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唉,会来的,早晚会来。”吴庆和把一沓照片慢慢推到乔山面前,“千万千万控制好自己。”他的表情很冷静,看不出一丝情绪,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乔山只是把目光下移到自己的桌子面前,最上面的那张是余韵紧挨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匆匆走进门楼用绿色琉璃瓦装饰的京北酒店大门时的背影,照片的右下角是橘红色的日期:2013/4/2。他不动声色,定神地望着那张照片。
吴庆和看了看左侧的过道,伸出手,就像电影里赌场上的发牌员,把一沓照片一溜捋开,动作似有点夸张。这些照片日期不同,但都是同一酒店,同一对人。吴庆和探过身来,抽出一张,特意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男的好像有条手臂正伸向女的一侧。
乔山嘴角颤动了一下,“是碰到老朋友了。”
吴庆和坐了回去,挑起眉毛,望着他。
“谢谢兄弟了!”乔山动作迅速地收拢起照片,装进自己的手包里,已经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站起来,朝吴庆和欠了欠身,离开了座位。竟然忘了买单,平时即使和铁哥们在一起,他也会客气一番的。
吴庆和望着他的背影,不无同情地摇了摇头。
2
对吴庆和的话是不能全信的。
吴庆和和乔山原本不认识。吴庆和的前妻俞春芳四年前在市委党校学习时与同班的余韵结识,成了好朋友。好像听余韵说起过她们两人还是同乡,是一个地区的,真的说是同乡,有点牵强,可能相处下来,比较投缘,于是就来个“亲上加亲”吧。一来二往,两家人家就关系密切了。两个当处级干部的“女强人”,凑在一起,谈国家大事或单位里的正事,也像一对亲姐妹似的,聊家里的事,儿女们的事,有时还咬着耳朵说悄悄话。乔山心里明白,两人都远离家乡,独自在这座大都市打拼,是难得的一份乡情。
三年前,俞春芳要提副局了。大家都为她高兴。余韵在为闺蜜高兴的同时,不免有点失落。晚上两口子躺在床上,余韵对乔山这样说,人品、能力很关键,但单位的实际状况,还有领导的眼光也是必要条件。侬讲对伐?余韵和俞春芳一样,这里的申江话已经讲得很溜了。余韵党校出来后调到区里一个经济大口当一把手,那个综合部门由原来多个强势部门合并而成,不要说对外形成综合优势,对内协调好就已经够她劳心费神的了。区委秦书记有一阵遇上她,半真半假地说,余韵哪,什么时候看到你发声呀!后来,大家形成了合力,工作也打开了局面,不过时间毕竟过去了一年多。乔山把余韵紧挨着他的身子扳过去,伸出手,在她的后背上按摩着,劝慰她,“努力了,问心无愧就好。像你这样的,起点够高的了。像我当了快二十年的科长了。”他又连忙补上了一句,“哦,当然,我兴趣不在这里。我的擅长现在又不吃香了。再说,我这个事业编制,当到这个文化中心主任也就到顶了。反正我是蛮知足的了。”余韵侧过身来,在黑暗中忽闪着眼睛,望着男人,轻轻笑道,“侬蛮有自知之明的嘛。”
谁都没料到,就在上级启动对俞春芳考核的时候,她的后院起火了。
突然发难的就是平素对老婆言听计从的吴庆和。他先是要春芳在一张保证书上签字画押。是张什么保证书呢?要她保证不能有外遇,家里的钱交由他吴庆和掌管。钱不钱的还好说,关键是头一条,太侮辱人了!春芳强忍住怒火问他,你以为我升了官,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吴庆和说你一直看不起我,将来你地位高了,追你的小白脸不要太多哦。现在不给你做规矩,以后我哭也来不及。听听这种口气,就猜得到谁在后面给这个当儿子的出主意了。
凭良心讲,吴庆和不是盏省油的灯。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大型国企,眼高手低,不招待见,在他母亲的怂恿下,又不顾春芳的劝阻,辞职下海,差点没把自己赔进去。后来还是春芳请自己大学同学帮忙,将他弄进了一家民企,给他谋了个行政办主任才算了事。按理该太平了吧,可没多久,估计也是经不住他老母亲的煽动,他又吃起了那个春芳老同学的醋,搞得春芳和老同学很是尴尬,后来都不敢再来往了。“恩将仇报啊,你们这是。”有一次,春芳实在忍不住了,背着她的婆婆,把自己不争气的男人狠狠地臭骂了一通,把自己的眼泪都骂出来了。从那以后,吴庆和对春芳低眉顺眼起来。现在看来,江山可移,本心难改。
春芳怎么会在这张纸上签字呢?你不签的伐?那你可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吴庆和撂下了狠话,限你三天时间,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春芳没法同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亲人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恐怕讲了也白讲)她找到了自己的闺蜜。那天晚上,乔山也在。第一个跳起来的是乔山。“娘额,坍春江男人台嘛!”他自告奋勇连夜去做吴庆和的工作。吴庆和那张瘦脸挂着得意,一口回绝了。乔山真恨不得搧他几个耳刮子。
吴庆和的母亲显然低估了春芳,她大概以为这些当官的都是官迷心窍。三天过去了,春芳家都没回,连宝贝疙瘩的儿子都未曾照上一面。吴庆和没了方向。老母孤注一掷,逼着儿子闹到了春芳的单位。春芳第二天就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这一折腾,结局可想而知。一年后,判离了。春芳带着儿子头也不回地搬出了那个家。这期间,吴庆和找过乔山和余韵,要他们代为求情。余韵还比较婉转,表示爱莫能助。乔山总算逮到了机会,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到激动处,臂肘一不小心碰落了一只宜兴紫砂壶,掉到地上,把壶嘴摔出一个豁口。(事后他心疼了好几天,好在余韵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吴庆和这小子这会这么起劲,到底为了啥?一个想法蓦地闪过,乔山马上把它挥去了,人还是厚道点好。
3
乔山一直自信他和余韵的感情是经受得起考验的。
余韵大学毕业后考进虹兴街道办事处,在社文科当小科员的时候,乔山那时已是街道文化站站长,是全区九个街镇文化站最年轻的站长,还经常有诗作在报刊上发表,出过一本诗集,并且得过一个什么奖。据说街道蒋书记怕这小伙子心活跳槽,就给了他这么个职务,说是给年轻人压担子。年轻的站长倒也不负众望。那时候,群众性文化活动多,如歌咏比赛、诗歌朗诵会、社区居民大型文艺献演、书法大奖赛什么的。十四个居委个个都建立了歌咏队、时装队、乒乓球队等。拉出去参加区里乃至市里的比赛,也基本上没有空手而回的。市里连续两届授予虹兴街道市群众文化工作先进单位光荣称号。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995年全国群众文化工作先进考评,虹兴街道拔得头筹,为全市争了光。蒋书记乐得逢人便说我们街道出了个文化奇人,呵呵。
后来这种传统性的大规模群文活动渐渐变少了,大家更喜欢在自己家里看VCD、DVD、家庭影院,或者集聚到证券所边炒股边聊天,或者按照各自的兴趣组成各种小型、松散的活动小组,再后来就是自发老年游,跳广场舞,唱歌还是喜欢的,就是由专业老师来指导,美声唱法,一大拨只会吼嗓子、凑热闹的也就知难而退了。文化站也改名为文化中心,适时调整工作方法,对照居民们的需求,搞小型、多样活动,热闹是热闹的,但过去那种大场面、大气势到底回不来了。他的诗歌创作也遇到了点问题。拿着刊登出来的诗歌送给别人“请多多指导”,再也难获众人的喝彩,至多敷衍地赞美几句。一次,街道为他乔山组织了一场《诗人乔山诗歌品鉴会》,可容纳百余人的多功能厅,只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一半是他下属的家属,老的老,小的小的)。他去上厕所时,只听得在厕所的小隔间里传出街道宣传科长压低嗓门的哀求声,不知道央求谁帮帮忙,抓紧多弄几个人来撑撑场子。这真比当面抽他耳光还难受。
他痛下决心,放弃诗歌,转向长篇历史小说创作。当时电视台正在播《康熙大帝》,“真想再活五百年”之类歌曲在小区居民嘴里还不时听得到。难是有点难的,历史这一块他过去不怎么感兴趣。现在得补。找了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探探路。乔懿懿虽然自己功课多得不得了,但对老爸还是蛮同情的,拿出了历年的课本一一翻找,结果好像都嫌浅了一点,写童话故事倒还差大不多。他就腾出时间自己翻资料,最后选定唐末黄巢农民大起义。这场大起义,有历史地位,目前好像还没人写过。他回忆起当年一本《李自成》在他们这帮小伙伴中是多么的抢手,当然看完的真的没一个。阿三头居然还偷偷撕下几页纸卷香烟抽,被他们几个着实狠揍了一顿。
于是闲暇下来,他开始启动了这项工程。女儿开始最起劲,一到晚上,就找各种理由蹭到他身边,大声念着他电脑上的稿子,不忘赞美几句,像“老爸,你写的就像跟我们语文课本上的一样嗳”,没几天,小姑娘就不过来了。小孩子,五分钟热度。他思忖道。
余韵对他的宏伟计划赞成是赞成的,但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表现得比较理性。乔山跟她展望美好的愿景时,她静静地听着,轻轻说道,“应该要有精神追求。”余韵脾性比较耿直,不大喜欢讲奉承话,在单位,在家里都是这样。有时就不太讨好。有她这么句话,可以了。他还在兴头上,出卧室,进书房,把台式电脑上的文稿考到优盘,又把优盘插进一台笔记本电脑上,双手捧着,踅回来,坐到余韵躺着的床头,“我来念一段给你听听。《西风烈》,这是我的书名,抓眼球伐?‘引言,公元’——”侧过脸,望了望余韵。余韵正在努力地睁开那双充满困意的眼睛,作出一副在倾听的样子。“好了好了,你睡吧。等以后空下来再说。”乔山心疼自己的女人。“谢谢侬哦!”女人感激地嘟哝了句,头一歪,睡过去了。乔山轻轻从床沿边站起身,轻轻走到门口,关了卧室的顶灯,心里嘀咕着,她不是学中文的,难怪她。
余韵学的是行政管理,考进街道,正逢社文科缺人,让她顶了进去。没想到她跟乔山配合得像模像样。慢慢大家似乎也看出点门道。蒋书记别看她平时很严肃,号称S区街道、镇两大“女强人”之一,其实也是一副慈母心肠,有意撮合他们。有书记保驾护航,谁还敢打横炮?实际上当时乔山正谈着一个女朋友。是母亲介绍的。人总的来讲,从卖相到家境都不错的,就是有点“作”。和她相处,乔山感到蛮吃力的,慢慢地就有点意兴阑珊。余韵就不一样,人更漂亮不说,说话做事刮拉松脆。有一次要车一套音响赶往古二居委,乔山把时间搞错了,表演都快要开始了,音响还没到,居委主任邵阿姨急得直跳脚。余韵一听,一骗腿骑上黄鱼车,飞也似地赶了过去。乔山在后面追也追不上。赶到万六小学操场,还是迟到了。不过,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靓妹骑着辆破旧的黄鱼车,满头大汗的,大伙还能说什么呢。
私下里说,追倒是小姑娘主动追小伙子的。不过乔山这家伙可从没跟单位任何人提起过他有女朋友,包括对蒋书记,对余韵。蒋书记退休的时候,半真半假地当着余韵的面,对乔山说:“乔山,侬这只小棺材,瞒了余韵,还瞒了我。结棍额。我告诉侬,侬要对余韵好。”又看着余韵,“迪额小囡倒是个好小囡。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否则,我要被人骂死了。”
4
两人确定关系不到半年,就办了喜酒。怎么会这么匆忙?都是乔山母亲的旨意。刚开始,乔母是一百个不同意,外地来的,又生得介漂亮,阿拉山山吃不了伊额。可儿子一根筋。特别是要帮老外婆冲冲喜,老人最疼爱的外孙什么时候能结婚生子,是老人家心头的一桩天大的事。卧在医院病榻上,老人不住地念叨着,“阿拉山山啥辰光做爹啦。”乔母找到那个女孩,女孩连面也不照一下,找到女孩的母亲,也就是乔母的小姊妹,没想到人家撂下一句话,结婚的事哪能好介随便。“娘额大头菜!”乔母差点没气晕过去。在奉旨备孕的时候,乔山有点过意不去,余韵刚刚被破格提拔为当家的副科长。倒是余韵宽慰他,在我们老家,我的那些同学小孩都快长得和她们一样高了。晚生不如早生。蒋书记了解他们本地人的规矩,也帮他们打消了顾虑。街道有人风言风语了,说小姑娘可真有心计,升了官,正要指望她做事呢,她倒好,养小囡去了。“做啥?是我批准的!”蒋书记横眉说道,霸气的很。
确实是赶在老外婆走之前生了,不过是个女孩。老人家那张病恹恹的脸上难掩失望之情。也只能这样了。乔母也是不怪儿子怨媳妇。乔父还算开明,生儿生女一个样。再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儿子的责任。“侬跟我少讲两句。”乔母白了男人一眼。乔父知书识礼,但有“妻管严”。
乔母对进门的媳妇总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如果说头几次见面,这算是一种礼数倒也罢了,问题是,住到一个屋檐下了,又脚不沾地给你们续了香火,还是这么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客气,那就不仅仅是显得生分,更是平添了几许砭人肌骨的寒意。乔父有点看不下去,好几次挑起话头,想把家里气氛搞得热络些。比如天气转凉了,他故意冲着儿子的卧室喊道,“阿韵啊,外面天气凉了,多穿件外套哦。”乔母就会在一边说,“做啥,吵来兮额。”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对儿子说,“山山,阿韵欢喜吃鱼,侬搛点给她。”乔母就会白他一眼,“看你唾沫四溅,这菜人家还好吃伐?”结果就是这样,往往事与愿违,反而把气氛弄得更尴尬。
余韵外表上大大咧咧,其实内心也是很感性的,尤其那些年在一些申江人眼里他们这些外地来的小年轻被人家议论也是蛮多的。她只能装装傻。在自己男人面前她也刻意掩饰自己的不快。男人在乔更浪里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当初为了娶她,已经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了。不忍再难为他了。
余韵越是这样,乔山心里越是难受。终于有一天,他爆发了。那天在吃晚饭的时候,不知是谁聊着聊着聊到了乔山的前女友前不久生了对龙凤胎。乔母说话了,“本事啊!一双儿女,还不算两胎。”瞟了儿子一眼。余韵拿着筷子正埋着头扒饭,听到这话,不由地顿住了,眉头颤动了几下。乔母或许觉察到了,冷下脸,“啪”地一声,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搁在了饭桌上,夸张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深夜,乔山一觉醒来,发觉余韵正侧身背对着她,一只手伸出被子,在轻轻地弄什么东西。“做啥?”他轻声问。“你睡吧。没什么。我有点感冒。”瓮声瓮气的,又显得若无其事。乔山撑起上身,扭开床头柜上的台灯,要死,两只眼睛通通红,枕头边一堆擤过鼻子的纸巾。乔山无声地俯下身,紧紧地拥住了自己的爱人,两颗豆大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乔山找了一件事,故意把余韵支走,然后他作出副无奈的样子,对二老说:“真不好意思,我们街道要争创全国精神文明先进街道,这半年里天天要加班加点。我这一摊要补很多东西呢。我想和余韵暂时住到离街道近一些的地方。住在这里,天天起早摸黑地赶来赶去,既影响你们,我们也吃不消。”
“伊啥意思?”乔母不动声色,用筷子搛着碗里的米粒。
“我还没同她说呢?”
