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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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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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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影子

1

“二十五床,你的信。”美女护士长吴彤推开门,手执一封信,径直朝秦凡靠窗的病床走了过来。

真稀罕!都2010年了,私人之间,早就短信、微信了,若是公函,那就由单位办公室程主任会送来,而且是要急的。秦凡从《中国文化概论》这本精装书上抬起眼,礼貌地朝吴彤点了点头,伸出了右手。

吴彤走到了床边,把手中的信搁到了被秦凡双膝顶起的被子上,顺便瞟了一眼那本砖头般厚的书籍。秦凡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客气地道了声谢谢。吴彤稍稍抬了抬细眉,没有作声,又扭回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半侧过身,对正半躺着的华元说,“二十二床,跟家属说好了吧,明天六点半之前一定要到医院来陪护的,否则,你可就没法动手术了。”“说好了,谢谢你,护士长。”华元用播音员特有的磁性嗓音微笑着答道。吴彤满意地点了下头,出去了。

秦凡拿起信封,没有急于拆开,而是打量了一下信封,外面文具店有卖的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申华医院住院部外科病区506病房25床秦凡亲启”,再看信封右下方,没有寄信人姓名和地址,只写了“内详”两字,翻到背面,本市寄出的邮戳。秦凡略略咧了咧嘴,撕开了信封。

秦凡刚从信封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发黄的信纸,一张五寸大小的色彩暗淡的彩色照片也跟着滑落了出来。他拿起照片,定睛看去,突然惊呆了。

是一张不雅的照片。照片上,秦凡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他的目光正斜视着右前方。顿时,仿佛有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全身。但他很快就镇定住了。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似乎一切照旧。二十二床正在听着耳机,眼睛微眯着,二十三床还在熟睡,紧靠着他的二十四床,刚才在吴彤进来的时候好像翻过一个身,现在面朝着他,似乎也仍在梦乡里。他悄悄把照片和信纸塞回信封,下床穿鞋,披上外套,拿着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病房。

来到楼下大花园,秦凡找了个僻静处,仰头打量了一下头顶上的樟树树冠,坐到了树下木质长椅上,抽出信纸,打了开来。信纸是有些年代了,上面的字迹是新近的,好像刻意写成歪歪扭扭的样子:

“秦凡大主任你好。见到这张照片后,限你在七天时间里将二十五万现金打进下面的账号。否则,我就将你这张照片发到网上面。你自己看着办吧。”

信下方写了一个银行账号和日期,当然没有署名。从日期上看是昨天的,也就是他住进医院的第二天。秦凡又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正是下午三点多,大多数人还都待在室内,只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勤杂工匆匆从不远处草坪甬道上走过。他小心地又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也就是他最近的模样,身边的那个女的,他实在是不认识。再细看房间的摆设,那是在一个类似便捷酒店的客房内。

秦凡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他应该是不会有这种事情的。虽说是四十多岁的单身,女朋友是谈过好几个,可都没到那个份上。平时里他也很检点,在男女问题上,正因为是单身,再说大小还是个处级,他更是小心翼翼。难道是他酒醉所为?他有点酒量,但比较浅,容易微醉,脑袋一晕乎,那张嘴就会有点管不住,不是爆粗口,而是喜欢掉书袋子,也就是卖弄卖弄学问,那就与他平时的那份谦和态度判若两人了。一次,他随分管街镇的邹副区长到外地考察学习,到了晚上,同事们自费吃夜宵。经不住邹区长的一番劝酒,他放松了。事后,邹区长半开玩笑地说,想不到秦主任还有这一面哪。打那以后,秦凡几乎就没再沾过酒。不论是有大小领导在场还是一般同事朋友。开始大家还有点不习惯,后来规矩做出来了,也就做出来了。这倒不是说他在乎自己的仕途,有这方面的因素,不过主要还是怕有损自己的形象,说话不知轻重,伤了人家,实在说不过去。不说领导,就是同事之间吧,平日里他可没少得到大家的帮衬,欠着人家的情哪,喝酒的时候,你冷不防呛人家几句,人品哪去了?都说机关里有这样那样的潜规则,他也不是没遇上过,不过,凭良心讲,他更多感受到的是浓浓的战友之情。

是呵,怎么会冒出这么张照片来?

