡忘了。也就在熟人给他张罗对象时偶尔会想起她,心里依旧会一阵怅然。

听出了对方的声音,齐震竟出奇地平静,这真的不是装的。你好啊,美——琳达小姐。他带点逗趣的口吻热情地招呼道。

我想请你出来一趟。不知道你有空吗?电话里,琳达一反以往那种有节制的热情,有点心事重重的味道。

怎么了!齐震心头一紧,没问题,要我做啥,尽管说。你不要着急哦!

那头好像松了口气,没什么。你也不用紧张。

好吧。什么事?电话里方便吗?可别耽误了。齐震觉得自己好奇怪,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出来说吧。对方轻声而又急切地说。

OK。听你的。

2

琳达约在了景河商务区的一家星巴克里,化了点淡妆,模样还是那样清丽可人。她给他点的是一杯美式咖啡。记性可真好,那次就无意地跟她提了一下,她居然放在了心里。齐震有点感动。

齐震坐下后习惯性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然后朝桌对面琳达那边凑了凑身子,低低地说道:我闲着也闲着。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望着齐震有点神秘兮兮的样子,琳达那张有点紧绷着的脸显出了一丝笑意。做啥,一张FBI的脸?

齐震有点懵懂地望着她。

是说你的事。琳达那张脸抹去了笑意。

我的事?齐震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还能会有什么事?他心里纳闷,脸上依旧显得很轻松。

你们石局长跟我详细说了你的情况。你没对我说谎。琳达说道。今天的口气可真是怪了,呆板得很,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亲和温婉的语气。

我说谎?石局长?噢,就是上次你来开结案会时见到过的我们石涛局长?这老头说我什么了?齐震呷了口咖啡,眼睛盯着手中的骨色杯盏。他已经揣测到点什么了,不过,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石局年初退下来后,大概闲得慌,一连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朋友。有一次还特意提到了琳达,说她怎么好怎么好,一双平日深不可测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瞄着他。他当时都没往心里去,还以为老头没话找话呢。

你眼睛看着我说话。琳达小声命令道。

呵呵!齐震咧了咧嘴,实在不敢把眼皮抬起来。

见到这条硬汉此刻尴尬的模样,琳达紧张的心略微松弛了下来:

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嗯?

口吻里分明有了一份过去未曾有过的亲昵。

我——齐震往后椅背上让了让,一时语塞。

琳达描着淡淡眼影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原来,琳达长期在国外定居,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爱人是一家跨国公司北美地区的业务骨干,一对五岁多点的孪生儿女活泼懂事。七年前丈夫带着一双儿女开车去采办野外度假的物品,途中突遭绑匪打劫,不幸遇害。肝胆俱裂的她断然放弃了正如日中天的国外职业生涯,回到了自己的祖国,渴盼着用家乡的亲情疗愈自己破碎的心。虽然她打小就跟随大家族远赴异乡,大陆已没有五服之内的亲戚了,但热情厚道的同胞接纳了她,使得她渐渐重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远在大洋彼岸的亲戚都给予了深深的理解和支持。随着祖国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化,她又找到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然而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望着相架上的亲人,她的心依旧痛楚不已,那团厚重的乌云时时笼罩着她。亲戚和好友们曾都劝说她在这里再寻觅另一半,过上完整的生活。起初,她是抱着独身过一辈子的的想法。随着与那边的亲戚渐渐交往日疏,需要有个强健的臂弯来依靠的愿望便渐渐萌生了出来。依着她的条件,寻觅佳偶并不难,身边也不缺仰慕者。然而她深知自己到底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伴侣。

不经意间,齐震闯进了她的生活。他善良坚毅,特别是那副敢担当的侠义心肠,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是个可以托付一生的人。还有就是——他的脾性乃至外貌都会让她不由想起自己原来的丈夫。

关于这一点,此刻她也没有向他隐瞒。她拿出了一张全家福的相片给他看,表示如果齐震忌讳这一点,他完全可以拒绝她。他们继续可以做朋友。但既然将来要厮守一辈子,应该真心相待才是。

倾听着琳达的倾诉,齐震内心翻江倒海一般。说实话,他一开始还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悄悄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又壮起胆子望向对方的脸,相信了!一阵晕眩向他袭来,他收回目光,眯缝起眼睛。很快,他从惊喜和激动之余冷静了下来,我不配!还是这句话啊!活了这大半辈子,他从来不存什么非分之想。也许她是一时的冲动吧!我又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我摆脱不了那个阴影,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感觉好一些。请原谅,我是不是会拖累你?琳达盯着手中的杯盏,喃喃道,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

此刻石涛局长在那次跟他谈起琳达时的最后一句话又回响在他耳畔,“从心理和精神层面讲,琳达小姐是个可怜人。她太需要有个亲人在身边了。”

眼前这个女子不幸的身世和内心的痛楚,让齐震不由产生由衷的同情。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应该要享受到美好的生活。大凡一个有血性的男人,见到可心的女人,都会产生一种要保护她的愿望。也许申阳湖畔的那段特殊经历把他俩的命运紧紧连接在了一起。她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她需要的是一份内心的安宁。而这份安宁似可以恒久地抚慰她那颗受过伤的心。还有就是她刚才坦承的。开初听到这一点,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就是冲着她的这份坦诚,还有就是要为她做些什么的意念,让他很快就释然了。很明显,琳达真的需要他,她把他看成了她能重新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依靠了。就她这样的心气,她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举动。他本心是喜欢她的,而她又那么需要他,他要同她生活到一起,他要好好保护好这个对他倾心相许的可怜女人!一种充实感,一种使命感,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这当中还掺和着一缕甜丝丝的感觉,这是过往所不曾体验过的。

3

爱情,是个古老而又时髦的词。齐震的情商不低的,或许是十七年前前妻背叛了他,他对爱情这个词从此避而远之或者敬而远之。其实他心里一直有着自己的主见,这就是两心相悦,还要多想到为对方付出,特别是男人要多担当一些,这是男人的天职。前妻带着儿子去了异国他乡,有一阵生活遇到了困境,他把自己的积蓄连同变卖一些值钱东西所得的款项悉数寄给了儿子。说是帮儿子,其实也是给前妻减轻一点压力。毕竟曾经夫妻一场,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虽然儿子后来被改了姓,但血液里流的还是他的血。

婚后对琳达,他是全身心的付出,他要治愈好她的创伤,他要让她从此过得开开心心,如此,他后半辈子就可算没白活。他以为这就是他对琳达的爱情。至于其他人怎么看,无所谓的。

开始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两人都是不习惯的。琳达看来是有所思想准备的,她会以她的生活方式要求他,但不会强求。譬如晚上要穿睡衣睡觉,琳达给他买的真丝睡衣套在身上滑溜溜的,他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看到他晚上睡不踏实的样子,她就让他还是照旧穿着背心睡吧。齐震没听从,依旧拥着滑溜溜的东西上床,还尽量少翻身。后来也就习惯了。还有每天要洗澡,洗好后还得用什么润肤霜抹身体。以往天气转冷了,只要没出过汗,他不会天天去洗。如今要天天洗了,不涂点什么霜,那皮肤就丝丝发痒,还真不好受。琳达给他备了好几种润肤霜,涂上后只需搓揉几下就会渗透进皮肤里,可他总感觉皮肤还是油腻腻的。总比刺痒要好吧。齐震这样想。吃的方面,齐震喜辣,而且习惯浓油赤酱。琳达坚决制止了他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先是让他跟着吃西餐,吃了几顿后,看他实在咽不下去了,就改为清蒸和炖煮为主。想到自己的健康会直接关乎到爱人的生活品质,他心甘情愿地服从了。所有这些,琳达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是满满的感动。