“是伐?”乔母抬起脸,望着儿子,嘴朝正坐在一边由保姆抱着的孙女努了努,“那女儿哪能办?”
“放幼托,再请个钟点工。”
“既然你们都想好了,我也没意见。哪怕你们要分家。”乔母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嗳,侬多想了。山山他们就是为了工作,临时在外面暂住一阵嘛。侬想到啥地方去了?”乔父说。
“侬跟我省省。”乔母说。
“阿姨,我两头跑跑吧。小懿懿怕生。”保姆热情地说。
乔母鼻子轻轻哼了声,“你们不要后悔就好。”
5
街道参加全国文明先进单位考评这不假,但不是乔山要加班加点,而是余韵。余韵被蒋书记火线调到了街道文明办,负责对各科室文明创建工作的督查。余韵人缘好,做事牢靠。当然这些都远远不需要天天起早摸黑加班加点的。余韵心里明白乔山是为了什么。蒋书记知道了他们临时搬家的事,问了乔山。乔山当然不会如实相告,就把对家里的那套说辞重说了一遍,自然说成是余韵的事了。到底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高手,蒋书记在一次街道和居委干部晨会上说了这事,末了,动感情地感叹道:“多高的觉悟呵!”余韵私下里责怪男人,但工作上也只能更卖力了。
一圈兜下来,创建最难的是城建科,城建科最难的是支马路和街坊小道的环境卫生。城建科长万建成是从一家国营企业转过来的,为人仗义厚道。余韵和他们一起发动居民和沿路沿街的企业搞门前“三包”责任制,反复抓,抓反复,扭转了局面。可是祝桥浜一带的马路废品回收站,却成了光头上的一块瘌疤。那时街道搞三产,祝桥浜废品站还算是重点企业,每年上缴近十万利润不说,承包废品站的崔老板逢年过节还会自掏腰包,为里弄里七十岁以上老人送慰问品什么的。说配合,也算配合的。有检查来了,只要提前打个招呼,崔老板立马风风火火地派人搞突击,祝桥浜这条小马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检查人员前脚走,后脚这里就又故态复萌了。万科长面子薄,开不了口。余韵想这个治标不治本可不行。她把附近的企业一家家走了个遍,终于做通了已歇业的宏文食品分厂的工作,让他们将空置着的厂区借给废品站,做堆放分拣场地。崔老板开始蛮开心,可一听要付租金的,脸就拉了下来,找到街道分管经济的副主任,告了余韵的状。副主任有点光火,他刚刚做好崔老板工作,让他不要迁到其他街道去,现在倒好你反而帮倒忙了。
分管经济的副主任把余韵和万科长一同叫去尅了他们一顿。尽管万科都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可觉察得出,主任还是把火力集中在了余韵身上。得知此事的没几天,乔山兴冲冲地来街道找余韵。余韵把他拉到僻静处,问他不能打个电话吗。乔山告诉她这天下午区废旧物资利用公司的戎工来祝桥浜帮助指导他们对贵金属进行分拣的事。戎工在主导物资利用公司对回收的废弃物开展分类回收利用方面创造出了一整套成功的经验,上过各大报刊,本人还被评为市劳模。乔山在参与区里对他的先进事迹宣传中,与他结识。这次老婆有难了,他就想出了这一招。这一指导,果然很受崔老板的欢迎,初步匡算,整个利润可提高个10%到20%左右,刨去厂房租金,收益还是蛮可观的。祝桥浜这块硬骨头总算被啃了下来。崔老板见到余韵,笑着说,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呵。
全国先进创建成功,余韵被提正科,后来就调到了区里,先后任区文明办主任助理、副主任、区工会常务副主席,再到经济大口当党组书记和主任,去年经过一番严格考核,升任兄弟区——D区的副区长。
闺蜜春芳带着儿子来祝贺,很是感慨。余韵给她鼓劲,让她不要泄气。春芳说,工作上我是不会马虎的,可儿子我也不能太亏待他。他人开始懂事了,要面子了,别人欺负他,也没个当爸的撑着他,想想蛮可怜的。春芳为了让儿子少受苦,一直不肯再找人。余韵他们也劝过,她总是说,等孩子大了再看吧。瞧着好朋友满是沧桑的脸,乔山心里暗暗发誓,我可不能让余韵吃这样的苦。
随着余韵的接连升迁,工作上乔山是越来越帮不上忙了。开始的时候,余韵回家还跟他说说单位里的事,他还兴致勃勃地帮着出谋划策,渐渐地,他的话就不多了。一来有些事他自己都没把握,怕误导了妻子,二来看得出,余韵心里也有杆秤,她依旧会作出副倾听的样子,但眼神飘忽,心思已不在他的说话上了。是呵,都是大的事,他一个小小的文化站站长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我就不要添乱了。
不要看余韵官越做越大,但在家里她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家务事她也不推诿,还想像过去一样,大包大揽。乔山自己看不过去了。有时看着她一面切菜,一面把座机的无绳手机夹在耸起的肩头和偏歪过来的脑袋之间,和谁通着电话,切菜刀都快要切到她手上了。哦哟,哦哟,我来,我来。乔山一个箭步上去,拿过她手中的刀。凭良心讲,乔山工作上也不偷懒的,但工作量比起余韵来那当然还是没法比的。成家之初,乔山就不是个甩手长官,现在看着老婆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他心疼。余韵有时要和他抢着做,乔山就拉下了脸,做啥,你这不是存心让我难看吗?放着一个大男人在旁边闲着,让一个女人家忙上忙下,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接着真不真假不假地来上一句,“阿拉大事做不来,小事还不会做吗?”余韵嬉笑着扳过他的脸,故作探究地问,“哦哟,有情绪嘛!”乔山就笑开了,“开开玩笑的。我坐了一天,让我活动活动筋骨吧。”乔山也是个手脚勤快的人,虽然生活是粗糙了点,但余韵也不像过去那么讲究了,回到家,人到底是轻松多了。
余韵在家从不以老大自居,这倒不是因为自己男人一贯不讲究要掼派头什么的,而是女儿让她有点敬而远之。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对娘说起话来总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有一次,余韵对乔山嘀咕,“乔懿懿是不是养她出来的时候抱错了?”乔山笑着说,“看她一双眼睛多像你,正宗的丹凤眼哪!你比较忙,在家时间不多。实际上她蛮关心你的。”乔山告诉她,有次他在厨房里烧饭,听到女儿在客厅里唤他快一点出来。他拿着菜勺子赶出来,女儿让他快看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播报一条市里开什么会的新闻。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正待返身回去,女儿叫住了他,“再等一等,看看还有伐。”“看什么?”“你看着就知道了。”“我菜还在灶头上烧着呢。”女儿说你看着,翻身跳下沙发奔进厨房关了煤气。这条新闻快结束时,余韵端庄的面庞出现在了屏幕上。“迪只女人倒蛮上镜额。”女儿站在背后学着阿奶的腔调说道。“没有规矩,侬!”乔山扭头呵斥,又气又好笑。女儿皱了皱小鼻子。
好在有做父亲的管着,余韵也落得省心。
6
其实,余韵对女儿也不可能完全省心。她们的那个圈子都好像在暗暗卯着劲,看谁把自己家的孩子调教得更有出息。大概四岁左右吧,余韵就开始对女儿“从小抓起”了,周六周日两个全天再加两个晚上,后来又加了周五晚上,一个娃娃学拼音、一个什么街的幼儿英语、一个小小徐悲鸿绘画班、一个小天使舞蹈班。余韵一忙,责任就落到乔山身上。后来乔父单位改制,他提早退休,乔山遇到点什么事,就让乔父来顶一下。乔父是个资深工程师,开模具的,平时忙惯了,呆在家里又嫌老伴啰嗦,也落得帮儿子分担点。渐渐乔山就顺坡下驴,老头担当起重任来了。时间一长,乔父感觉孙女这样太累了,就和儿子咕哝。儿子无奈地摊摊手,“伊拉娘要这样,我也没办法。”乔父悄悄问孙女,孙女可怜巴巴地说,“阿爷,我就想要睏觉。”
乔父忍不住了,回家跟老太婆说了这事。一个周六,乔母跟着老头在外面陪了孙女一整天。晚上九点半回到家,乔母把小夫妻叫到了一起,跟他们说,“懿懿像这样折腾下去人要吃不消的,再讲那爷人家要请他去帮忙,他也没空再帮你们带小囡。我看学个拼音就可以了。还跳什么舞。骨头都没长好,将来变残废了,你们哭都来不及。”乔山偷偷望了望余韵,余韵也望了望他。“老爸到啥地方去发挥余热?”儿子问。乔父答:“绍兴、余姚一带。好几个厂要我去作指导,去一趟至少要一个多礼拜。报酬倒也蛮可以的。”“一个月大概多少啦?”儿子问。乔父正要作答,乔母拦住了他,“反正我是反对你们这种安排的。”“主要还是想不要让小孩输在起跑线上。”乔山说。乔母斜了他一眼,“侬小辰光门门功课优秀,现在又哪能呢?”乔山正要反驳,余韵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几脚,他憋住了。“你们自己再好好商量商量吧。”乔父说。
回到卧室,乔山说,“主要是小囡蛮可怜的。才四岁,路还长着呢。”余韵望着男人,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没有说出口。乔山就等着老婆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来上一句“我单位里事情多,你又在忙什么呢”。乔山文化中心倒真的不需要经常加班的,主要是他的一沓新诗稿被出版社退了回来。人家抱歉地告诉他,现在有经济考核,像他这类内容的怕买不出几本,他们不敢冒这个险。乔山正准备再好好修改一下,再做一次努力。他内心有点怕余韵戳疼他这根神经。只见余韵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觉得这样子对小孩有点太残酷。将来大脑植入一块芯片,什么记忆性的知识都在里面了,未来凭的是运用和创新的能力。可是,看看周围,又有点不甘心。”乔山想说,现在有些当父母的都把自己人生中没能实现的愿望强加在自己小孩身上,希望小孩来圆他们的梦想,也有的自己比不过人家,就拿小孩来比,想给自己长个脸什么的。其实这些都是不人道的。正要说出口,又一想,这会不会引起余韵的多心呢?于是他保持了沉默。“好的,就听你娘的吧。”余韵末了说道。
上小学,乔懿懿功课还可以,进了初中就明显落下了。当时做父母的还算理性的,他们按照女儿的底子,就在家附近上了一个普通的初中。乔山跟余韵讲,小囡有点早熟,去读好一点的初中,万一成绩跟不上,被老师、同学看不起,会影响她的心理健康。余韵想了想,说:“你和我都有点失职哦。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乔山同志,初中很关键的,你和我都要深刻接受这次教训。我们两个人从今往后都要把女儿管起来。你看看春芳的儿子,都成了重点初中里的学霸了!”乔山并不认同春芳对儿子的那种教育方法。看俞刚(春芳的儿子,离婚后连儿子的姓氏也被她改了)整天捧着本书,据说在刚刚的床头还贴着张小字条,是孩子小时候稚嫩的笔迹:“好好学习,为妈争气!”瞧瞧,这算什么事?