蓦地,秦凡想起了一件事,浑身一阵燥热。

2

一个月前,秦凡和已失联约三十多年的小学同学们联系上了,大家相约聚一下。秦凡欣然允诺。这倒不全是他开始怀旧了,还有一个原因,上个月他所在的田家桥街道办结了最后一个老信访案件。二十多年前,田家桥还是一片棚户区,他们在全市率先拉开了旧区改造的帷幕,经过上下努力,旧貌换新颜,除了边边角角还剩余一些旧房外,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变身为全市闻名的高端住宅社区。当然,作为先行先试,旧改中也产生了一些遗留问题,信访量也很大。又是靠着上下努力,如今终于摘掉了信访重点户的帽子,怎不让人振奋。市综合治理办公室已组织力量整理他们的经验,分管维稳的副书记田华敏作为头号功臣,他的先进事迹也已报国家相关部门。该庆贺呵!于是小伙伴相逢,那就是喜上加喜了。那天,秦凡喝醉了。小伙伴们不放心让他一人回家,几个哥们就在锦江之星安排了两间标房,陪着他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就径直去了单位。难道就在那天晚上出了幺蛾子?

这些相逢的同学,虽然职业不一,但人品都是没的说。上小学时趣味相投的十个哥们(当时号称“十兄弟”)全部到齐,原来的几个颇为调皮的男同学如今也变得相当稳重、有内涵,有几个还事业有成。女同学们更是展现了国际大都市女性的范儿,淑静的淑静,时尚的时尚,都拿捏得当,很有分寸感。如要猜疑到他们,实在是老大不敬。然而在他记忆中,除了这一晚,其它的日子他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秦凡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小学时的班长吴磊的电话。吴磊算得上是个成功人士,待人接物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十分靠谱。电话那头,吴磊很认真地告诉他,是他一直同他住在同一间房里。原本他想让秦凡睡得安稳些,自己到隔壁明宝他们房间去挤一挤。还是明宝说的,让他继续陪着秦凡,倒不是提防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来骚扰,这里的治安管得很严,还不曾发生过此类事,而是万一秦凡有个什么情况,他可以及时地帮一把。

秦凡犹豫了片刻,悄悄把照片的事告诉了吴磊。吴磊听说后,似乎并不意外。他说,这是敲诈,你别理他。我的副手也遇到过这种事。那种照片是PS过的,也就是把你的头像拼接到他们设计好的照片上。当然,如果自己干过这类事的人,他们保不准会惊慌的,有的还真的会被敲上一笔。你是肯定不会有这类事的。我相信你。

“那怎么来鉴别呢?”秦凡人有点放松了下来。

“有专门应用软件的。比如查看照片的属性什么的。反正有办法的。”

“哦——”

“兄弟啊,你作为街道主任,公职人员,我倒希望你这件事要防扩散。以讹传讹,到时候越描越黑。把照片烧掉,不理他!”班长还是像个大哥一般替他着想。

“谢谢了,班长。那就我们两个人知道。”秦凡感动地说道,收起了手机。

3

秦凡还是坐在那棵大樟树底下,心里头寻思开了。对他这样一种身份的人来说,恐怕把这张照片一烧了之不见得是上策。万一对方真的把这张照发到网上,组织上肯定会来调查。他只能如实汇报。组织上就会很自然问,你为什么事先不主动来反映呢。可是,如果对方只是吓唬吓唬,并不来真的,那自己岂不是自找麻烦?尤其在现在这样的敏感时候。他举棋不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跟街道闫书记通个电话。

闫书记是从空军某部副师职岗位上转业到地方上来的。来到地方后接到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按照市区两级党委部署,带领一批本区优秀青年干部到井冈山集中培训,作为带班领导,他是用心用情,成效显著,得到了当地和市里的高度肯定,回来后就来到田家桥街道任党工委书记。作为军队的政工干部出身,他一面创新工作,一面狠抓队伍建设,特别擅长宽严相济,团结人,凝聚人,街道的各项工作都更上一层楼。他倡导的“会所文化”更是在全市赢得了声誉。秦凡从学校出来后一直待在区机关和经济部门,对社区不熟悉,两年前来到街道任主任,跟着闫书记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在体恤民情这一块,他更是感到了自己的不足。他是个典型的“两门干部”,学校门对着机关门,因此,对他而言,闫书记不仅仅是个好班长,也是位值得信赖的好兄长。

闫书记听了后,有点意外,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吧,你简要写个情况,附上照片和那封信让程主任交给我。我会安排人去鉴定,等鉴定下来,我再去向区委汇报。你把材料报到我这里,你就算走过了程序。”临了,闫书记不忘关照道,“你弄个信封把它们封好,目前也不要对其他人提起。”

秦凡道了谢,对闫书记的做法很是感谢。在起身去写情况之前,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取出照片,拿出手机,切换到放大镜,对着照片仔细地查看起来。放大镜下移到照片上自己头像的左侧嘴角处时,那一块几天前因发疱疹而留下的结痂隐约可辨。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他又将手机切换到拍照模式,贴近再放大,镜头慢慢聚焦,变得愈发清晰,确定无疑了!他一边用手摸着嘴角边还残留着的结痂,一边在心里说道,这张头像就是这几天里拍的!他又取出那封信,把它抚平,放在膝盖上,用手机连拍了几张。