最让琳达感动的是,有一次她在一份报纸上翻到了一篇报道,说是国外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妪居然还生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宝宝。她手执这张报纸,愣起了神。男人发现了,没过多久,一天晚上入睡前,他打开手机翻出好几篇收藏着的文章,讲的是汶川地震后一些痛失孩子的母亲,已过中年依然再度生育,顽强地向生活索要幸福。如果我们俩身体条件允许的话,特别是你,在确保百分之百安全的前提下,你想要一个孩子的话,我百分之百力挺你。孩子的抚养教育我全包下来,不用你费一点心。男人有点动情地说。他是猜透了她的心思。

两人很快去医院做了体检,身体状况都相当的好。又是很快,琳达有身孕了。齐震更是全副心思扑在了照顾琳达上面。朋友圈里都表示了祝福。当然也有个别有点酸溜溜。像那个分局技术处退休的汤处长就是一个。那次他陪琳达去区妇幼保健院做例检,在大厅里远远瞥见汤处人影一晃,他灵敏地避开了。就在他刚拐进一个边廊时,被汤处截住了。嘿,老兄!你怎么在这儿?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转悠。齐震一时语塞。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陪女儿、女婿给他们二宝做检查。怎么,你老树开新花啦!好好!还是你有噱头。怎么样,我们结个娃娃亲吧。就是,就是这个辈分,啊?呵呵!这家伙!后来他齐震也想明白了。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明媒正娶,符合国家计划生育规定。年纪大?年纪大怎么了。自此,对这件事,他反而彻底放开了,买了不少有关孕妇滋补营养和婴幼儿保健方面的书回来研究。他是个做啥像啥的人。记得他结好账,捧着一摞书离开柜台的时候,耳朵里刮进售货员在互相小声嘀咕,迪个做外公的,灵额。他也不在意。

这次,几个老伙计合计着自驾游一趟,目的地远在两千公里外的吉林省查干湖,去看那里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查干湖冬捕奇观。说起来这还是他没退休之前的事了。在一起破获跨省大案中,他们和那边的公安结下了生死之交。当时当地的刑警队长,也就是现在的局长巴图噶尔可是和他结了拜把子兄弟的。远在千里的好兄弟也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的这件好事,专门打来了电话,邀请他今年的冬捕节无论如何要成行。有了娃,你就得像个当爹的样子,可不敢让咱弟妹受委屈喽。到那时,你来了,我也要把你赶回去!巴图噶尔局长这样说。

琳达知道了这事,热情地撺掇他下决心,还安慰他自己现在状况很好,居家保姆也照料周到,就趁现在初孕走得开时,他抓紧放松一下,也了了多年的宿愿。

齐震知道琳达对自己的怀孕,是既兴奋又紧张。才三个月多一点,在家里她已经习惯性地用手扶着腰走路了,下蹲弯腰都是小心翼翼的,就像马上要临产了似的。他心里有点好笑,但脸上绝不显露丝毫,他怕琳达不高兴。是呵,随着胎儿越来越大直到孩子出生,他都不可再放松了。孩子出来后,他就更不能省心了,至少要到读大学。琳达是个职业女性,哪怕她以后退了休,也不大会热衷于家务琐事的。他要把这副担子担起来,让琳达舒舒心心地过活。看来,也就只能趁这当口了。

就在临出发的那天早上,琳达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她本人没吱声,但齐震发觉了。他要陪她去趟医院。琳达让他尽管上路,她可以让保姆陪同去。齐震当然不答应。于是他就让几个老伙计先出发,(巴图噶尔局长那边早已精心准备好了,可不能让人家失望)他看情况再说。开车赶到医院,还好,虚惊一场。下午,沈海和京沪两条高速都堵,还不如第二天一早出发。其实,齐震对琳达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再留下来观察观察。一个下午,琳达都安然无事,琳达的一个闺蜜也赶过来与她作伴。齐震这才放了心,翌日凌晨他便上了路,追赶老伙计们去了。

4

过了许多个服务区,齐震都没拐进去,他想趁着白天精力旺盛多赶点路。天气预报上说,两天后会有一股超强冷空气横扫西部地区。他计划是抢在这之前赶到目的地。原本几个老伙计想在中途等等他。他怕气候突变,就让他们径自先行到达。他一个人行动方便,凭着他的体力,还是能把耽误的时间多多少少抢些回来。

临近傍晚,他在一个服务区解了下手,吃了碗热面,给车加满了油,就又匆匆上路了。

刚才在走出休息大厅的时候,听到几个司机在议论,说是北方那股寒流已经压过来了,内蒙那边刮起了大风雪,气象台已经发出了大风和寒潮警报。他朝西北方向引颈张望,天际处黑越越一片,确实有点瘆人。他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天气方面的消息,不多,但一条五十年不遇的寒潮提前影响我国西部大部分地区的消息被多次转载。得赶在它前面!齐震返身回去买了几包饼干和一打瓶装水。他打算星夜兼程,这样在明天的中午之前就能到达查干湖。

坐进车里,他给琳达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他已到达了一个服务区,准备过夜休息。等风暴过去后再会上路。这里信号不太好。不联系,就是平安。等他到了目的地,他会再联系她。让她放心,好好休息。行车途中,为确保安全,也为了不让琳达知道他在赶夜路,他就编了这个理由。

越往西走,车辆越稀少,齐震按着高速道路最高限速开足了马力。在明子屯立交处,他没有继续走偏北的京哈高速,而是选了偏南的阜锦高速,然后再走长深和大广。这样多少可以减缓一点暴风雪的影响。

天色向晚,黑云密布,齐震感觉自己正撞进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渐渐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打开了远光灯和雾灯,前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飞舞的雪片迎面撞向他的车窗,仿佛会直接打到他脸上。不久车窗上、车身外发出了越来越密集的噼啪声,那是雪粒冰珠扑打上来的声音。可视距离都快不足五十米了,他减缓了车速,眯缝起眼睛,集中目力,紧盯着前方。

又开了一会,他意识到自己完全陷进了暴风雪里。不能冒险,必须暂时躲避一下。欲速则不达啊。他把车靠向了右边车道,瞥了一眼插在驾驶座前方的手机,手机上的导航仪已经关闭,他伸出手摁了一下,没反应。手机没电了。

他慢慢停靠在了道路护栏边,打开了双跳灯,从旁边副驾座上拿过双肩包,打开一看,没见充电宝和连接线。或许琳达放在后备厢的行李箱里了。出门前打点行装时,琳达在旁一起帮忙,要带什么东西,怎么放置,也由不得他一个人了。他从自己这侧的反光镜里朝后面望了望,白茫茫的一片。他刚推开一点车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夹带着雨雪啸叫着钻了进来,仿佛外面有只无形的手也在帮他拽开车门。他一阵寒颤,一下子又使劲拉上了门。看来从外面打开后车厢门费劲。他解下系在身上的保险带,侧过身子,艰难地从自己的座位和副驾座之间的空档处挤了过去,伏在后座位靠背上,伸长手臂,拉开行李箱拉链。箱子里塞满了东西,就这样直接从靠背上面是提不过来的。他只能从箱子里往外一件件掏东西,掏了约莫二分之一,仍没见那两件东西。箱子变轻了,他一用劲,把它提了过来。把箱盖彻底打开,还是没有。顿时,他心头一沉。