周末快要下班时,余韵打过来一个电话,让乔山下班后叫上女儿去金都大酒店吃饭。做啥,不是说好周末到母亲家去吃吗?乔山有点懵懂。“你一定要把你女儿叫来。”说完,余韵挂了电话。
早在那次创建文明先进考评即将结束时,有一天,乔父不打招呼就来到文化站找到儿子,说是正好路过顺道看看。儿子要给父亲沏茶,乔父说不用浪费了,看看就走。坐了下来,乔父问起了儿子的工作,有点像在开无轨电车。儿子一面随口汇报,一面心里嘀咕,老爷子今天怎么了。坐在另一侧的文化站副站长看出点名堂来了,起身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下了父子俩。乔父又扭头确认大门已关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快速塞进儿子手里,轻轻说道:“我的私房钱。你们抓紧在家附近买个商品房。这点首付差不多了。接下你们夫妻自己搞按揭吧。你娘能贴你们最好,不贴也就算了。她那些钱早晚是你们的。”
“我们要住回去的。”
“我看还是稍微住开一点好。平时有空你们都回来看看。阿韵也是个有个性的,只是她有修养,不给你为难。你娘呢,刀子嘴豆腐心。两人天天在一起,都别扭。像现在这样,一个礼拜你们回来吃几次饭,大家开开心心。真的我们有什么事了,也叫得应。卡里十万多点,密码你的生日。”
“你哪来这么多钱哪?”
“这几个老板给我的,我分了两块,一块给你娘,一块我自己留下来了。你千万不要跟你娘讲,否则要闹翻天了。那里的老板都在申江买房子呢,这里的房价早晚得长。晚买不如早买。”
“我们已经有四个房间了,够了。”乔山说。乔家原来有个老式的两房,十几年前乔父厂里又分了一套两室的老公房,两处调到一起,又将隔墙打通,成了一个大单元。
“道理刚才不是跟你讲了吗?再讲小姑娘大了,家里没有一套像样的房,将来会不会被婆家看不起?我现在赚得动,就多帮你们赚点。这个房价肯定要涨额。”
乔父没多逗留,临走前又叮嘱道,“你最多跟余韵讲一下,其他人千万不能提,包括懿懿。”
送走父亲,乔山心里难以平静。父亲一直对母亲言听计从,经济上更是不用说了。乔山记得父亲的工资卡一直被母亲掌控着,每月给个几百块零花钱,那张卡的密码还经常被母亲一会儿改过来,一会儿又改过去。有一次父亲随公司领导出访韩国,在一个免税店给家里买了几样东西。在结账时,他拿出出发前老伴递给他的那张工资卡,摁了几下他记得的密码数字。不料,连摁了两遍都是错的,第三次这张卡就要被锁住了。老爷子头上冒出了冷汗。一边的营业员脸上还挂着职业的微笑,却已经悄悄向不远处的安保递了眼色。两个安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包抄了过来。几个同事也看着着急,提出为他垫付。安保悄悄用手制止了他们。老爷子拿出手机给老伴打起了电话。电话那头老伴慢吞吞地问起他都买了些什么,比申江这里便宜多少,算了半天,叫他不要买了。老爷子瞥了一眼脸色已泛青的安保,急了,“老太婆唉,我已经揿错两遍密码了。警察已经盯上我了。帮帮忙了,侬!”
7
说是大酒店,实际上金都大酒店是纺纤公司仓库将面向香花路的一个大食堂拿出来给几个下岗职工承包办起来的,装潢的材料不是很高档,但派头有一点,特别是两个掌勺的,都是退下来的厨师,分配机制一活,人就来劲了。菜式好,价钱便宜,吃客不少。
余韵“百忙”中请客这顿饭,原来是眼看着中考将临,她来给女儿拉关系的。请的客人是乔懿懿隔壁班的学霸许晓祺和她的父母。两个小孩原本面熟,但几无来往。许晓祺的妈妈是S区民政局的一个科长,已经调到外区的余韵不知怎么的通过关系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她,希望在这关键的半年多里,让许晓祺多帮帮乔懿懿。许晓祺父母一口应承了下来。席间,大人们谈得热络,两个小孩也互动得蛮可以。
回到家,余韵拿好替换睡衣正要进盥洗室,(她明天一大早还要赶着出差)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上乔山一同进了女儿房间。女儿正依旧穿着校服斜躺在床上玩手机。余韵看了乔山一眼。乔山对女儿说道:“嗨,你怎么一到家就想到玩?从明天开始你要多向许晓祺看齐,除了参加补习的时间外,你要参考她的作息时间来安排你的时间,功课多向人家讨教讨教。中考,是人生的一大关口,千万不能大意。”
乔懿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冷冷地说道:“跟伊搭大不拢。”
余韵又看了一眼乔山,微微皱起了眉头。
“哪能搭不拢?”乔山感觉到了老婆的目光,“近朱者赤。”
“你们晓得她的绰号叫什么?”女儿放下手机,冲着他们问道。
“叫啥?”乔山问。
“‘许小气’!”女儿一字一顿说道。
“啥意思?”乔山问。
“伊自私来兮。上次模拟考,有同学向她借复习提纲,她故意把错的答案给人家。”
“瞎讲!”乔山呵斥道。
“啥瞎讲?大家都晓得的。伊怕人家超过伊。”
乔山和余韵互相对望了一眼,一时语塞。
“还‘近朱者赤’了。”女儿放下手机,坐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急。放心好了,高中总归要考上的。就是要靠进好的,难的。”说着,两眼望着老爸。
“侬目标就介低啊?”做母亲的憋不住了。
“你,最好跟我讲普通话。”女儿斜了母亲一眼,“怎么就听着别扭。”
乔山怒目圆睁,“嗨,没规矩!”
余韵脸色泛白,扯了一下乔山衣服的下摆,扭身走了出去。乔山又狠狠瞪了女儿两眼,也跟着出了房间。
在自己卧室的梳妆台旁,余韵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跟进来的男人。
“早点去洗了睡吧。明天你四点就要起来了。”乔山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哪能弄?”余韵一动不动,眼睛里泪汪汪的。
“‘船到桥头自会直’。”乔山拥住了妻子的肩头。
“还‘船到桥头自会直’!”余韵在他的臂膀上捶了一下,“你哦——”抬起眼,望了男人一眼,一丝哀怨掠过。
“你明天就放心地出差。我来跟她好好谈一谈。不过话说回来。读书这件事,天分也蛮要紧的。退一万步讲,大家都努力过了,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也只能接受了。你说呢?”
“还没努力,怎么就知道不行了?你哦,有其父必有其女。”余韵推开了乔山搭上来的手,“不过,我也有责任,从小没有给她养成好习惯。”
“哎,你现在就认定女儿教育失败了,我可不能同意的哦。关键小囡人品要好。”乔山跟余韵讲了一件事。
大半个月前,女儿跟父亲说,她要请她的的一个好朋友彭娜吃饭,给她过生日。父亲说她一个学生,送点小礼物表达一下意思就可以了。女儿告诉她,彭娜是单亲家庭,母亲最近又患病住院,她想给她过个像样点的生日,安慰安慰她。父亲同意了,还特意买了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又拿出一本十几年他前出版的诗集,题上了鼓励的话,让女儿作为生日礼物送给那个小姑娘。那天晚上回家,小姑娘很兴奋。她告诉父亲,她叫了四个小伙伴,都是很有“品”的,大家吃了顿肯塔基,其他小伙伴也带来了自己的小礼物。大家把彭娜送回到她母亲住院的医院,还给她母亲送了一束花,祝她早日康复。她妈妈感动得哭了。邻床的几个阿姨婆婆也夸奖她们真懂事。
“你女儿素质可以的。好像也蛮有组织能力的。这点,像你!”末了,乔山说。
余韵抿了抿嘴,又轻轻捶了他一下。
8
家里难免有点小小的磕磕碰碰,但没有什么大的龃龉,更谈不上危机了,余韵怎么会变心呢?难不成她官做大了,对家庭的想法变了?或者说是对他这个做丈夫的想法变了?余韵是个直性子,不大会藏藏掖掖的。就凭几张照片,好像还不能说明什么吧?
坦率讲,他乔山对余韵的感情是经历过一番变化的,只不过他涵养功夫好,自我感觉没让人觉察出来,换种说法,就是曾经历过激流险滩,现在已进入风平浪静的湖面,一帆风顺了。
乔山娶余韵的那会,他已经是相当于正科级的了,也是街道事业编制里最高级别,余韵只是个小科员。他只想娶个对脾气的女孩,太太平平过日子,有余暇再写写诗歌,日子就算和美的了。没想到余韵是个职场上的潜力股。开始他只是惊喜,也乐观其成,有时也尽自己所能帮帮她。那纯粹是作为男人理应帮妻子分担一些,助推一把,别让她太累,决计没有想到过要刻意让自己妻子有朝一日变凤凰什么的。余韵提到正处级,也就是区工会常务副主席时,他有过一丝不安。“这距离会不会越来越大?”这期间他赶在自己三十五岁之前考过几次公务员,都落第了。看来仕途上就是这样一种格局了。
余韵对他说,公务员考不上就考不上了。两个人都顾不上家,也不是个事儿。你实际上喜欢清静,也喜欢写写弄弄,这也蛮好。乔山说,你可别以为我要和你“比学赶帮超”,没有的事。考进公务员,工资可高一点。再说,我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余韵搂住他的脖子,阿拉男人的能力我哪能勿晓得呢,我就是看中你的智商高。余韵申江话真的很溜,就是那个“勿晓得”的“勿”字总是咬不太准,好在女儿不在一旁。老婆的话让乔山听了心里蛮得意。晚上夫妻两人做那种事的时候,余韵还是一如既往在上位,还是一如既往热情如火。
吴庆和同俞春芳在关键时刻闹翻这件事,对他俩震动蛮大的。余韵在外面公众场合还看不出啥,可回到家,对吴庆和恨得不行,就好像她就是俞春芳似的。春芳来他们家同余韵商量怎么办时,余韵当着她的面竭力劝说春芳不妨忍让一下,毕竟吴庆和是出于要和她相守下去,再说从处级升到局级,是一个很大的跨度,很不容易的。不过,待春芳走了,余韵对乔山说,“轮到我,我也会选择跟春芳一样。人还不就是为了一口气。”“是是是。”乔山连声说,心里在想,吴庆和的举动会不会让她产生了什么联想。乔山本来对吴庆和的行径就很痛恨,不惜以断送自己妻子的前程来达到自己掌控妻子的目的,这太卑鄙了!退一万步讲,就是妻子将来离开你了,你只要无愧于她,公道自在人心哪!强扭的瓜不甜。为了消除余韵的不愉快联想,他对吴庆和表现出来的愤慨便愈发强烈了。包括那次碰落了那只紫茶壶。当时余韵在厨房为上门来讨救兵的吴庆和沏茶,乔山对客人吹胡子瞪眼的,有一半其实是做给余韵看的。那只紫茶壶是父亲到无锡帮一家民企解决了一桩开模具难题,老板的表弟一位名闻东南亚的制壶大师破例送给老爷子的。客人灰溜溜离开后,余韵端起那只破了相的茶壶,瞥了乔山一眼,那眼神里分明飘过一丝“你至于吗”的意思。后来,余韵就不大再提吴俞的事了。乔山也没再主动提起过。
9
当上副区长不久,一天晚上,余韵照例很晚才回到家。她还没有洗漱,就进到书房,望着正把自己摁在一千多年前黄尘漫天的沙场上的乔山,伸出手抚弄着他的头发,说道:“老公,我几乎变得天天这么晚回家,家里的事,我都搭不上手了。难为你了哦。”
乔山有点意外,从电脑前坐直身子,侧过脸,望着老婆,“哦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朝书桌边的椅子努了努嘴,“不妨小坐一会?”