5

齐震艰难地驶离了高速,对家人的责任不容他再作任何冒险。车前灯光照到前方有两道还依稀可辨的车辙,推断下来,应该是不久前的,跟上它,一起找个避风港。为难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信心。高速路下来,风雪似乎也减弱了一些。不知不觉又开了个把小时,隐隐约约有一辆小型面包车停在前面,小车的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平房。

车子颠簸着驶到近旁,借着车灯光看清是辆半新的金杯。那平房也已经破旧,是四开间的,朝着他的一面山墙用水泥抹过,建筑的正面则裸露着一块块砌起来的砖头,这些砖头大小不一,黑暗中也辨不出什么颜色。房前有一块不大的地坪,堆着几垛烧火的柴禾,这些上面已经覆盖着一层积雪。三扇木门紧闭着,几个窗户窗帘拉着,只有西面的一个窗户透着暗黄的灯光。

下了车,齐震朝黑漆漆的四下环视了一下,感觉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沟沟,山势不太陡峭,山坡上晃动着疏疏落落的白桦树影子。路边有块广告牌,已经破损,依稀还能辨别出几个字:乌岭沟,核桃节。

齐震侧过身,用遥控电子钥匙重又锁了下车门,前后几个车灯都闪了闪,呼啸的风声中没听清惯有的“嘀嘀”声。他又耸了耸肩,将双肩包背背好,高一脚,低一脚,走到透着灯光的那间屋门前,叩起了门。

屋里似乎早有察觉。齐震刚敲了几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褶皱纵横的老脸露了出来,一双山里人特有的如鹰隼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大爷,我想进来留个宿。齐震用两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说道。

什么?老脸侧了侧,似乎没听清楚。

齐震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哦,老人露出了手,摆了摆,住满了。

这里的民风彪悍但又淳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这儿的人一般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热情的双手,特别是像这么把年纪的老人,更会对你热如炭火。今天是怎么了?

那,附近还有人家吗?齐震顾不得什么了,又问道。

老人迟疑了片刻,说道,要有也都在山上面。这会也早都下山猫冬去了。

齐震叹了口气,又抬眼望向老人。老人躲避了他的目光。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漫天风雪,感觉得到老人又在偷偷望着自己。他作出副一筹莫展的无奈像,然后用一种略含请求的口气说,大爷,我不为难你。你就让我进去喝口热茶吧。我再另外想办法。

老人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决绝的神情,他拉开了木门,说道,进来吧!那语气似乎并不是在同他说话。

6

跨进屋门,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的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射向他,不知怎的,他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这是个类似灶间兼客堂的地方,与另几间屋子都连通,老式的柴火灶在进门的一角,灶火闷着,屋子中央还搁着个火炉,火炉上架着一把黑漆漆的铁壶,正冒着腾腾热气。东侧围着一张饭桌坐着四个人,民工打扮,他们正在吃着热面,桌上还放着一只只剩些骨头和羊肉碎屑的盘子,还有一个碟子,碟子里没剩下几个干蒜瓣。他们都从手里的碗沿上瞅着他。正面朝向他的,是一对城里人模样的人,坐在一条长凳上。男的五十上下,一件质地很好的羽绒长袍叠放在他身边,上面还放着一顶皮质鸭舌帽,他穿着一件高领褐色羊绒衫,领口的拉链也拉到了最低,一张精瘦的脸,额头闪着光泽。他快速瞥了他一眼后,就又盯着自己手中的面碗,似乎对他不太感兴趣。紧靠着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略施薄粉,一件黄褐色裘皮大衣敞开着,里面一件米色高领羊绒衫,脸上汗津津的,一碗面条端着,好像没动过什么筷子。她目光飘忽,又像在观察他,又像在躲闪他。西侧灶头前两只小矮凳上坐着一对母女,女的看上去三十多点,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大概在五六岁,都是乡村穿着。做母亲的端着半碗面条,应该是正在喂孩子。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就又兀自照管起自己的孩子。小女孩瞪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母亲悄悄碰了碰她,她识趣地移开了目光。在客堂连接另一间屋子的门洞处,一位老太撩开棉布门帘,正呆呆地望着他,衣服破旧但整洁。

齐震向大家欠了欠身,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又侧过身,向老汉表达谢意。老汉一身山里人装扮,面无表情地说:

坐吧,吃碗面条。

老太闻声走到灶头那里,重又忙乎起来。

不一会,面条上来了,满满的一大碗。

谢谢,大娘。齐震站起身,双手端过面条,又有点讨近乎地冲着其他人道,我才吃过。哪位还需要添一些,我这里还没动过?

几乎没人搭理他,只有那小女孩,瞅了瞅母亲手里的碗,又望了望他,张口要说什么,被母亲悄悄用眼神拦住了。

齐震朝她笑了笑,说道,爷爷我等会给你拿饼干。小女孩接口道,谢谢爷爷!母亲依旧低着头,扯了扯她。齐震又朝小女孩笑了笑,重又坐下,吃起了面条。

这期间,其他客人都自顾自对付着自己的吃食,老太太有次走近过窗前,掀开一点布窗帘,朝外张了张,又望了望老汉。老汉在给火炉添着柴火,目不斜视。

齐震吃完面,放下碗筷,掏出纸巾抹了一下嘴巴,从滑雪衫内袋里摸出一张红红的百元大钞,塞到老太太手里,说道,谢谢啦,大娘!真好吃。不用找了。

大娘一手拿着碗筷,一手拿着百元大钞,尴尬地望着埋头忙乎着的老汉。

老汉头抬也没抬,说道,你就在这里挤一挤吧。这方圆五十里没有人家了。

饭桌那里传来一声响动。那个摘了皮帽的城里人说话了,我看挤不下了吧。你们这里我全包了。多少钱一天,你开个价。我给你现金,不用发票。不能再进人了。吃的东西,也要省着点。这场暴风雪没个三五天过不去。我们可不能饿着肚子啊!