余韵坐了下来,“你家里家外的,我都看在眼里呢。外面有人说你都成了个‘家庭妇男’了。”余韵到底是从本区出去的,周围一些议论难免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你饭吃了吗?”乔山突然想到,问道,“电饭煲还给你热着呢。”
“吃过了。”
乔山凑过去,嗅了嗅鼻子,“嗯,表现不错。没喝酒。”乔山是极力反对余韵喝酒的。余韵酒量浅,人又爽,在当工会主席那阵,有一次在接待一个外省什么访问团时,喝多了,拿着话筒不肯放手,像个麦霸似的。乔山事后跟她历数了酒量不好的女同志醉酒的种种弊端,余韵听进去了。后来《八项规定》下来了,情况就更好了。
“哪还会喝酒?吃的是泡面。”
“那你再去吃一点。鸡汤也还保温着呢。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我们一家老小还指望着你呢。”
“看看,我就知道你有想法。”余韵佯作嗔怪。
“老婆大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吧。”乔山探过身子,拉过余韵的手,抚摸着,“这些风言风语我早就听说了。可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头去。第一,根本不存在为了成全你,我牺牲了自己。试问,如果你没有才能,我就是天天在家没日没夜干,你也不会有今天。是的,过去在我父母那里,我是像个公子。不过咱俩一结婚,我的表现你也看到的。当时你还只是个小科员吧。所以,做家务是我的爱好,让自己的老婆回到家舒适一点,是我们做男人的天职,否则,人家嫁给你做啥?对吧?第二,你也知道,我有自己的独立人格,我讨厌仰仗家人包括老婆的庇荫。当然,你好了,我们全家人也跟着开心。所以,你也千万不要受别人影响,好像愧对了我什么似的。”
乔山的这番话,特别是后面的那段话,他能说出来,心里是有点底气的。
余韵当上副区长后,乔母对她的态度是有了极其微妙的转变。表面上看大不出。有一阵几个邻居看到乔母,就夸奖道,乔家姆妈,你媳妇真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区长。侬福气好额。乔母微微一笑,伊拉小一辈的事,跟我没啥关系。谢谢哦。每周来家里吃饭,还是那么略带生分的客气。不过,冷言冷语不见了,饭桌上,余韵喜欢的上面放些火腿丝的清蒸鳊鱼一次都不会少。有时孙女不识想,多动了几筷子,乔母就发话了,嗳嗳,乔懿懿同学,注意吃相。余韵也是看得懂的,婆婆生日终会买份礼物,国外出差回来也会给婆婆买条丝巾、披肩什么的。余韵的眼光不错的,这些披在乔母身上,老人的那份优雅就越发显露出来了。大家夸赞余韵买东西有品位,余韵说,是妈妈本身有气质。乔母说来也是小资家庭出身,市西女中的高才生,如不是遭遇了那场动荡,唉,还是不说了吧。后来在一家公办小学教语文,在她的学生里头还真出了一两个现在还叫得响的文化人呢。
一次,有个平时很少听人说起的表舅说要请乔家一家吃饭,地点放在金茂大厦的旋转餐厅。乔山悄悄问老爸那个表舅是何方神仙。乔父眯起眼睛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回记忆,望着乔母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谁也不敢去打探。
这天晚上余韵也赶巧正好有空,也乐意让婆婆高兴高兴。乔山脑子里多了根弦,他让余韵找个借口回避一下。余韵不解。乔山说,同一个城市里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过来往,现在突然想起请我们一大家子去那么高档的地方吃饭,万一是托你什么事,你到底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的好?余韵说真的是找我,能帮则帮,不能帮,说清楚就是了。乔山说我母亲是个要面子的人。你们俩好不容易关系有点缓和。可不要为了这事——余韵被乔山一提醒,觉得说得也真是。余韵感激地望着乔山,说到底是自己男人哦。又有些担心,我不去,你这个做儿子的如何向母亲交代呢?看我的。乔山拍了拍胸脯。又蓦地朝四处紧张地张望了一下,乔懿懿可不能让她晓得。这小鬼头,贼精!
乔山开着帕萨特去接父母。看见儿子开着小车来,乔母稍稍一愣,探身坐进后座的时候,她目光飞速地扫视了一遍车内,只有孙女坐在前排副驾位置上。乔父尾随着坐了进来,嘴里还嘀咕着,老太婆动作这么慢,这里又不好随便停车的,万一被罚款怎么办。车子启动了。乔山说,“真不凑巧,余韵人都快要出来了,单位一个电话,说区长找她有急事。真是的!”
“天要塌下来了?”乔母低声道,目光通过挡风玻璃上的后视镜盯着儿子的脸。
乔山目光直视前方,“她说下次我们来请你们几位长辈。”
“侬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乔母道。
“工作上的事有时身不由己。下次有机会吧。”乔父道。
“去年我过生日,她不也是很晚才来的?害得我们等了她老半天。”孙女说。
乔母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吭气了。
晚上余韵回到家里躺到乔山身边时,男人有点得意地说:“还好你没去哦!”
原来这位表舅,是他母亲大伯的二儿子。母亲大伯家世显赫,这位表舅在改革开放当初从京城一个正局级岗位上辞职下海,到首拨来大陆投资的一家知名外企任高管。他们家历来不与母亲家来往。一次,在龙华殡仪馆参加一位长辈的追悼会,乔母与表舅邂逅了,双方都客气地说“下次一起吃个饭。”这一说就是十几年。乔母心里头明白,他们家一直暗地里瞧不起她家。这次表舅屈尊主动宴请他们,着实是给足了乔母的面子。在低调而奢华的包间里,甫一见面,表舅爷就给表外甥孙女送上了一个白金手镯。乔山欲婉言回绝,乔母暗暗拦住了他,从自己的手包里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配着一条白金项链的鸡心白金锁片,笑吟吟地塞进对方表外孙肥厚的肉手里,“已经快是个标准的男子汉了,阿娘我送得有点晚了。”
跟着表舅、表舅母一起来的,他们儿子一家三口,一看也都是“上只角”来的,斯斯文文而又透着清高和机敏。小名叫云云的男孩和懿懿差大不多年纪,在长辈的招呼下,俩人和和气气地互相点了点头,就又各自忙自己的手机去了。
席间,表舅母一直不忘夸奖乔山有出息,从小聪明懂事,“人也是仪表堂堂”。表舅说:“你不看看谁家的孩子?我姐要气质有气质,要学养有学养。打小她就是我们心中的女神。”乔母一直保持着和蔼、矜持的微笑,当然也没少把他们逐个夸赞一番,相当得体。
精致的菜肴都上完了,趁着服务生把一盅盅燕窝炖雪蛤端上来的当口,乔母再一次为自己的媳妇没能前来赴约打招呼。表舅母说道,是啊,理解的,当区长,身不由己的。乔母略略抿了一下嘴,这个官当得。又转向表舅的儿子,瞧,光顾着我们几个老人闲聊,冷落了你们了。表舅的儿子欠了欠身,听你们聊天,我们感受到的是一股浓浓的亲情。乔母望向自己儿子,听听,你表哥说话多得体。你要好好向人家学习。表舅的儿媳忙说,哪里 ,他得向山山弟弟学习。他呀,知识分子臭脾气,遇上对脾气的,心都可以掏出来给你。遇上不对脾气的,就像我们老家说的,活脱一头犟驴。这不,博士后,单位里事也没少做,他手下好几个都升了,唯独他到现在还是个正科,都快靠十年了。表舅接过了话,俊俊人很正直,“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这点我是赞赏的。只是没遇上个好上司。唉,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则不常有呵。表舅母说,俊俊要是摊上有余韵区长这么好的领导,那就不要太好哦!表舅颔首道,不说有血缘这层关系,就是在文化上也是绝对对路。“士为知己者死”,俊俊这一点是做得到的。我的儿子,我还能看走眼?
乔母依旧带着微笑,重新端详了一阵俊俊的脸,是我们端木家的血性,目光仍逗留在那张白皙而又呈酡色的脸上,对乔山道,打个电话给你媳妇,看看她还能赶过来伐?
好嘞!乔山应声而起,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他没有打电话,到大堂兜了一圈,找到总台把帐给结了,又到电梯旁的一个厕所里解了个手,然后手里拿着个手机回来了。“真对不起,她还忙着呢。她硬要我把帐给结了,算是对长辈们表示歉意。”他对大家打招呼道。
乔母定定地望着他。
“姆妈,我回去会转达你的意思的。”乔山说,他本来还想补上一句,“不过,她这个分管民政的副区长恐怕帮不了什么大忙。”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里。他不忍心给这样的场面泼冷水。
余韵在乔山的脸颊上有点夸张地来了个响吻,接着又沉吟道:“民政局还正缺一个科长,负责对口扶贫的。局长人也很正。不过,这个口子不敢开。有了这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这样就没底了。”
“是呵,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换个普通人,推荐也就推荐了,成不成是他们的事。你可不行,万一是买你的面子呢,谁说得清?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时是蛮难的。”
“谢谢侬哦,老公。所以,防腐也要抓‘枕边风’呢。”余韵用手捏了捏乔山的脸。
“嗨嗨,打住,打住。你可不要给我戴高帽子哦。我,乃一介布衣,不过,这点是非还是有的。”
“就是白占了人家便宜有点尴尬。”
“我娘的那个白金锁片,应该差大不多。”
“还有一顿饭了。那个地方,价格不菲。”
“一万二,有点结棍。不过没让他们付。”
“你妈付了?”
“我处理了。不想欠他们的情。”
“你可真有先见之明哦!”
“这倒没有。快结束时才听出点味道出来。我借出来打电话,就顺便把单买了。事先哪里知道是什么事。”
“抽屉里那点钱够吗?”家里的开销,余韵都放在她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谁用谁取。
“我用卡的。现在谁还用大把现钞付帐。不要太土哦!”
“哦!——咦?你两张工资、奖金卡都在我这里。哪里还来银行卡?”黑暗里,余韵望着男人,眼睛一闪一闪的。
“好了,好了,已经这么晚了。早点睡吧。明天都要上班的。”乔山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敷衍道。
余韵伸出手轻轻揪住乔山外侧的右耳朵,慢慢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低声道,“来来,讲讲清楚。主动担当要表扬,但经济来源要搞搞清楚。”
乔山只得如实招供,这是他积攒了好多年的私房钱,今晚一出血,这张卡里只剩下一千多点了,都是平时发的加班费、高温补贴费什么的。主要用于朋友聚餐什么的。什么都从那只抽屉里拿,虽然余韵不会干预,但作为一个男人,老当伸手派,感觉有点气短。
“这样,明天我给你再打两万进去。不过手机号码留我的。”
“算了,我不要了。你哦,嫁到乔家来,好的家风没有学到,反而——真是的。”乔山想把头再转向外侧,可那只耳朵还被老婆捏着,没法动弹。
“你没听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吗?我这是关心你。钱你尽管用,我照样不干预。怎么样?”
“好——吧。”
“今天,你算立了大功,要我怎么慰劳你?”余韵吃吃笑着。
“睡吧。一天下来,都累了。”乔山心里有点不爽。
10
说句老实话,有时听到一些类似当代“陈世美”(包括女“陈世美”)的传闻,他还会难免泛起一阵酸意,特别是余韵当上副区长以后。但理智又告诉他,无端猜忌,特别是对妻子的疑神疑鬼,是一个男人不自信的表现。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可得时时刻刻与它作斗争。再说他们夫妻俩感情好像一直这么好,包括老婆把他看得比较紧,虽说有点被外人笑话,他也不是很舒坦,可细想想,心里到底还是甜蜜蜜的。
也就在他这么思量的时候,吴庆和又不请自来了。
“他们真的开房了!”吴庆和把乔山拉到咖啡厅一角,人还没坐下,便凑近他耳朵,声音很低,但又不啻一声炸雷。
选好一个僻静的座位,吴庆和掏出一个迷你便携摄像机,打开一个视频,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视屏里余韵和那个男人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然后肩并肩走进还是那家酒店的大门,视频右下角“2013/4/6 18:12”。吴庆和又打开一段视频,还是同一家酒店,余韵面含笑意款款走出来,紧跟着是那个男的,跟上后,似乎发现余韵在走下台阶时,人闪了一下,便伸手扶了扶余韵。俩人没有在大门处拦车,而是朝右侧一个胡同走去。视频右下角:“2013/4/621:40”。“男的在里面结完帐,追出来,为避人耳目,不在人多处打车。女的晚上不能在外过夜,必须赶回学校去,这是规定。”吴庆和低低地解读道,一股烟臭味直扑乔山的鼻腔。“4月7日同样的时间地点。”吴庆和还想再点开。“不用了!”乔山轻轻推了推他。
“你千万要冷静。不要像我,草狗一只。懿懿不好放手,再狠狠敲她一笔,让她净身出户。我又让人连拍了三天。”吴庆和关上摄像机,推到了乔山面前,“6、7、8连着三个晚上。足够了。回去多考几个备份。”吴庆和呷了口咖啡,抬眼望着他。
吴庆和又开始轻声历数着这类女人的不是,乔山一句都没听进去。刚才乍一听到“开房”二字,他的头脑被炸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这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料到)现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会发生。当下要想的不是她怎么会这样对我,对这个家庭?而是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父母的尊严?虽然当下西风渐进,人们的道德评判标准有了变化,但像乔山这样的家庭还恪守着一些传统的东西。自然,现在他思绪紊乱,毕竟这是他有生以来遭逢到的头一件天大的事。但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在他的脑际闪现:坚决离婚!他对自己狠狠地说道。这一点,不是他现在突然想到的,而是自己家族门风的熏陶使然。对这种突破底线的事,他们只会快刀斩乱麻,不会哭哭啼啼地追问为什么啦什么的。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吴庆和,对方正直直地望着他。眼睛里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别样意味。乔山一激灵。我可不能像他那样,把自己的脸也丢尽。好离好散,知道这种事的人越少越好。
乔山拿过摄像机,说道:“谢谢你,兄弟。证据已经确凿了,就麻烦你不用再派人盯——跟踪了。多少费用,我付给你。”
“你这是哪里话。什么叫朋友?我在京的一个朋友就是开这种公司的。他没收我的钱。以后他到申江来,你请他吃顿饭吧。”
乔山伸过手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谢谢好兄弟!”
临走时,他执意让自己买了单。
11
乔山一开始就想到了离婚,首先自然是家风问题,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千万不能让人误解为,他或他们一家贪慕余韵的权势而甘愿自取其辱,忍气吞声。那更是他所万万不愿看到的。现在想来,他乔山之所以能那么果断地做出一刀两断的决断,是不是在潜意识里,似乎对余韵早就有所戒备了?至少在她当上局级以后?恐怕多少有一点。只不过他不愿承认,不想承认,自欺欺人罢了。
和吴庆和分别后,走在马路上,乔山这才感觉到自己脑袋沉甸甸的,顶在头上的大太阳投射下来的光似乎也是阴沉沉的,满世界都是那么的令人感到压抑和窒息。眼前走过的人们,特别是那些神情欢愉的,尤其是那几个一对对亲昵地携手而行的伴侣,更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一个和懿懿年纪相仿的女孩走在他的前面,后面一个同余韵差不多年龄的女子一边嘴里抱怨着,一边追了上来,把撑着的遮阳伞举到了做女儿的头上。一身休闲的父亲在后面慢慢跟了上来,责备妻子,“哦哟,侬起劲来。小囡,晒晒太阳又哪能呢!。”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眼眶一阵发热。
他决定暂时不向任何人泄露此事,吴庆和也已经向他再三保证过了,等余韵从京城党校学习回来,(也正好是懿懿考完试)他和她单独摊牌,以夫妻感情不和为由,协议离婚。既然都快是陌路人了,还纠缠什么恩恩怨怨的。至于女儿跟谁,房子财产怎么分,他还没理出个头绪。他此刻最头痛的,就是将要如何对付母亲大人。看得出,余韵当上区长后,母亲心底里似乎已经把她当作家族的一块金字招牌了,或许不见得一定要从中谋取什么物质利益,但在精神层面她是可以在周围邻居和自己的家族内扬眉吐气的了。母亲是个好面子的人。
白天,他工作起来更起劲了,他想以此来摆脱那份心绪的纠缠烦扰。比如,下属递给他一份简单的工作请示,放在过去,只消用眼睛瞄一下,就OK了,都是熟手嘛,这会不是了,他要逐字逐句念上一两遍,在“特此请示”之前,要人家非得再加上“因此”二字。老部下说,意思差不多,都打印好了,正好有人现在要去街道,就顺便请他一起带过去。乔山不肯,非要人家改。结果正要赶着去街道的人就不等了。修改打印好后,乔山说,我自己送过去吧。这么件小事,就不劳你大驾了。老部下说。乔山不听劝,自己骑着辆脚踏车“吭哧吭哧”骑过去了。望着他的背影,老部下同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这位仁兄难不成打过鸡血了?
可到了晚上,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真要不想,也难啊!这两天,他屏着没有在晚饭时间给余韵打电话,余韵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他想在这段时间尽量忘记她,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
我究竟在哪里做错了呢?我们的家又究竟在哪里对不起她了呢?没有。无论是他这个当男人的,还是自己的父母,在同她的相处上,只是越来越和睦愉快,这连她自己都曾好几次私下里对他这么说过。如果她连现在这样的境况都忍受不下去的话,那早些年,她早就应该跟我说拜拜了。唯一能解释的理由,那就是,她真的是官做大了,眼界不一样了,对生活的要求更高了。原来曾有过的担忧,看来是真的了。可是一个人,成了家,有了老公、小孩,就意味着感情生活里就不再仅仅是感情问题了,还有了一份责任哪!你就不能只顾着自己高兴了。这样的道理,难道还不懂吗?喔,这是对有道德底线的人而言的。对没了这条底线的人来说,这大概只能是对牛弹琴了。如果,她本质上是个没有底线的人,你和她过一辈子,你最后会幸福吗?你现在自己还有生活能力,万一哪一天,你只能仰仗她才能活下去,到那时她露出了本性,你可就万劫不复了。离吧,离吧。早晚的事。谢谢了,吴庆和。这回,你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我给你磕头了。当然,这小子精神上好像出了点状况,什么时候我让庞大夫给他悄悄地把把脉,都是兄弟。
这么一想,就想通了。那就睡吧。乔山侧过身,把被子拉过脖颈,再掖掖好,(以往余韵给他掖被子的时候多)眯上了眼睛。不知怎的,眼睛里怎么会湿漉漉的,好像有小虫子在他的脸颊处慢慢向下蠕动,小虫子越来越多,跌落到了枕头上,鼻子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重新仰躺过来,想任由眼泪淌一会,这样拥堵的胸口好像稍微舒适一点。可又一想,不行,这样的话,明天一早起来,眼睛就会发红发肿,乔懿懿肯定会觉察出什么。就要中考了,可万万不能让她的情绪受到任何影响。小姑娘本身底子就差,万一考砸了,再摊上个残缺的家,让她怎么弄?乔山立即坐了起来,他没有去用毛巾擦拭(这样擦,眼睛只会越擦越红),而是抽了好几张面巾纸,像个娘们一样,一点一点把眼眶里的泪水吸干,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这边,贴着门,谛听了一番,客厅里没啥动静,他反锁上了门,摁亮了顶灯,走回到余韵的梳妆台前,在镜子里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双眼,有点微红。打住哦,兄弟。他告诫自己。
这么一折腾,情绪平复了不少,他又关了灯,躺到了床上。黑暗中,余韵那张好看的脸又浮现在了眼前,她在朝他温柔地笑着,那份亲昵,曾给过他多少的快乐。(他就喜欢吃余韵这个女人的花功,他母亲这样子说过他)这十多年里,因为有了她,他变得那么豁达,永远是开开心心的。几次考公没过,想要调到外面一个杂志编辑部,组织上不让放,自己被一个恶人偷换会议纪要遭诬陷,后来亏得组织证明了他的清白,有人鼓动他起诉那人诬陷罪,他都一笑置之,因为,生活中有余韵哪,那就足够了,足够了。可是,现在——不知不觉,一阵悲伤又蓦地向他袭来。他怕自己又会娘娘腔,又坐了起来,下了床,黑暗中,站在窗前,轻轻拉开一点窗帘,望着同样黑漆漆的外面。他要这样站着,等到瞌睡来了,再倒头床上,闹钟已经调好了,六点一刻,要为乔懿懿烧早饭,六点半叫醒她,不能耽搁的。
乔懿懿真个是鬼精鬼精,她好像已经嗅出点什么来了。昨天晚上吃过晚饭,小鬼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老爸,“你什么时候给她打电话?”
“没什么事,就别打搅她了。她如有事,会打过来的。”乔山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有事要问问她呢!”
“侬有啥事?跟我讲。”
“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
“你们会有什么事。”
“不跟你说了。反正,你什么时候打给她,跟我讲一下,我要和她通话。”说着,女儿进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是关键时刻,当务之急就是千万不能让小鬼头分心哪!乔山两眼愣愣地望着窗外,喃喃道。
12
屏了一天,女儿憋不住了。这天,吃罢晚饭,懿懿打电话给她母亲,“我的那个有粉红色外套的IPAD你看到过吗?”
对方急匆匆道:“没有啊!你就用我的那个吧。我正有事,挂了啊。”
“讨厌!”女儿挂了电话,偷偷地睃了老爸一眼,进了自己的卧室。
这几天在工作上的过分热情,似乎被同事们觉察出些什么了。今天下班前,副主任约他这几天抽个时间几个兄弟喝个小酒,没什么事,就是热闹热闹。他回绝了。副主任本人不嗜烟酒,喝个什么劲儿啊?夜深人静时,脑袋里就摆脱不了余韵这个女人。看来,不想这事,是不太可能的,毕竟不是圣人。可也不能往悲苦里去想,这样,自己早晚会露馅的。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娘炮,没出息的东西,只要一想起她,先是心口一阵一阵的痛,接着眼泪就会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得分析她变心的理由,或者找出俩人不般配的地方,让自己彻底的死了心。对,这是个办法。
理由,还会是什么理由?不就是那一条:般配!你能在仕途上再会有什么作为吗?除非日头西边出了。就这么简单,有什么好多想的。那——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余韵的情变总得有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多多少少会显露出一点蛛丝马迹的吧。对,分析蛛丝马迹,这样就会越来越恨她。恨她,就他娘的不会流眼泪了。
你别说,这么一想,倒还真有。月初,她临出发前,带上了几本他的诗集,还把这本诗集的电子文档和他写了近六十万字的《西风烈》前三卷拷了去,说是在那里空闲时看看。这本唯一出版的诗集,对他而言,是“瘌痢头的儿子——自己喜欢”。别说刚出版时的那份喜悦让他记忆犹新,就是创作过程中所带给他的那种亢奋、充实,至今仍让他回味无穷。虽然这本诗集生不逢辰,没卖出去几本,家里至今还摞着一堆呢。那部《西风烈》,断断续续写了这么些年,曾抽出过几章自己以为比较满意的拿给几个文友看,大家都不置可否,表情有点尴尬。写这部书的时候,似乎从一开始就全然没有当时写诗时的那种感觉。开始想参考《康熙大帝》那样的风格,没多久,好像市面上不太时兴了,书店里到处是各种戏说之类的潮书,再接着电视台里就是各种穿越剧。这部《西风烈》将来的目标是要改变成连续剧的,他着实有点把握不住了。再说,对历史他很陌生,过去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的兴趣,人沉不进去。唯一让他稍感欣慰的是,他的文笔还是可以的。特别是人物、场景的描述,自己以为还是蛮到位的。再说,每天都得挤出两三个小时,坐在书房里码字,已然是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了,不干这事,还干什么呢?
想起来了,当时,余韵拿过几本薄薄的诗集看也没好好看看,就径自塞进了行李箱里,拷好优盘后,她一面放进一只小铁盒里,一面随口说了句,“除了写这个,你还能有什么其它的爱好吗?”好像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他不假思索地回道,这已是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哦。余韵看了看他,回道。那么说,她表面上支持我,内心实际上并不认可。是呵,一个在文学创作上籍籍无名而又跌跌撞撞的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还有就是那件事,在她正面临副区长提拔考核的当口,有个人设法偷偷调换了他们文化中心主任会议的纪要,然后举报他乔山严重违纪。他想来想去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大的问题,但也被弄得心神不宁,主要是担心会拖累余韵。好在组织及时调查清楚了。他把有朋友鼓动他查出那人,告他一个诬陷罪的建议和自己想息事宁人的想法告诉了余韵。余韵听后立马同意他的想法,还说,你要相信组织才是,不要给组织添麻烦。乔山本来就没打算跟人纠缠不休,既然组织弄清楚了,她余韵本人也没太在意,自然他也乐得不了了之。现在细细品味,她这不正是为了避免给自己升迁添乱,宁愿让自己的男人受折腾、受委屈吗?
好了好了,我不想自寻烦恼。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13
是余韵打过来的。都快晚上十一点多了,应该有什么事情。他接通了手机。不知怎的,一股热血蓦地涌上了脑门。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液,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不温不火道:“喂?”
“喂,乔山吗?”对方有点疑惑。
“是我。”依旧慢吞吞的。
“我是余韵。你怎么了?不舒服?”
“嗯。”心里头却在骂,你还顾得上男人的死活啊!
“去医院看了吗?”
“看什么看?小病。”心里头在骂,是死是活跟你是没关系了。
“什么病?”
“这么晚了,你怎么想到打电话?”乔山不想摇尾乞怜,稍微提高了一点嗓门,岔开话题。余韵的关切让他心里好受了一点,但他不会再上当了。
“我这里有个党校同学,现在也是好朋友了,XX省文联专职副主席白云,她(他)遇到点事,想请我们帮帮忙。我想请你给办一下。”
朋友?女的还是男的?他很想问问人家的性别,可开不了口,这不是他以往的风格。“什么事?”他问道。
“白主席的姨婆也住在我们虹兴街道,独居的,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居家保姆换了又换,都不满意。我想索性将老人安排进我们街道敬老院去。我们敬老院不是全国先进吗。这样,老人舒服,家人也安心了。我吃晚饭前跟敬老院邱院长通了电话,她说正好有床位,让你直接去找她。”
都说好了,纯粹举手之劳,积点德吧。“好吧。把老人家的地址和联系电话给我,也把你那位朋友电话给我。”乔山说。
“好吧,我让白主席跟你说。”
“乔先生吗?您好。我是白云。”一个带着磁性的男中音,乔山心里一震。“真的给您添麻烦了。千万不要让您为难,能办,最好,不能办,可不要勉强。我能想得到,这么好的敬老院,肯定很热门的。”
“我们街道敬老院床位是有点紧张。不过,余、余韵已经说好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乔山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如实说道。
“喔,老人她住在云阳里。地址电话我等会发您短信。再次谢谢您。不管能否办成,您这位朋友,我可是交定了。过一阵我来申江,一定要来拜访您。”
“好了,就这样。我跟邱院长都说好了。你就去办吧。我挂了。”余韵拿过手机,这么匆匆说了几句,挂断了。
娘额起来,又是十一点多,会不会就是视频里的那个男人?乔山就像吞进了一只苍蝇。
云阳里就紧挨着申江市最高端的马路之一——黄山路,除了三排民国时期建造的联排别墅外,在北侧,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又造了一栋二十三层的高楼,主要用来安置落实政策的高级知识分子,像科学家啦,教授啦什么的,所以居民们把这栋楼又称之为“高知楼”。
白主席的姨婆柯兰教授就住在“高知楼”的十楼。柯教授是从市机电学院退休的。她的丈夫是著名的电气专家皇甫义先生,先生已在十年前过世。二老唯一的单身儿子也不幸英年早逝。目前,柯教授一人独居。叩开柯老家的门,一位精明利索的中年保姆把乔山领进客厅。乔山习惯性地换上了主人家供客人穿的拖鞋,谦和地跟了进来。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老式家具也是擦拭得锃亮。一位鹤发老妪正端坐在靠窗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见到乔山,她面露微笑,在沙发里蠕动了一下身体,招呼道:“乔同志好,欢迎。看我这身病。只能‘病不拘礼’了。”乔山趋前几步,弯腰双手握了握老人的手,在茶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了座,一种曾经那么令人温馨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人对住进街道敬老院的建议似乎心存疑虑。乔山就一一开导。渐渐地,他揣摩出老人主要是怕自己的人格尊严得不到尊重,遭人嫌弃。乔山就把街道敬老院优良的服务做了介绍。老人似乎有点动心,但说得让她再好好想一想。正题只能先谈到这里了,对老人可不能操之过急的。老人大概觉得跟眼前这位街道干部蛮投缘的,便又留住他和他絮叨起家事来。聊着聊着就转到了外孙白云身上。白云读小学阶段就是和姨婆住在一起,两人感情很深。白云本来可以来申江工作的,但他读完博士后,响应号召,到了祖国边陲。七八年前,妻子要他一同出国定居,他不肯,于是妻子和他离了婚,带着儿子去了国外。他目前也是孑然一人。说好了,等他退休后,就来申江,和姨婆一起住。“等他退休,还得有十多年喽,到那时,恐怕我的骨头早就烧成灰了。”老人笑着说,眼里有泪花闪烁。她让保姆把一本厚厚的相册拿过来给乔同志看。厚重的相册搁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老人熟稔地翻到其中一面,一张醒目的双人照映入了眼帘。
14
乔山扬起手,正要搧自己两个大耳光,转而一想,这一搧,还走得出去吗?于是张开的巴掌攥成了拳头,朝着桌面狠狠地擂了下去,一记沉闷声响。他警觉地扫了一下四周,办公室里确实没人,拳头是砸在一沓厚厚的报纸上,声音应该不会传出很远的。“回去再收拾你,娘个X!”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
就在敲柯老家门的当口,他还提醒自己别忘了一开始就要弄清楚白云是不是那个男人。可一进屋,柯老那份慈祥和蔼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一种似乎是天然的亲近感油然而生,无意间就把这事给忘了。又听说老人还拿不定主意,心里又着急起来。二千五一个月,这样的公办敬老院吃香得很,民营的至少五六千,除了设备好一点,其它的街道的并不会比它们差,再说我们又是全国先进,哪里去找哦。去柯老家之前,他特地到邱院长那里去弯了弯。邱院长告诉他这次是赶巧了,一位老人刚被家人接到外地去,柯老九十岁以上,独居,失能,这些条件都很硬,就腾给她老人家了。是呵,多好的机会!