老汉没吱声,依旧拨弄着炉火。

咱地窖里还有一些地瓜。老太太低声说道。

齐震感觉得到左侧那个年轻的母亲正偷眼盯着他。他不为人察觉地回望了一眼,那双眼睛没躲闪。齐震眉峰动了动。

爷爷,我要饼干!小女孩蓦地嚷道。

好!待会,我拿给你。齐震笑答道。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皮帽呵斥道。

齐震把目光慢慢移到了皮帽脸上,嘴角的笑意淡去了。

皮帽的脸上闪过一丝十分复杂的神情。齐震的眼梢瞥得见右侧的饭桌那边,四个人都好像定格住了。他又飞速睃了一眼那个裘衣女。裘衣女避开了他投射过来的目光。

大爷,您这边有几间房?齐震又转向老汉。

我和老伴那间可以让出来。老汉说。这种时候外出,就是送命!他加重了点语气。

大爷,你们不用腾给我。我就在这灶间眯一会。明天天亮,我就走。齐震说道。

怕一时半会走不了。老汉说。

你们有手机吗?我借用一下。看看我的朋友能不能赶过来。齐震道。

信号今儿个早上还有,傍晚就没了。老汉说道。山里就指着它联系了。我刚才去瞅了瞅,那个信号杆坏了,哪来这么大的风!得等这场暴雪过去了,人家才会来修哩。

齐震轻轻叹了口气。他急着要和琳达通个电话,报一下平安。还有那几个老伙计,不知他们安全到达了没有。联系不上他,他们也会不放心的。

今夜,这位大哥就和我们四个兄弟在这里挤一挤吧。饭桌那边一个中年汉子朝他说道。说话的人,一头浓密的乌发,肤色黝黑,显得蛮和善。他不时地向皮帽那边瞟上几眼。另外三人也都目不转睛地朝他这边望着。

皮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裘衣女悄悄用臂肘碰了碰他。他仍无动于衷。

齐震朝中年汉子拱了拱手。谢兄弟了!

今晚不走了,那就喝点酒,暖暖身子吧。饭桌边站起来一个壮汉,他朝老汉抬了抬下巴。

老汉没动。老太太欲转身,他用眼色制止了她。

齐震说道,不了,明天我还得争取上路呢。我们后会有期。

老汉环视了一下屋内,大概在着手安排睡觉的事。

齐震觉得让老人在这里熬夜,实在于心不忍,便坚持道,大爷,我真的就留在这间,否则我心不安哪!

中年汉子道,我们就一起挤一挤吧。

老汉跟着对老太说道,你就带上她们母女一起睡我们那间屋。我也在这里同他们挤一宿吧。这炉子不好侍弄,可不敢整熄了。

那多出来的一间,小山子和老六先去睡,下半夜再来换我和钉子。中年汉子说。

皮帽朝饭桌那边睃了一眼,说道:那我俩就睡最东头那间没门的吧。

7

齐震留在灶间,自有他的想法。一来他的那辆新车停在外面,车里还放着他的行李箱;二来他感觉这屋里的气氛有点怪怪的,出于一种职业的习惯,他想探究一下这些人的关系。当然,不会再像过去他当刑侦队长那会,此刻的他可实在不想惹出些什么事,琳达娘俩他放不下啊!

那对母女要先跟着老太进去了。小女孩手里抱着齐震刚才出去给她取回来的两包饼干,很乖巧地对着他说道,爷爷,再见!母亲这会没阻止她。

齐震朝她挥了挥手,回应道,丫头,真乖,咱们明天见哦!

小女孩突然又冒出了一句:爷爷,门别关死哦!司机叔叔还要回来的。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怔了一下。母亲伸手一个巴掌,哪来叔叔!早回家了。看你还多嘴!又是一下。女孩哭了,拿着饼干的手没法护住脸,另一只手又被母亲牵着,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齐震。

齐震“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个大步上前,挡住了母亲又扬起来的手,劝说道,孩子说话无心,都别当真。欲陪护孩子一同进去。母亲坚执不让。

皮帽发话了,老哥,对小孩可不能太宠啊!随她们去吧。还咕哝了一句,叔叔,哪来的叔叔!

齐震作罢,重坐回自己的凳子。

抽颗烟!中年汉子这时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齐震客气道,谢谢,戒了。瞥了一眼,是简装芙蓉王。

中年汉子就势在齐震身旁的一张矮凳上坐下了。看得出,你可是个好爷爷。中年汉子微笑着说,眼睛却没看他。

齐震咧了咧嘴。

你是个善良的人。中年汉子这回转过了脸,望着他的眼睛,嘴角依旧挂着笑。

哪里,哪里。兄弟你过奖了。这回轮到齐震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中年汉子又笑了笑,抽起了烟。

嗳——我们也要进去睡了。皮帽伸了个懒腰,垂眼望着裘衣女。裘衣女没动弹。

小山子你们也进去吧。晚了,再吵醒魏老板,不好吧。中年汉子道。

皮帽和裘衣女站了起来,叫小山子和老六的也跟着直起身子。

屋里就剩下了齐震、中年汉子、老汉和叫钉子的那个壮汉。老汉时不时给火炉里添些柴火,火焰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

齐震倚着墙,微眯起眼睛,做出瞌睡的样子。

钉子从墙角拉过一把躺椅,让中年汉子躺在上面,又对着老汉说道,大爷,有盖的东西吗?

老汉起身进了里屋,不一会拿出了三件厚棉袄,大概是天凉时节供游客登山看日出用的。齐震想让给老汉一件,老汉推说自己习惯了。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猛烈了,窗户和木门都被震得嘎嘎作响,好像外面有无数的人要把这屋子的门窗给拆掉似的。

依着齐震的性格,他应该会和同屋的人拉拉呱,可他没有。女孩突然冒出来的那句话,和屋子里那些人的反应,再次触动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得以静制动。还有,最好是自己神经过敏。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竟被一阵风吹开了。琳达出现在了他面前。她穿着居家的衣裤,红光满面,一点没受冻的样子。

咦,你怎么来了?他惊异地问道。

琳达抿着嘴,微笑着望着他。

他站起身,脱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披在了她身上。

琳达把手中的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我给你送充电宝来了。

哦哟,你也真是,还千里迢迢送过来。他忍不住搂紧了妻子。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正好,你们这一家人一个都跑不了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中年汉子手里举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要朝琳达劈来——

他大吼一声,欲伸出胳臂去挡,胳臂居然不停使唤,心头一急,醒了。

中年汉子和钉子正注视着他。老汉垂着头,在炉火旁打着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震抹了把额头的汗,回望了一下俩人,自言自语道,妈的,做了个梦。

那俩人相视了一下,又都垂下了眼睛。

外面风雪肆虐,门窗的嘎嘎声反而使得屋内显得更加寂静。

蓦地,中年汉子发声了。他好像是对着钉子低声说,齐震却听得分明。

你说,那小子逃得了吗?这么大的风雪。

当地的,他们自有一套办法。

妈的。看不出,良心大大的坏。

嗐,见钱眼开。

偷了多少?

听魏老板说,大概二十万不到吧。

唉,就为了这些钱,可别死在这雪地里。不值。

齐震在犹豫要不要“醒”过来。凭直觉,他感到他们的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既然是说给他听的,那么他们一定觉察出来他并没睡着。他如继续“睡”下去,那就有可能引起他们的猜疑。那个叔叔并不是小女孩胡乱说的,只是大家不愿意提及罢了。为什么不愿提及呢?原来是携款潜逃了。发生了这么件事。就不必再装下去了吧,否则节外生枝,给自己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齐震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当与中年汉子目光相遇时,还故意眨了眨眼,似乎颇感兴趣似的。

中年汉子没有理会,不过没再言声。壮汉也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眯起了眼睛。

齐震装出识趣的样子,又闭上了眼,继续睡他的觉。

不一会,中年汉子又嘀咕开了,声音却还是那样的清晰,这魏老板也真是,回去给他爹祝寿,还非得带那么多现金回去,让我们穿成这样给他当保镖。这些有钱人真会整事。

到那边提现怕露富。据说准备给每个来吃寿宴的人一人一千,不来的,一概不补,管他是官老爷还是老祖宗。我估算了一下,要小百万呢!据说他家一直被村里人看不起,这会回去要挣回脸面了。老爷子百岁高寿,也够长脸的了。叫钉子的说道。

那让我们穿成这样,算哪门子事呢?

他老婆说是低调,不想让村里人一看就知道他发了。得等到摆开了宴席,该来的来了,才露出真容,让那些个势利眼悔断肠子,也算是出出恶气。

妈的,小心眼!

他的包里还放着几件普通衣裤呢,说是等到快要到了,得换上。还真用心哪。

呵呵,这些有钱人,看不懂。

齐震又让自己睁开了眼睛,一副没听明白的神情。

俩人都没瞅他,却又都不说话了。

哥,你良心真好。那个小丫头要不是你坚持把她们一起捎上,这种天气,准没命了。又过了一会,钉子小声说道。

还真有那样当爹的。

唉,这人心哪!

8

如此说来,倒还都在情理之中。别说小女孩提到叔叔那件事,就是这四个“民工”也曾让他感到有点怪异,特别是中年汉子,他的谈吐和那份架势也实在不太像呵。好了,都弄明白了,睡会吧。明天一早还要争取上路呢。还有那个手机也是个事,琳达和那班老伙计们联系不上他,时间一长,都会着急的。特别是琳达,可不能让她多焦虑。齐震把老汉递给他的棉袄裹裹紧,倚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不对呀!一个念头闪过。他们应该是想说给我听的,为什么又要装作是私下交谈,不想让我介入呢?

齐震仍在均匀地呼吸着,脑子里却又重新急速地转动起来。他们这么做,为了什么?是在跟我解释,但又不是直接跟我讲。那么,直接跟我讲,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不利呢?他们有必要跟我一个半路邂逅的陌路人作这样的解释吗?没必要,所以,他们不用直接跟我讲,但又要让我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母亲看上去那么懦弱,对孩子却又一下子下手那么重。还有那对老人,忽热忽冷的,似有什么顾忌。皮帽夫妇,显得很骄横,但他们的神情似乎又总有点特别的意味。哦,还有那母亲刚才和我对视的那种眼神!

想到这里,齐震的身体一阵燥热。他突然站起了身,悄悄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趁着风雪刚要涌进来之际,闪身出去,又把门拉上。装作在观察天气,却实际在留神身后的动静。

门没动,投射在那扇窗户上的灯光似乎更亮了一些。借着那光亮,透过飞舞着的雪花,齐震看到自己停在地坪上的车丝毫未动,只是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稍远处的那辆金杯,只能朦朦胧胧看出一个轮廓。咦,那辆车为什么要停得那么远?而且,车头还朝向山下。他跨前了几步,身后仍没动静。又走了几步,仍没动静。不能走近那辆车,他暗暗提醒自己。拐向自己那辆,用脚踹了踹轮胎,返身往回走,没有抬头,只顾着脚下,其实他暗暗地在关注着屋那边的情况。那窗户的光线已重又暗了一点。

进了屋,老汉依旧埋着头眯糊着,泥塑木雕一般。中年汉子仍躺在躺椅上,那件棉袄盖得好好的,似乎也没动过。那壮汉坐在原来的矮椅子上,正呷着热茶。见他进来了,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你出门去解手。那老二可就没用了。

我想看看天气,明天能不能上路。齐震朝他拱了拱手,坐回自己的地方。

这时,小山子、老六出来了。中年汉子和壮汉拉着齐震一起进去睡,还说今晚睡不好,明天开车不安全。齐震只能跟他们一起进去了。

屋里是热炕,齐震人一倒上去便很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了推他的脚,是中年汉子。天亮了,好像能走了。他说道,下午还会有一场雪。早上抓紧走。我们也准备动身,中午就能赶到。

齐震坐了起来,后窗户果然天光大亮,风雪好像是停歇了。谢啦!齐震下了床。客堂里人都在那里,有几个已经吃好了早饭。小女孩见到他,露出了怯生生的神情,好像初次遇见他似的。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早啊,丫头。小女孩望了望她母亲,没有理会。齐震走到门口,轻推开门,朝外探头张望了一下,风小了,雪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他匆匆洗漱一番,吃起了早饭。

小山子从外面进来,对着坐在矮凳上的中年汉子摇了摇头,车子出了故障,我得修一下。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中年汉子无奈地咕哝了一句,那家伙,没使坏吧。

怕我们追他?壮汉说。

中年汉子摆了摆手,示意不说了。

老汉搁下碗,走到了屋外,仰头张望了一下天空,皱着眉头回来了。进了屋,他说道,看这阵势你们都会被下一场暴风雪堵在半路上。再等一天看看吧。

要不,你先走吧。带上小女孩她俩。皮帽对齐震说道,我们等车修好再说。这样,我们还可以省点口粮下来。你们,趁着这档口,赶紧吧!

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依偎在齐震裤腿边,一只小手还悄悄扯住他的大手。做母亲的表情淡漠。

中年汉子飞快地瞥了皮帽一眼,沉吟着。

这位大哥,不顺路吧。我们不走高速了。壮汉说道。

如果他们母女认得路,我可以带上他们。齐震说。他心想,这些年国家搞“村村通”为民工程,拐上高速还是很方便的。

你去哪里?中年汉子抬眼望着齐震,目光灼灼。

嗯——齐震迟疑了一下,嗯,走长深高速。

去哪里?中年汉子收回了目光,但仍在问。

靠内蒙那边。齐震道。

呵,中年汉子略略咧了咧嘴角,这里已经快要到内蒙了。我们同你不一个方向。孩子还是我们带吧。

小女孩的手似乎抓得更紧了一点。

我去查干湖。齐震说道。

中年汉子微仰起头,说道,查干湖?为什么不走京哈?

我想躲躲风雪。齐震道。

呵,没来过这里吧。正相反哪!中年汉子道,不劳驾你了。我们正好是顺路。

小女孩的手似乎有点颤抖。

都别赶了。我们山里人遇上这种天气,也都窝在家里。看明天再说。老汉说道。

好吧。就听大爷的。齐震说,我去看看那基站怎么回事。没有信号可不行。

9

房屋后面东侧有一个小山坡,坡顶建有一个顶杆型的微基站,面对东面开阔的平地,不远处的高山上有一个角钢塔的宏基站。

齐震打量了一阵地形,上下坡还行。尽快与琳达和老伙计们取得联系,成了当务之急。他得上去查看一下,有无修复的可能,毕竟他在IT技术方面还算得上半个行家。

还好平日里没把锻炼的习惯荒废掉,这把骨头还行。琳达很支持他坚持健身锻炼,一来强健体魄,二来打发时光。看见齐震买回一大摞育儿经什么的,开始还指望他用心研读呢。才过了两天,他就捧着书,眼疲瞌充了。这把年纪了,不忍为难他。琳达也就真心支持他做自己喜欢的。齐震的想法是身形练得好一点,走出去尽量不给琳达丢分,俩人有了要孩子的想法后,他更热心于此,将来抚育孩子,没有一副硬朗的身板怎么可以?没想到,这会倒先用上了。

顶杆上有三处配件坠落在地,有两个复合材料制成的外壳已破碎,他使劲掰开,里面的集成电路板也断裂了。他皱起了眉头。这可实在不像是被风刮下来摔成的样子。老汉说昨天早上还有信号,傍晚才没有的。这与这波人的到来有无关系呢?如果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正在这么思索着,隐隐感觉得到身后有人悄悄摸上来了。他没有回头,而是把其中一个配件盒动作有点夸张地朝山坡下面扔去,随即立马站起身来,做好了防备身后突袭的准备。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了。

能修吗?一个半生不熟的嗓音。他装作意外地扭回头,是壮汉。他手里提着一把刃口锃亮的板斧。

如果真是他们搞的鬼,那我刚才扔配件的举动可是帮了我的忙。齐震暗自庆幸。他神色自若地说,被大风雪损坏了,得换配件。喏,还有一个不知掉到了哪里。

真不走运。壮汉提了提斧头,说道,山里有野兽出没,得带上家伙防身哪!