唉,就想着老人的事,结果把自己给套进去了。也真没想到,余韵这个女人居然这么寡廉鲜耻!这事以后被人知道了,我的脸还往哪里放?
手机响了。最好是姓余的,我非得痛骂她一顿,狠狠地出口恶气。你还真以为我乔山是好欺负的?瞎了你的狗眼!
是个陌生的号码。他不情愿地接了。
一个陌生的外地女人口音,“请问您是乔山先生吗?”又迫不及待地接着说,“我是您刚才来过的柯老师家的保姆。”
“哦,你好。”乔山客气了一句,心里想最好老太托她来回绝了,这就上上大吉了。
果然,那头说了,“柯老师让我转告您,她决定不进敬老院。谢谢您的一片好意。”
“哦,那也就不勉强了。”乔山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嗯——”对方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怎么?”乔山心里一咯噔。
“我能再说两句吗?”对方犹犹豫豫。
“啊。”乔山很勉强,一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
“我,我看您是蛮实在的一个人,就想跟您说个情况。柯老师一个月给我二千,包吃包住。这个价钱现在还过得去,但行情在涨。再说别人家还可以一天抽出点时间出去再打一两份短工,另外赚点外快,这样一个月下来做得好的有三四千、五六千的,吃住又不花钱。可是,柯老师完全不能自理,我是一刻也脱不开身。那这点钱就太少了。我有精力,就是没时间。我老公在工地打工,也就一两千,两个孩子都在上学,正是花钱的时候。柯老师前面的几个保姆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做不下去的。我是看着老人人好,也蛮可怜的,一时半会开不了这个口。我老公已经跟我吵了不知多少回了。这次,您给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要是错过了,那太可惜了。我也听说过街道的这个敬老院蛮好的。”
“老人要求比较高。让他们家人把她安排到那些高档的养老院去也蛮好的。”乔山推荐道。
“白主席他们试过的。大概是七八千一个月吧。老人不愿意。”
“为什么?”
“老人舍不得花那么多钱。白主席说他们做小辈可以贴补她的。老人又不忍心。有一次,柯老师都说了气话,‘你们再逼我进那么贵的养老院,我就死给你们看!’我从来没见到过老人发这么大的火。快吓死我了。”
“唉——”乔山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了谁。
“街道敬老院床位很紧张的,就怕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儿了。”
“那这么办呢?”乔山自言自语。
“看得出,柯老师跟您蛮投缘的。您能不能再来做做她的工作。您这也是在帮我、帮我一家的忙哪。我,我求求您了。”对方好像哭了出来。
“别急,别急。我正有个事要处理。等会儿我再跟你联系。”乔山说着,不等对方反应,就急忙挂了电话。
此刻的他,心乱如麻。
手机又响了。这保姆也真是。难道老人又光火了?但愿吧。他拿起了刚搁下的手机。还没容他开口,那边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你怎么还没办好啦?真是的!”是余韵。
我操!什么里个东西!白云是你娘的什么人哪?合该我要为你们这对狗男女打工?他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可到了嘴里变成了,“你什么意思?”
也许对方也觉察出了乔山语气里隐隐的怒意,口气有点和缓下来,“邱院长来电话了,说你今天去了老人家后一直没给她回应。她有点等不及了。你抓抓紧呀!”
看清了这个狗女人的真面目了吗?两年前,丈母娘在老家动大手术,她这个做女儿的,也没见她这么着急上火过。好了,看透了,就想通了,还跟这种人怄什么气?他吐出了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用平静的语气把事情的经过跟余韵讲了一下。
“人家托你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也太对不起人家了。”余韵在那头嘟哝道。
娘额大头菜,你对不起人家,关我个屁事!心里骂过了,也就骂过了。“我下午再去做做工作。”他说完,不等对方应答,便掐断了电话,还顺手关了机。
两难哪!想起余韵那种颐指气使而又恬不知耻的神态,他真想一甩了之。我还怕你怎么的?都快是陌路人了。可一想到像自己慈祥老外婆一样的柯老日后的生活窘态,他于心不忍。老人家是凭着自己的硬条件好不容易遇上了这么好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失了,那就太可惜了。撇开那个狗女人吧,咱们就事论事,就当纯粹是做件好事了,做件积德的事了。
他打开手机,回拨了柯老家保姆的手机号。
15
“乔同志,这次我就听你的了!”柯老显露出了孩童般无比信赖的神情。
这一刻,乔山又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外婆。“您老放心,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他握住老人的手,说道。
二度来访前,他做足了功课。先是到邱院长那里,把老太的详细情况,特别是老人的心思同邱院长做了沟通,又和邱院长一起,为老人调整了床位,安排到了一位也是高龄的小学退休老师裴奶奶那间房里。裴奶奶也是知书识礼、性情温和的老人,还特别有爱心,这么大年纪,经济状况也不怎么的,硬是坚持资助两位贫困山区来的大学生,老人家的事迹都上过街道的社区报的。乔山还把敬老院里里外外拍摄了一遍,又请邱院长把他们历年来组织老人开展各种文娱活动的照片、视频拿出来,他能翻拍的、转录的都复制了下来,(他没有动用吴庆和给他的那部高清摄像机,那台机器他看着有点恶心)又专门让邱院长陪着他到二楼212房间,拜访了读书兴趣小组组长弓老伯,弓老伯可是位饱学之士,原来在市图书馆工作,他发起的“夕阳红读书活动”,很受老人们的欢迎,上过市电视台的。弓老伯一听,又要增添新鲜血液了,连连表示欢迎。送他出来的时候,邱院长打趣道,“还头一次发现你这么有爱心呢。都说余韵是个鬼精灵,一点不假。”乔山连忙拱拱手,谢谢,谢谢,不让对方再说下去。邱院长还以为他脸皮薄,其实是无意中又触到了他的痛处。
到了“高知楼”底楼,乔山没有马上进电梯,他又跟柯老的保姆通了个电话,特别关照,待会他会和柯老谈到她的苦处,如果老人问起她来,她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假如你一否认,老人就会以为我在骗她,那么这件事就会彻底黄了。”凭着与这位阿姐仅有的这一、两次接触,乔山觉得这位背负着生活重荷的保姆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万一情到深处,她作出个义举,那不仅仅以后老人会陷入困境,她也会付出昂贵的代价。生活中,有时做个好人,做点善事,成本还会蛮高的。他不忍心看到好人吃亏。想到这里,他的鼻子有点酸酸的。保姆在电话里压低着嗓门连连道谢。
没几天,柯老就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敬老院,乔山又马不停蹄地帮老人把房子租了出去,特意选了一个三口之家,小夫妻都是弄电脑的,本本分分的一家子。
全部搞停当,乔山还没好好喘口气,“嘀!”一条短信进来了。是余韵的。又有什么事了?他皱起了眉头。打开一看:“事情办得不错,给个赞。”“呸——!”乔山一口唾沫啐向手机,仿佛那是余韵的脸似的。这个动作,电影里见到过,自己好像从没操练过,不太利索,有不少唾液飞溅到了自己的前襟上。他恼怒地掏出手帕擦了好几下。伤门星,不让人太平!他在心里狠狠骂道。
16
下班回到家,破天荒地看见女儿正在下面条,四五个煎好的荷包蛋放在一个大盘子里,一小锅菜汤已烧好,锅盖掀开一点,热气袅袅。女儿头上汗津津的。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女儿这些天乖巧多了。表面上看似仍旧天马行空的样子,倒再也不给他气受了。今天居然还自己动手做起了家务。他先是一阵感动,随即便是一丝不安。
“哎,还真香哟!”他故作惊叹道。
“本来你那碗要等你来再下的。想不到,你脚真长。喏,先拿去吃吧。”女儿皱了皱鼻子。
乔山的心里有点酸涩,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你妈托我办的事,都大功告成了。”
“嗯?”女儿道,半信半疑的样子。
乔山掏出手机,打开短信,递到女儿面前,“还表扬我呢。”
女儿垂下眼睛,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绽开了笑容,“你又得意了吧。”
“小事一桩。像你一样,多做点好事。”乔山接过了女儿递过来的面条,一只手又端起灶台上那只装荷包蛋的盘子,往餐厅走去。
昨天晚上,女儿哭丧着脸告诉他一件伤心事。下午放学时,在一条弄堂口,有个农村打扮的中年妇女一脸着急地向她借个手机用用,说她女儿生急病正在对面中心医院抢救,她急着打电话给孩子他爸,让他赶紧送些钱过来,再耽搁,就怕女儿要没命了。懿懿不假思索便掏出手机借给了她。那中年妇女打了几下,说信号不好,她再走几步试试,懿懿本想拦住她,想想不大好,那女人脚步很快地往弄堂深处走去,懿懿又不好意思尾随上去,只能等候在弄堂口。不料,这一等,就是三刻钟。待她走进弄堂时才发现这里能通向另一条马路,人早就不见了。
乔山感叹人心不古,人啊,怎么能去伤害一个小孩善良的心。要是都这样了,这个社会还会有希望吗?他安慰女儿以后注意保护好自己,在这个前提下,能帮就帮,也可以找其他大人帮他们。女儿嘟哝着说,她当时也有点怀疑会不会遇上了骗子,可见她那副样子实在是可怜,就想一部手机总没一个小孩子的命重要吧。乔山肯定了女儿的这个想法,他当晚就到父亲那里悄悄要了点钱,到购物中心又为女儿买了部相同款式的手机。抽屉里放着钱,但为女儿买这部手机,他得用自己的私房钱,和你余韵不搭界。
女儿端着另一碗下好的面,走过来坐在了父亲对面。
“蛋煎得蛮有水平的。一点都不焦。”乔山说。
“阿奶教我的。我还会炒卷心菜,像焗出来的一样。阿奶讲这是伊拉娘家的看家菜。”咬了一口蛋,女儿问道,“伊要侬帮啥额忙?”