是吗,这大冬天的?

有!

噢,那还真得谢谢你了。齐震拍了拍壮汉的肩胛。

回吧!壮汉说。

综合各个疑点,这里如果要出事,那一定是要出人命案子。那失踪了的司机,很可能是第一个受害人。而且除了那小孩,其他人恐怕都心里明了此人的下落。据此,就能解释得了所有发生的怪异现象。而我误撞进来,使得作案人有所顾忌。看得出,他们希望最好在我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离开这里。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还不会贸然对我下手。这是因为我身世不明,而且身强力壮,不是那么轻易好对付的。当然,前提是我不能阻碍他们行事,从时间上来讲,也就是这么两三天被暴风雪困在这里的时候。那么,谁是凶手呢?无疑,就是那四个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皮帽这对夫妻。老汉一家和那对母女都是意外被牵扯进来的。现在,他们的命运也十分堪忧。皮帽不会是平白无故的,他们之间有瓜葛。否则他们夫妻俩怎么会那么配合他们呢?看来,我是难以脱身了!

可是——我这是不是又犯职业病了?真如他们所说的,四人是陪皮帽衣锦还乡,司机见钱心生歹念,趁着恶劣天气,搞坏了电信信号,驾车潜逃,被他们发现了,一怒之下,失手致人死命。为了逃避罪责,他们需要隐瞒真相,蒙混过去。只要天气转好,他们离开这里,老汉夫妇也不会记得住他们,那对母女也不会多管闲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只要不插一竿子,他们也没必要把我给拉进去。过失杀人,不会判死罪,这点他们心里清楚。那就留待公安部门去侦破,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吧。假如我干预了,眼见事情要彻底败露,很有可能逼迫他们铤而走险,我即便脱得了身,那另外四个无辜的人就会遭难了。最后倒真的弄出更多人命来。

就这么一路纠结着,齐震和壮汉下了山坡,来到了屋子的后面,突然,一阵嘈杂声夹带着孩子的哭号传了过来。俩人都不由愣怔了一下。齐震感觉到汉子正在一旁窥视着他。他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说道,这小孩又在闹什么了。

10

原来,就在齐震他俩下山坡的那会,屋子门前发生了惊险的一幕。小女孩趁着大人不注意,溜出了屋子,在门前玩耍。一头棕熊意外出现在了面前。小女孩顿时给吓呆了。那头棕熊哼哼着站立起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就在这当口,正在屋内朝外观望着的老六,操起一根木棍,大吼一声,冲了出去。听到了外面异乎寻常的动静,屋里其他人也都操起身边的家伙涌出门外。棕熊被赶跑了,小孩毫发未损,老六的一条胳臂却被棕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流。大家七手八脚帮忙救治。老汉从里屋拿出了一包黑乎乎的炭灰一样的东西,把它迅速涂抹在了伤口上,再用撕下来的棉布,把伤口紧紧地扎住。血止住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惊魂甫定的女孩母亲拉着还在哭泣的孩子,让她给老六下跪。老六慌忙地阻拦。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太双手合十,喃喃道。

裘衣女脸色发青,毫无表情。

齐震特别悄悄注意了一下中年汉子。他神情复杂,几次走到老六身旁,问他人发不发冷,头晕不晕。似乎还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到中午,天色又昏暗了下来,山上的那些白桦树开始晃动起来,又起风了,接着黄豆般大小的冰粒飘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风更猛烈了,绵絮般的雪花随着闪亮的冰粒漫天飞舞着,霎时苍茫一片。

这么个大冬天怎么会有熊瞎子?皮帽不解地问道,眼睛瞟着老汉。

老汉没言声。

该是闻到什么了。老太顺口答道。

老汉瞪了她一眼。

皮帽岔开了话题。小姑娘,你命大哦!你可要记住我们这些救命恩人。眼睛又瞟了瞟孩子的母亲。

母亲连连点头,一副感激的样子,与原先的她判若两人。

裘衣女冷冷地斜睨着她。

吃过午饭,中年汉子让老六回里屋去休息。接着,老太带着母女,皮帽夫妇也都回他们的房间。客堂里又剩下了齐震他们几个人。

中年汉子掏出简装芙蓉王,递给老汉一支。老汉摆了摆手,还是抽起了自己的竹节烟斗,土制的烟叶飘来缕缕清香。中年汉子又朝齐震示意了一下,齐震笑了笑,摆了摆手。中年汉子颔首,把手中的香烟扔给了钉子,自己也点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如释重负般慢慢吐了出来。他面容和善地望着齐震,说道:这位大哥,是吃公家饭的吧?

何以见得?齐震故意打起了官腔。

一眼就能看出来了。中年汉子说。

曾经是。齐震道。

中年汉子抬了抬眉毛。老汉瞟过来一眼。

早就下海了。齐震道。

那——也是大老板了。从那辆车也能看出来。中年汉子道。

唉!一言难尽。

怎么?

齐震望着对方直视的眼睛,说道,没遇上几个好人哪!

哦?对方眼睛一亮。

不说了。齐震挥了挥手,仿佛要把那些烦恼一股脑挥走似的。

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哪!对方似有同感地叹息一声。

活着不容易!齐震用悲观的口吻道。

对方点了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中年汉子要了点当地的土烧,说是压压惊。齐震先抿了一口,有点像北京的二锅头,冲,后劲不足,过去他就习惯这种口感的,能顶得住前面的三斧头,后面问题就不会大。但他推说自己胃不好,不能太猛,只能喝几口。他一边和大家喝着,闲聊着,一面在暗暗观察哪几个酒量更大一点。壮汉、小山子开始还向他劝酒,后来有点喝高了,互相猜起了拳。中年汉子推说不习惯烈性的,只是象征性地咪了几口酒。皮帽一沾酒,脸就飞红,但贪杯。裘衣女滴酒不沾,但也不劝阻自己的男人。那对母女吃了面条便早早回了房。小女孩受了中午前的那场惊吓,似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瞅过齐震几回,但都没什么表情。齐震给过她几块巧克力,她母亲代她谢过,放进了自己口袋,小女孩也没向她母亲讨要。

看看时间差大不多了,齐震起身去解手,他要检验一下自己的手脚是否还灵便,得要始终保持临战状态呵。走出厕所,在一个狭窄走道的转弯处,一条穿着皮裤的腿伸了过来,挡住了他。

11

是裘衣女。一双眼睛热辣辣地望着他。

齐震收住脚。裘衣女闪身过来,微仰起脸,贴着他的胸脯。

齐震直视着对方,压低嗓音说道:别惹我!我有命案在身。

裘衣女一愣怔。齐震趁机脱身而去。

出生入死的,什么没见过!就在刚才一霎那间,齐震就立马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回到桌边,齐震坐了下来,说道,这酒太烈,有点不适应。

皮帽醉眼朦胧,双手搁在桌上,半低垂着脑袋,微微摇晃着。那俩还在划拳行令。中年汉子微眯着眼睛,抽着烟。那对老人已在张罗着收取桌上的碗筷什么的。

明天看来还得呆上一天。中年汉子说。

齐震咕哝了一句,不想再等了。

也不能太冒险。中年汉子道,大哥,这是去看捕鱼?

会个朋友。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抽起了烟。

裘衣女回来了,脸上依旧是刚才饭桌上的那副冷漠的表情。这女人,不简单。齐震心里想,仍埋着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完。裘衣女扶起男人离开了桌子,没同任何人打声招呼。皮帽很顺从。这个人喝醉了,就变得异常沉默,迷迷糊糊,若有所思。至始至终,裘衣女没和中年汉子说过一句话,似乎连眼神都不曾交集过。

大娘,你前阵子说,这种时候熊瞎子出来,是闻到了什么东西。它闻到了什么东西?中年汉子侧过脸,朝着在灶台旁忙碌的老太问道。

她懂什么?老汉说道,这些年,林子里的畜生都改变了习性。

这里的那些树看上去都是后来种上的,树龄都差大不多。齐震道,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把生态搞坏了。现在还在修复中,这些动物得重新适应新环境。

哦!中年汉子扬了扬眉毛,恍然大悟的样子。

收拾了一下,几个人对付着准备过夜了。齐震装作有点酒醉的样子,靠着墙,面对着火炉,裹上厚棉袄,眯起了眼睛。中年汉子让他进里屋睡,他谢绝了,说是得让老六睡得更安稳些。中年汉子和壮汉俩人在火炉边抽着烟。大娘进里屋了。老汉还在灶台那里拾掇着什么。

在厕所那里的第一反应,是齐震长期从警生涯的一种本能反应,看似都没经过思考,实质上恰恰是经年积累的结果。首先,这个裘衣女在整个事件中看来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中年汉子与她刻意保持的疏离,也恰恰透露出了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二是此刻他齐震越是显得来路不正,对他本人和另外几个无辜人可能越是安全,当然,前提是得做好提防他们对自己“黑吃黑”的准备。看来,早点脱身,对彼此都更有利。自然,一脱身马上报警,这就变得必须了。想到这里,他暗暗抖擞了一下精神,今晚得把弦绷紧喽!

12

一夜无事。不过,真如他所料,在午夜时分,中年汉子去了趟厕所,待了约莫半小时左右,回来的时候,好像在门洞那边伫立了好一阵,然后悄悄回到自己的躺椅上。

第二天一早,窗帘外居然透进来了一缕阳光。中年汉子突然翻身坐起。齐震眯缝着眼睛,在悄悄观察着他。他走到窗户旁,撩开窗帘一角,接着又一下子全部拉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别人,嚯,出太阳了!趴在桌子上的壮汉醒了。齐震阖上眼皮,装作还没醒过来。

这位大哥,天放晴啦!中年汉子使劲推了推他。齐震睁开了眼睛。他揉了揉眼,装作兴奋的样子。中年汉子凑到他脸前,几乎要快贴住他的脸了,低声说:你,抓紧走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好,一小时就能上高速了。齐震解开厚棉袄,活动了一下上肢。

其他人都没出来。老汉递上一早蒸好的馒头,一碗重新加热的小米粥和一碟腌萝卜,表情淡漠。齐震边吃边问道:他们都不吃吗?

中年汉子道:还都在睡呢。你吃了,趁早上路。我们会叫醒他们,过后也动身,上午就能赶到。

要不,那对母女我带上?齐震道。

不啦。你赶紧吧!

出门来到路虎旁,一同跟随出来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凑在齐震的耳朵边,低声说道,上高速前,找个地方,把车牌卸了。这种天气,管得松。

谢兄弟!齐震用手护住嘴,低声道:套的牌。

中年汉子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

齐震坐进车子,开启了雪地模式,摁下车窗,朝中年汉子扬了扬手,出发了。

看来,只要那个司机之死的真相没被彻底捅破,那对老夫妇和那对母女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到了高速闸机口就立马报警,应该来得及。

这样想着,齐震慢慢拉起了速度。

阳光不时穿过涌动的云层照射下来,白茫茫的雪地上泛着刺眼的反光。齐震从车兜里取出了墨镜。一冷一热,镜片上很快蒙上了一层雾气,齐震放慢了车速,右手取下眼镜,搁在右手边放茶杯的空格里,腾出手掏右边的裤袋,没有纸巾,摸到了一张小纸条,掏了出来,一看,他立马刹住了车。

从学生课本上撕下来的大半个角,上面用稚嫩的笔划画着一个男人正举着一把斧头,朝向一个盘着发髻的母亲,母亲的手里正牵着一个小女孩。母亲的发髻有点像小孩母亲的发型,那个男人头上有一团胡乱涂抹的油墨汁,则就让人联想到那个中年汉子。蓦地,他记起来了昨天在讨论他要不要带母女俩时,那小女孩曾紧贴在他身边,还有那只不时发抖的小手。血液霎时冲上了他的脑门。

不好,她们该是看到了什么!而那几个人也已觉察到了。可——那他们为何还要冒死去救小女孩呢?是良心发现?不是。如果被熊咬伤或咬死,那动静就大了,而且那母亲还在,还是不能灭口。得把母女俩带到路上再下手。那对老夫妇是不是知情,那几个人吃不准。当然,如果要在屋里动手,那两位老人也就很难免遭毒手了。四条无辜的生命哪!

齐震望了望额头前方的后视镜,打量着刚开过来的路。那座平房只露出了半个屋顶,他已经下了坡道,走了不少了。他又透过挡风玻璃朝前望,映入视野的高速公路上没见一辆过往的车辆。他微微俯下身,抬眼看向天空,云层开始变厚,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齐震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或许——我是不是多虑了?孩子如果亲眼目睹了司机之死,她为什么还要说要把门开着等叔叔回来呢?这两天除了冒出来的这句话外,她都很乖巧,包括悄悄给我塞纸条,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浑然不知。再有,后来老六冒死相救,做母亲的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她们怎么会再告发呢?你这一回去,倒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和猜疑,反而逼迫他们动手行凶!万一,你死了,那琳达怎么办?那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办?说白了,这个孩子究竟是琳达想要,还是你想要的?很可能琳达是为了成全你。人家国外生活惯了,可不会有什么养儿防老这种旧观念。倒是你,自从儿子跟你通电话时态度明显变冷淡了,你就急于要找精神安慰吧。人家冒着高龄的风险为你怀上孩子,你却在这里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猜疑要弃人不顾。你曾暗暗立下要让琳达和孩子幸福的誓言哪去了?你还是人吗?

走吧,快走吧。开到高速路闸机口马上报警。警车一拉警笛,那边兴许就不敢动手呢。冰天雪地,他们还能往哪儿跑?

车子又启动了。

可是——这样恶劣的天气,按常理高速都会封闭的。齐震朝窗外望了望,四周渺无人迹。是呵,到时再折回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四条命!四条命,现在可都攥在我的手里!你,想,逃脱吗?——对,是逃脱!