“安排她党校的一个朋友的亲戚进养老院。”乔山不想再深谈下去。
“是她的新闺蜜喽!”女儿漫不经心问道。
“嗯。抓紧吃吧。你还要复习呢。”乔山说。
这天快深夜了,乔山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突然,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他伸过手拿起来一看,是邱院长的。他一下子坐了起来。邱院长告诉他,柯老刚才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去解手,结果摔倒了,应该是哪里骨折了,现在正送往中心医院急救。唉,真是的。他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马上赶过去,请邱院长他们务必照顾好老人。他叩开女儿的房门,讲了这事,让她一人在家,遇到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有事打他手机。平时遇上单位有点急事,女儿都会讲几句怪话,表达一下不满、不屑,这次变得相当懂事,连连说,你放心去吧。真的有事,她会找阿爷和阿奶的。乔山走进去,俯下身,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原来柯老晚上尿急,平时在家里,她都会唤保姆来扶她。进了敬老院,床头有拉铃,可以随时叫护工。不巧几个护工刚处理完邻床裴老师发高烧的事,才躺下没一会,她不忍心打搅她们,就自己悄悄摸黑起来,不料摔成了严重盆骨和大腿骨折。望着老人疼得脸色惨白的脸,邱院长愧疚地连连道歉。乔山连忙安慰道你们都没错。先抢救老人要紧。医生告诉他们,有两套方案,一套是保守疗法,用石膏固位,让她自然恢复。就是时间至少五六个月。另一套,动手术,骨头断裂处打钢钉,好得快一些,就是老人年龄这么大,体质也不好,要吃大苦头。柯老说就听乔同志的吧。
乔山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这个时候打给白云,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时间又不能再耽搁了。他和邱院长商量,邱院长说,建议保守疗法,老人少受一点苦。护理费我们院里来承担吧。乔山说,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我也同意保守疗法,就是这半年里你们要多费心了。
医院做好处置后,乔山又跟着邱院长他们一起将老人送回敬老院,他坚持要留下来陪老人,让邱院长他们回去休息。劝不动他,邱院长也就跟着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乔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白云,让他别着急,医院都处理好了,老人也没发热度,现在已送回敬老院,敬老院会二十四小时派人看护,他也会每天来这里关心的。有情况会及时联系他。白云起初有点意外和焦虑,后来听说都尽了最大努力了,情绪和缓了下来,临了还不忘谢谢大家。
关于突然增加的这一笔不小的护理费问题,着实让乔山费了一番脑筋。他不同意由敬老院来承担。理由是,是老人没有喊护工,责任不在院方。如果这次开了先例,那以后其他老人遇到这类问题,院里可就麻烦了。当然也不能随柯老的心思,由老人自己负担。老人经济不太宽裕,再说她也是出于好心。找白云?乔山开不了口。他决定还是由他来承担,从自己家里的抽屉里去取。这是你余韵的事,应该为你的朋友担当点吧。
他正要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邱院长,余韵电话进来了。
“你怎么搞的?这点事都办不好。九十多岁的老人,经得起你们这样折腾的?你在搞什么搞?”余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骂。这可还是他俩相识以来的头一遭呵。
乔山感到自己的情绪马上就要失控了,他强忍着,一面听着,一面快步走出敬老院的大门,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哪里有没人的僻静处。没有,早上,正是人们上班、上学、买菜的时刻。他找了个墙角落,脸朝着墙面,站定了,两条腿在剧烈地打着哆嗦。余韵还在发着火,他咬紧嘴唇,竭力不发声。因为他知道此刻倘如他一开口,这场面肯定不可收拾,他和余韵的那件事也会跟着一起暴露。对方骂累了,也没容他分说,便挂了电话。
乔山的脑袋一阵晕眩,他连忙伸手护住墙面,闭上眼睛,眼前又是金星乱舞。坚持住,坚持住!他命令着自己。
“乔山,你没什么吧?”不一会,身后传来邱院长轻轻的问候声。
“没事。可能一夜没睡。”乔山使劲睁了睁眼皮,回过头,挤出一丝笑,“护理费解决了。一位朋友资助。就我们两人知道,你不要跟任何人包括余韵和柯老提起。”
17
好汉做事好汉当。乔山决定不碰余韵的钱,他自己出得起。钱在哪里呢?他的卡里有两万了。可那是余韵的,再说一动用,她那里就知道了。找老爸。老爸虽然已经不大去绍兴了,但到了关键时刻,还会出点力,多少还是有点进账。一如既往,老头总为他藏着点,以备他这个做儿子的不时之需。那笔首付已经让小夫妻很过意不去了,乔山也就没把父亲继续在悄悄资助他的事透露给余韵,怕她责怪他,这就成了父子俩的秘密。一对父子“妻管严”就如此这般“守望相助”。电话过去,不凑巧,老头今天一早就被绍兴一家工厂的老板接过去了。乔山没说是什么事,关照老人小心一点,就挂了。现在还能找谁呢?找乔懿懿!小姑娘攒着不少压岁钱。有一次,她得意地给做父亲的露了露眼。父亲问她为啥不存进银行,她说再等凑个整数买个保值基金。对了,先借一下,等老爷子回来就还她。那如何跟她说呢?余韵抽屉里有的是钱,为什么还要向女儿借?难以自圆其说。弄不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唉,真是一分钱憋死英雄汉哪!
最后,乔山还是决定向老父亲伸手。电话过去,乔父一口答应,让他开车过去拿,他得等上三四天才能回呢。临了,埋怨了一句,早就说卡放你那儿,你还不肯。不忘叮嘱,路上别急,安全第一。
好在高速公路、跨海大桥都已建好,驱车三个小时左右,乔山已经在父亲帮忙的厂里了。老父亲没有让他到会客室小坐,而是把他拉到了厂里为他安排的单人寝室。寝室蛮整洁,靠窗的书桌上摆放着一个他们老夫妻和乔懿懿合照的相框,那时懿懿大约三四岁吧。老头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皮套子,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我的生日,461217,你记一记。乔山接过银行卡,掏出手机记在了自己的短信里。
“那我这就赶回去了。”儿子说罢,拿起父亲递给他的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余、余韵在那里还好吗?”父亲嗫嚅道。
“好。”乔山警觉地瞥了父亲一眼,把柯老的事简单述说了一下,自然地,他把白云说成了女的。
“有啥事,都好商好量。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真的有什么事,就算看在女儿份上,也不要斗气。我和你妈也没有什么别的指望,只要你们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好。”
父亲穿着件沾着铁屑和泥土的旧工装,显得比平时更老气,一双手大概经常同铸铁什么的打交道,看上去很粗糙,那些手指头好像还有点变形。乔山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打量过自己的父亲了。他的鼻子又酸涩起来,眼眶有点潮湿。他别过身子,朝门口走去,故作轻松地说道:“都老夫老妻了,能有什么别扭啊。走嘞!你自己当心点,别太累了。”
坐进车里,他将车窗摁下一点点,伸出几根手指头,朝等在一旁的父亲动了动,算作道别了。父亲朝他扬了扬手,挤出几丝笑意。
车子驶出厂门,乔山包在眼眶里的两颗泪珠就滚落了下来。
18
这天上午十点多,副主任带进来一位客人,说是找他的。乔山抬头望去,不禁一愣,似曾相识。
来人身材魁梧,天庭饱满,特别是那头乌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听了介绍,他几个大步跨了过来,一把握住乔山的手,热情地说道:“啊呀,你就是好朋友乔山哪!”嗓音里带着好听的磁音。
白云!那几段视频和柯老家里的相册立马像过电影似的在乔山的脑际闪现。他愣愣地望着对方。
“我是余韵的党校同学,柯兰老人的外孙白云!”白云仍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啊,坐坐。”乔山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下意识地请对方落座。脑子在飞速旋转。兴师问罪来了?老太太被摔成了这样。可神态不对啊。是为了余韵的事,来同我摊牌了?那也不应该是笑嘻嘻的呀。来摸摸我的底吧?
“乔主任,你们慢慢谈,我正好有点事出去一下。”副主任为客人倒了杯茶水,与两人打了招呼后,退出去了,好像还拉上了办公室的门。
“你好,白主席。”乔山已决定不管对方怀着什么来意,他不卑不亢,以礼相待。为自己的尊严,为父母和女儿的尊严,他可不会给别人任何取笑、羞辱的把柄。
“我请了假,一大早就专程赶过来,要向你当面道谢!”白云端起茶杯,原本大概想大口喝一口,鼻子触到了滚烫的热气,用嘴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我姨婆还都亏了你。老人家别看她文绉绉的,倔着呢。你可真有本事。老人对你的印象可好啦。说我交上你这个朋友,值!呵呵。”
“应该的。不过好事没做好。把老人家给摔了。这我有责任。”乔山道。
“嗐,不可以这样说的。这么大年纪了,防不胜防的。我跟老人家说了,如要说起责任,那还是您姨婆自己的。您得遵守院里的规章制度才是。”
相由心生,看上去很精明,但也蛮厚道、豪爽。专程从京城赶过来,难道真的只为了当面道声谢?乔山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心里在寻思着。
“好朋友,”对方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拍了拍乔山的手背,“说真的,我这次来主要是当面道谢。还有一件事,你可千万别让我为难。否则,我白云良心上过不过去的。”白云脸上一脸真诚。
喔,终于要说正题了。乔山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呼吸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请便吧。”他说道,端起保温杯,旋开盖子,慢慢抿了一口,又用嘴吹着里面的茶水,有点泛白的脸上依然挂着笑。
“我这次突然造访,事先也没同余韵说一声。怕她不同意。”
乔山想望一眼对方,但眼皮没能抬起来。他咧了咧嘴,想显得豁达一点。
“我姨婆都跟我说了。”白云说着,拉过搁在办公桌上的双肩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这钱你一定要收下。”边说边站起身,伸手欲拉开乔山面前的抽屉。
“别别,怎么回事?”乔山右手护住抽屉,仰脸问道。
“嗐,你还给我装什么噢。”白云把厚厚的信封塞进乔山手边一叠报纸里。然后又坐了回去,“你一看就是个白面书生,哪里能那么容易搞到什么资助?”
乔山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从没有过的轻松。正想要说什么,白云拦住了他的话,“姨婆昨晚打电话给我了,让我今天一定要来申江一趟。否则就不再认我这个外孙了。老太年纪大了,脾气也越来越那个了。”白云又端起茶杯,吹了吹,连喝了好几口。然后,望着乔山,说道:“就算是你好朋友帮我这个忙了。这笔护理费就让我来出,让我尽尽孝心。”
乔山有点感动,白主席,白主席,你实在是个好人哪。可你偏偏怎么又会去干那种事呢?
“好朋友,你如果方便的话,想麻烦你陪我去看望看望老人,中午咱兄弟俩吃个便饭,我就再赶回去。明天一早还要搞演讲比赛呢。”白云热切地望着乔山。
唉,人家大老远地赶过来,要求也不过分,也是让老人开心的事,反正那件事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看望好老人后,白云拽着他要找附近的酒家请请他,否则他的良心又要过不去了。乔山把他带到了百步远的锦江小厨,两人找了个卡座落座。趁着白云在看菜谱的当口,乔山向服务员使了个眼色,服务员会意地笑了笑。他和这里的人很熟,一个社区里的,搞社区文化活动,这家店经常免费提供场地什么的。
白云要点鲍鱼什么的。乔山笑着说,你道地的申江菜怕是好久没吃了,这里就是本帮菜最出名,大众点评上评价蛮高的,我来做个主吧。乔山点了一只红烧划水、一只葱爆响糊鳝丝、一只手撕包菜、一份冬瓜咸肉汤。白云嫌太少,硬要再来几个冷盆。乔山拗不过,叫了份盐焗鸡和糟毛豆。中午都不喝酒了。
冷盆上来,乔山和白云碰了碰水杯。闲聊中,白云几次提到余韵,乔山都设法岔开了。这时,乔山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余韵的。他打了个招呼,拿着手机走到了门外,还不放心,又拐进旁边的弄堂,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白云来申江了。”余韵开门见山道,也没想到已有几天没通电话,是不是该先问问家里情况什么的。
“哦。”乔山不置可否,淡淡地道。
“不要提我和你的关系。还有——”余韵似乎在用一种命令的口吻。“我——”乔山差点没晕过去,他用手护住手机话筒处,仰天做了个深呼吸,竭力克制着自己,也没听清对方接下来又说了什么,便打断道,“说完了吗?那就再见。”关掉了手机。
这饭他娘的还怎么吃呵?乔山首先想到的是找个借口,说单位有急事,他把帐结了,就立马走人,可又一想,上门不欺客,这是做人的最基本道理。还是那句话,老白不提,我就装作不知情。把这顿饭先对付过去吧。
走回店堂,发现老白正焦急地朝着门口处张望,见到了他,连忙招手。乔山走近了,发现桌上的菜还没动多少,老白面前的一盅米饭已经快吃完了。
“啊呀,真不好意思,余韵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有大领导来听我们的演讲比赛,班主任让我抓紧回去准备。今天只能这样了。真的太失礼了。下一次,我一定好好请你。你再吃一点,我就先告辞了。”白云朝乔山连连拱手,招呼服务员结账。
“我已经结了。你忙你的吧。”乔山说。
“啊呀,兄弟,我就更不好意思了。这份情,我就欠着了。”白云背起了双肩包,和乔山紧紧地握了握手。乔山站起了身。“你别送了。我姨婆还得拜托你。好兄弟,好兄弟!”白云又拱起了手,走开了几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转身,朝乔山这边跨了几步,一脸歉意地打招呼道,“来得匆忙,也没给弟妹和小孩带些什么礼物。太失礼了。那件事,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聊上几句,反正余韵会先跟你说的。我们后会有期。”说完,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