或许回去搏一下,还有一丝希望呢?不搏,那他们肯定没指望了。

不由自主地,齐震调转了车头。他加大了油门。那座房屋的屋顶重又显露了出来,接着是那辆已经靠在地坪边的金杯,越来越近了。他的鼻子不知不觉滴下了清水鼻涕,那是掺合着眼泪的鼻涕。

琳达,宝宝,我对不起你们了!

13

这帮狗日的,还真的以为我齐震是吃素的!齐震在心里狠狠地骂道,他要尽快进入临战状态。

小山子正从屋里出来,往面包车里放行李包。齐震将车停在了稍远一点,下了车,神色平静地朝那边走去。小山子看见了他,满脸惊讶,愣在了那里。齐震走过他身边,推开了屋门,中年汉子、皮帽几个正在里面争吵。钉子动作灵敏地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齐震一闪身,一把扭住对方的右手腕,快速夺下他手中的板斧,再往上一提,钉子整个人就动弹不得了,脸色煞白,浑身哆嗦。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没见老夫妇和母女俩,厉声问道:他们人呢?

中年汉子见状,立马上前一步,示意都别冲动,然后朝齐震笑了笑,那意思似乎在说,我早料到你会回来的。他用一种笑里藏刀的口吻说道:兄弟啊,可别逼我动手杀人。我们跟你不一样。

他们人呢?齐震道。

都在。中年汉子道,母女俩在车里,老头老太在里屋,都好好的。

齐震一手提着那柄板斧,一手继续扭着钉子的手腕,把他当作手中的人质,进到里屋,只见老夫妇被背靠背捆绑在两把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随即他又带着钉子来到面包车旁,看到了车里也被捆绑着的母女,也是嘴里塞着东西,两双眼睛都乞求般地望着在车门外出现的他。

兄弟,进屋里说吧。中年汉子走到他身边不远处,抱着双臂,招呼道。

还好,人还都活着。看这阵势,如能智胜当然更好。齐震说道:把母女先带回屋里再说。

没问题。中年汉子道,你可以开出条件。我们都不想走到那一步吧。

其他人都进到了最东头的那间屋子,只留下中年汉子和齐震两人。中年汉子跟他道出了实情。

皮帽魏本义是一家制衣厂的老板,裘衣女是他现任妻子。皮帽原配是跟他一起白手起家打拼的。企业做大后,皮帽人变了,与裘衣女搭讪上了,后者为他打了三次胎。最后一次医生警告,如果这次再堕胎,那她就终身不育了。因为当时正赶着企业要兼并另一家上游厂家,不敢节外生枝,皮帽要裘衣女继续打掉,许诺企业完成兼并就休掉原配,与她结婚。忙完兼并,皮帽花了一大笔钱与发妻拗断,与裘衣女完婚。可是皮帽像中了蛊似的,不久就又故态复萌,直至开始瞒着裘衣女偷偷将资产转移到新相好名下。裘衣女算是彻底失望了。她要补回自己的损失,还要让负心汉吃尽苦头。于是她就与人合谋,引诱皮帽去赌博,由小到大,越陷越深,加之皮帽又不再顾及企业发展,他们背上了“债务”。眼看时机成熟,裘衣女设了一个局,与一个名义上的大债主联手,计划逼迫皮帽把自己名下的股份悉数折让出去。这次他们假冒黑道对皮帽夫妇实施绑架,就是要皮帽就范。

本来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事成之后,他们四人也可得一笔丰厚的回报。没想到突遭暴雪,耽误了行程。更倒霉的是,临时雇来的司机又见财起意,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带上一包现钞想溜之大吉。(原来这家伙在来老汉家躲避风暴的途中擅自硬将在雪地里跋涉的母女俩接上车,目的就是他行窃时,他们不敢对他下狠手——中年汉子如此推测)他们及时发现,在雪地里把他给截住了。这家伙要钱不要命,拿着那个装钱的小包就往山上逃。他是欺负他们不是山里人,加上冰天雪地的,不敢追他。他们岂能怠慢,几个人紧追不放。就在那个山坡上,老六追上了他,一阵扭打,那家伙挣脱了老六,夺路而逃,一不小心,跌落到这山坡北面的深沟里。他们几个过去一瞅,三四百米深,人根本下不去。再看看那家伙,脖颈已折断,脑袋歪在一边,流了一大滩血,人一动不动,八成死了。钱夺回来了,一条命没了。要是公安认定是他们杀的,那他们可就都倒大霉了。回去一合计,这事不能让外人知晓。好在荒山野岭的,天一放晴,他们就离开,神不知鬼不觉的。

中年汉子接着说道:

也该那对母女倒霉。原来那女的在里屋的后窗口都看到了这一幕。开始我们可不知情。是她主动跟我说的,还发誓,只要不加害她娘俩,她一辈子不会跟人提起这事。这倒反而把我们弄得左右为难。我们不想再欠人命,可也不能留下后患哪。正为难哪,这不,你又撞上来了。

人多眼杂,这里是不能下手的,那就在路上再合计吧。今天一早,我们哄你先上路,然后我们准备带上母女俩出发。想不到,那女的死也不肯听从我们。那老汉不自量力,居然操起斧子要与我们拼。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一看你,就知道可不是个等闲之辈。这样吧,我和老板娘早说好了,我们手头有五十万现钞,留下十万,作我们这几天的开支,余下四十万全给你。你呢,是个命案在身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着这些钱走人。要是,要是你真把我们逼急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对大家都没好处吧!

你能保证那人不是你们推下去的?齐震冷冷地问。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码事?中年汉子有点意外,又有点不耐烦:告诉你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我告诉你,我可从来不轻易起誓的。我老家有句老话,靠发誓来蒙骗的人,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既然你跟我讲了实话,实不相瞒,我,是公安的。申阳市S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退休干警。齐震一字一顿道。

你,你——中年汉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最多算过失杀人。而且百分之九十,还算不上。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而且你们几个当事人都能如实坦白。这我可以跟你们保证。

你,你对天发誓。中年汉子说道。

我发誓。齐震还像模像样举起了右手。

中年汉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当然,你们参与非法绑架——

我们现在跟魏老板讲是陪他去见大债主,商量为他减免债务,还没跟他讲是绑架他。中年汉子说,我们还正在去的路上。

那就好。这说明你们有实施绑架的故意,但还没有具体的行为,最多算绑架未遂。如果你们现在就收手,对你们的处理会很轻的。至于魏老板夫妻俩的事他们尽可以走法律途径。齐震指了指对方的胸口,你好好想想,你们还犯得上冒杀头的危险吗?再说了,我一个公安出身的,在这种情况下,能临阵逃脱吗?死了,还是个烈士呢!

中年汉子注视着他,一言不发,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过了一会,中年汉子低声问道:你没在骗我吧。我可一直把你当兄弟看的。

我们坦诚相见,实话实说。齐震说道。

怎么那么啰嗦?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裘衣女从里屋现身出来,不耐烦地说。

你他妈给我闭嘴!中年汉子扭过脸去,唾骂道。

裘衣女吃了一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只见巴图噶尔局长带着那几个老伙计涌了进来。他大着嗓门嚷道:哈哈,老兄弟啊,我就知道你会藏在这里!

(全文完)

第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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