望着白云离去的背影,乔山真想一把拉住他,告诉他,余韵也欺骗了他!这样的女人,可不能要啊!可是,他还是忍住了,就是人气得浑身在发抖。
19
柯老的骨伤没引发其它疾病,乔山也就不再每天必到了。实际上他是蛮喜欢和老太聊天的,有一份暌违已久的亲情让他感到温馨。不过,和自己的外婆一样,老人既慈祥,也很精明,那份洞悉人心的本事很是了得。老人似乎已经揣摩到了一丝乔山的愁绪。乔山生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忍耐不住。正好借着这么个机会,拉开一点距离。除了工作,他还在忙什么呢?乔懿懿越来越乖巧,读书也不用他需要特别烦心的,几次模拟考成绩都在往上升,也不能揠苗助长的。父母那边平平安安。他余下的精力就几乎都放在了寻找房源上。
余韵和他的那次通话,让他彻底斩断了与她仅剩的一丝情缘。他得实实在在地为接下来的离婚做好必要的准备了。其它的好像都不是什么问题,包括女儿的监护权。跟着母亲也不是坏事,凭着他对她的了解,当母亲的对女儿还是心疼有加的,老白看得出也是个有爱心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首先得听女儿的意见,尊重女儿的选择。不管监护权归谁,都不能阻止另一方的随时探望,甚至女儿哪一天想要与另一方一起生活,都得尊重她的意见。他提出这样的条件,应该是相当的友好和包容的吧!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主要是房产的分割问题。按道理讲,女儿归谁,房子可以归谁。如果归我,那余韵等于净身出户(且不说她还是过错方,当然最好他不用提这一点),那对她未免太过残酷。凭着她现在的底子,在申江再想要置办一套像样点的房子,蛮难的,除非她动歪门邪道。老白看来在这里也不会有房产,文艺系统搞行政的,能会有多少实力?如果女儿归她,母亲那头大概不会答应将房子全让给她。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母亲就曾怀疑小姑娘欺负儿子老实,动机不良。因为房子问题而纠缠不休,对大家都没好处。
乔山的想法是,余韵一回来,他就主动提出和她离婚。这里的关键是一定得由他抢在前面先提出,(这口气他一定要出的,其它什么都好说)他甚至可以不提他们开房的事,都是明白人,能离就好,何必非得搞得大家都难堪。今天一早,吴庆和打电话来向他要那部摄像机,并一再问他那几段视频复制好了没有,他那里可是一份备份都没留。他就灵机一动,谎称那部机器一时不知塞在哪里,找不到了。他实际上不想将这类视频流出去,缘分不在了,做人的底线还是要有的,做人做事都不好太绝的。听说吴庆和那里没留备份时,他心里居然还升起了一丝庆幸。
因此,尽快找到合适的房源,就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不像过去,马路边、弄堂口都有自发形成的民间调房摊点,一调二,二调一什么的,你情我愿便可。现在都得上交易平台,通过买卖交割了。他找了不下五六家房产中介,先把自己的一套房子做了个估价,(当然他是不会说出自己的房子)然后再去找两套金额、面积相适合的房源。有是有的,但看得上眼的,几乎没有。一来,住惯了好一点的,稍微逊色一点的就难入眼了;二来,毕竟多一个厨卫,差价就摆在了那里,三是相同的地段、品质,小户型的单价居然要比大户型的要贵出10%左右呢。一次好不容易勉强看中了两个一室一厅,地段偏了点,房子品质还可以。其中有一套还多了个三四平米的储物间。乔山想,将来谁带女儿,这套就归谁。和上家、中介走出单元大门时,隔壁突然传出来一阵拿腔捏调的歌声,似乎是男扮女装。再仔细听,是在模仿一位当红歌星,不过那歌词被改得前言不搭后语:“女人花呀开在我心里,女人花呀开在你心里,归根结底呀开在我心里……”乔山警觉起来,望着上家,“这隔壁?”中介也有点意外。上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儿子。儿子四十多岁,早些时候受到点刺激。”乔山面露失望。“要么再优惠点?”中介望着两人。“再说吧。”乔山没有当场回绝。
奔波了两个多星期,终于选中了两处房源,还要再贴个四十万。乔山对自己家底不是很明了,他估摸着应该拿得出。可问题是其中一处房源的主人急着出手,再要过两个月,他等不及。乔山说我先付个定金吧。对方不肯,对乔山和中介说,不瞒你们说,我在别处中介也挂着牌呢。就看你们的福气了。乔山刚刚放下来的心又被悬了起来。
他盼着余韵能早点回来。
真是天随人愿。就在乔山一身疲惫地回到家,余韵的手机就跟着来了。
“乔山,这个周末,我回来一次,有事跟你说。就这样了,我还忙着,挂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不知怎的,乔山心头居然涌起了一阵欣喜。
20
乔山再三坚持要到高铁站接余韵,余韵就像怕和他再有什么瓜葛似的一再谢绝,终究拗不过他,只得勉强同意了。
乔山这样做,自然不是在向余韵献殷勤。他觉得事已至此,就索性选择在外面摊牌,这样更有利于瞒住家人,平静地分手。最好谈妥此事,余韵就乘下班动车回京去,免得俩人晚上再同处一室,要尴尬有多尴尬。他理想的进度是,余韵两个月结业回来,女儿也正好结束中考,在这其间他也正好把几处房产的交易合同基本搞定。所有的这一切,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了结,然后大家开始新的生活。他居然还把普希金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在心里默默吟诵了好多遍,还真的感悟到了一些过去不曾体味到的东西。
在车站出口处,乔山在茫茫人流中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悸动了一下,暗暗做了个深呼吸。他朝她扬起了胳臂。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朝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走出闸机,她把小型拉杆箱的把手让给了他,小声咕哝了句,“要你瞎起劲。”说着,身子朝他怀里靠了靠。乔山没有像以往那样拥抱她,他佯装被旁人撞了一下,拉起拉杆箱,说:“我们就到前面食街边吃边聊吧。”“怎么,你也那么急呀!”余韵有点怏怏不乐。“我下午要出差。”乔山灵机一动。对,如果余韵要回家,他就用这个借口回避几天。
这是个集航空、高铁、地铁于一体的超大型交通枢纽,数千平米的美食街荟萃了中外和各地的风味。乔山选了一家装潢雅致的鱼园火锅店,这是余韵的最爱。“反正不用你的钱。”余韵白了乔山一眼,跟了进来。乔山找了个僻静处,拿过菜谱,摊开在坐在对面的余韵面前,“今天,我请客。你随意点。”他朝她笑了笑,最后的时刻,他还是想给她留下个绅士的印象。余韵拿起菜谱,微微皱了皱鼻子。
服务员去下单了。余韵呷了口菊普茶,“本想回家跟你好好谈,想不到这么不凑巧。我待会还得往回赶。”
“我看这里更方便。”乔山说道,心想看来她是急于跟我摊牌了。瞥了眼余韵那张略显消瘦的脸,寻思还是让她先说吧,再给她最后一次面子了。男子汉就不必争这口气了。
“乔山,我本来想学习结束回来再跟你说这件事的。可是想想还得再等两个月。有点浪费你的时间。也好,今天我把我的想法还有白云他们的意见一起告诉你。你也正好有一段时间好好考虑,等我正式回来,我们再深谈。今天,你先听我的,也不要同我争,就这么点时间。你说呢?”余韵的脸上笑意淡去了。
乔山似乎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谦让,但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点了点头,脸上一时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余韵从挂在椅背上的挎包里取出一本记事本,翻到约莫四分之三的地方,看了看,又翻过去几页,迅速扫视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望着乔山,说道:“其实吧,我到现在都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这件事。弄不好,真的会得罪你。”
那就让我来说吧。不为难你。乔山真想抓住这一机会,抢先开口。可瞥了眼对方,心想,对方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应该是一大套提出和他分手的说辞吧,就不妨给她个台阶。他咧了咧嘴,示意她不妨说下去。是我让你先说的,主动权在我手里。你提出分手,我会立马表示同意,这就意味着我也早就有这样的想法,无非是给你个面子罢了。他感觉自己这一着,可以的。
“白云也会在今天晚些时候给你发短信,谈谈他的想法。”余韵说。
“你说就可以了!”乔山突然怒从心起,脱口而出,引得邻座一对小年轻朝他们这边望了望。他略略抬了抬手,以示歉意。
余韵有点愕然,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了你?要不,今天就算了。”
两人的事,你把第三者扯进来干什么?难道你们还真有理了?还什么晚些时候他也会发短信过来。你们还知道“羞耻”二字吗?当然,他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菜来了,我们抓紧吃吧。吃好了,早点回家。你还要出差了。”余韵脸色和缓了些,正要收起记事本。
“对不起,单位有点烦心事。”见此情形,乔山有点着 急了,你可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啊,否则事情就会被你搞砸。都快是陌生人了,你还怄他娘的什么气?他逼着自己朝对方又咧了咧嘴,表示歉意。“你说吧。我要出差几天,你现在不谈,至少这一趟就没有机会了。”
“你刚才的那种情绪,我们没法谈。这些天,跟你打电话也好,我总感觉你怪怪的。家里没有什么事吧?”余韵微蹙眉头,问道。
“没有。”乔山竭力显出一些活泛的表情,他要鼓动她说下去。
“好吧。长话短说——”这时余韵的手机响了,她收住话头,接通电话,“你好,大白。嗯,是吗?不错。我刚才在列车上已经接到电话了。对,今天晚自习的时候大领导要来开个座谈会。现在我就在车站和乔山碰面,正要谈呢。谈好后就直接坐动车回来,但愿能赶上吧。好嘞,挂啦!——噢,还有,你可别忘了给乔山发短信。你可是关键人物啊!”
乔山用两手暗暗攥住身后的椅背,以免人摔倒。
“我的那篇演讲稿登到校刊上了。真没想到。还有,今晚有大领导来开小型座谈会,也让我参加。我怎么办?总得把这里的事了了。否则一拖又是两个月,对不起你。对吧?我们最多花一个小时,我就赶两点的车,应该不会迟到。你别看白云五大三粗的,实际上是个婆娘,给他当了个班长,整天管头管脚。还要我千万别迟到。要我现在就回,留着下次再说。你看他,真是的。”
乔山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忍住呵,你要忍住。
“好,我就开门见山了。”余韵抬腕看了看表,说道,“你啊,有自己的精神追求,这是我最为欣赏的。是呵,一个人没有了精神追求,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看得出,你钟情于创作,甚至不全为了名和利,而是为了实现一种自我价值。不过,近些年来,我感觉你有点迷茫了。你放弃了诗歌创作,转向写历史题材的长篇后,以前的那种激奋没有了。有不少次我在暗暗观察你,总感觉你在写《西风烈》的时候,精神并不振奋,似乎也没有愉悦之情,和你当初写那些诗歌时完全判若两人。女儿就要开始独立了,家里让你操心的事会越来越少。单位里的事也就是那些,而且你也一直很努力。你会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你该做什么,才对自己、对这个社会有意义呢?这次去京城学习,我就想能不能利用这次机会,找几个文坛大咖帮你把把脉。原来在那边联系了几个朋友。可接触下来发现,他们一听说你是我爱人,似乎都不敢放开讲,对你转向写长篇,也都是鼓励,有位还说可以帮你联系出版方。我的直觉,他们可能更欣赏你的诗作。开班几天下来,同学都互相熟悉了。我们班长大白就是XX省专职文联副主席,而且听他说那几天京城正在开几个会议,有不少文坛精英与会,他非常乐意帮忙。为了接受教训,我就说你是我的大学同学,铁哥们。他先是把你的诗稿、小说稿的电子文档发给了好几位这次与会的朋友,然后又与他们逐个约时间,他再陪我登门讨教。好在这些与会代表都住在同一个京北酒店。有那么几天,我和他下午一放学,就赶往京北,一个一个讨教,天天弄到晚上很晚。学校规定,晚上十二点一定要回学校的。拖得他苦死了。看得出,那些朋友跟他蛮铁的,都掏出了既专业又贴心的话。”余韵指了指记事本,“喏,记了还真不少。他们的结论是,你在诗歌创作方面有潜质和才华,受普希金和艾青等诗人的影响多一些。当下,那些视野开阔、紧扣时代脉搏、讴歌人民和祖国的宏篇诗作真是我们所需要的。”她又翻过一页,看了看,说下去,“至于你的这部长篇,他们一致认为一文不值。”她偷偷瞥了乔山一眼,“两点结论:一是你不具备写小说的天赋,如勉为其难,你将一生不舒心,挫败感将会陪伴你一生。二是这部作品‘三不像’,说是正剧吧,缺乏足够的史实支撑;说是部戏说体吧,文笔拘谨,情节散漫,难以引人入胜;说是穿越剧吧,时空逼仄,又囿于具体的史料。他们劝你还是重拾诗歌创作。”余韵把记事本合上,推到乔山面前,“我都记在里面了。你回去好好看吧。‘忠言逆耳利于行’哦!”
余韵呷了口茶,又说道:“大白的意见,你写作的动机要明确。他建议你应该主要是抒发一种正能量的情怀,这对你的精神生活有正向激励,同时也有益于社会,虽然我们的诗歌创作还得进一步紧跟我们时代的发展,同时转型时期,我们的诗人有时难免还会寂寞。他说其实创作的过程给我们带来的快乐远远胜过发表或获奖所能给与我们的喜悦。我也认同他的观点。我感觉,你现在的精神追求要坚决摈弃急功近利的思想,首先要让自己的精神生活充实愉悦,同时为社会提供正能量。这就够了。时代在变,我们都回不到过去的,只能往前走,开创新的生活。”说到这里,余韵顿了顿,脸上浮现歉意,“我过去对你这方面关心不够,向你道个歉。以后,我会成为你每首诗歌的第一个读者,而且会向你坦诚地说出我的真实感受。怎么样?”余韵说罢,给乔山搛了一个牛肉丸子,笑着说,“再顺便跟你说一件事,蛮好笑的。那天大白从申江回来,一脸正色地约我谈话。我开始还以为为那位老太的事了。谁知他说,余韵,我以临时党支部书记和班长的身份跟你谈话。我看得出乔山是个好人,也是个老实人,但他对你的感情有点不同一般。你俩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可要把握好这个度啊!我跟他道出了实情,他差点笑岔了气,说你可真是个‘闷葫芦’!”
“嘀!”有条短信进来了,是老白的,打开一看,一条长长的短信,开头头一句:“乔山兄,你和余韵可把我坑苦啦!下次我来申江,你们一定要请我好好撮一顿……”
乔山胸口堵得慌,他情不自禁攥住爱人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余韵,我——”
(全文完)
第三稿2026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