秦凡打电话让程主任晚饭后来医院一趟。此刻他没有急于回病房,他需要搜索一下记忆,要捋一捋这几天会在哪些场合可能给人抓拍到这个头像。找到了这些场合,就要弄清楚当时有些什么人在那里。圈定了那些人,那就得排摸哪些人可能会对他下手的。为了节省时间,他首先把前天起住进医院的这两天排除掉了。医院里他没碰到过一个眼熟的,同病房的三位也是素昧平生,大家都客客气气。因为第二天一早测空腹血糖发现了问题,他就一直呆在病房里干着急,也没心思到别处遛弯,应该不会给人什么机会。再往前推两天,一天参加区府工作会议,围着会议桌而坐,都是头头脑脑经常碰面的,如要拍,还会等到那一天么?还有一天,他和田副书记一整天呆在闫书记办公室里一起修改上报的有关信访经验总结材料。再往前推呢,倒真的走访过几个企业和到几个施工工地检查安全,不过,那时他的嘴角刚起泡,还没到结痂呢。那么,没有机会。

太阳已经西沉了,虽说天光还很亮,薄暮的气息似已在四下里隐隐约约弥散开来。秦凡得回去写那份情况说明了。他把信收拾好,塞进外套内插袋,又把袋口的小纽扣扣好,起身往回走。从树丛里出来,走在如茵的草坪上,蓦地,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感觉到了面朝花园的住院部大楼有扇窗户里闪过一道太阳的反光,接着又是一下,他不作反应,继续往前走,然后突然一仰脖子,做了个舒展身体的动作,抬起了的脑袋就顺势朝向了那个窗户,不是窗户玻璃的反光,是里面的一双眼镜片,五楼,从右数起,正好第六个窗口。

4

秦凡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直接回病房,在底楼大厅里转悠,心里头思索着。自己病房里的那道目光,不会是偶尔相交,因为那个人一直在注视着他,直到他仰起头注意到了,那道目光才急忙躲避开。关键就在躲避开了,如果没有什么用意,应该会迎着他打招呼才对。那么会是哪一个呢?

病房里的其他三人不巧都带眼镜。那么有些什么蛛丝马迹可循?二十二床华元,五十来岁,是江西来的电台播音员,对谁都是客客气气,也不主动与人搭讪,大多数时间是半躺着,眯着眼听耳机。他在申江市有亲戚,爱人这次一起陪过来的,因为还没轮到动手术,她这几天都是晚上过来一次,送来洗过的替换衣裤,拿走换下的。两人都是知识分子,话语不多,多用眼神交流,临走时不忘与几位病友点一下头,算是道过了晚安。

二十三床鲍福华,四十多岁,四天前做了截肠,很成功,开始有点低热,这两天好了。再观察个一两天就准备出院了,当地人,住虹口区,好像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老婆打扮得蛮时髦,就是嗓门有点大,有时一旁的病友在休息,她开始还注意压低点嗓门,但过一会就全忘了,惹得隔壁病房也会过来敲敲门,或者直接把护士给喊了来。做啥,像真的一样。她又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还是要嘟哝一句,画着眼影的眼睛扫视一下大家,仿佛要寻求什么支持似的。一般情况下,华元仍继续眯着眼,似乎身边没发生什么情况。二十四床,则会朝着他们会意地点点头,一副默默力挺他们的样子。

二十四床魏小弟,五十上下,当地人,职业不明,和华元一样也准备作截肠手术。据说前几天他家属天天过来,从前天开始,因为忙就没再来过。秦凡刚住进来的时候,魏小弟似乎对他比较冷漠。秦凡同大家打招呼,另两人都会点头回应,唯独他只是略略咧咧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

昨天下午二点多,秦凡出病房,在消防楼道口接电话,恰巧吴彤拿着个剥好了的橘子经过,见四下无人,掰了半个橘子塞到秦凡手里,悄悄跟他说,他住进来的前一天,魏小弟见二十五床空出来了,找过她,要求把自己换过去。吴彤问他理由,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说,“二十四”这个数字不太吉利,“来要死”。吴彤批评他,从来没这一说,心里还想,再说了你只顾着自己,不管别人,也太自私了吧。就没有答应。为此,他老婆还专门到她办公室浪里浪三。吴彤让他心里有个数。秦凡告诉吴彤,现在他对他客气多了。是伐?但愿哦。吴彤说。

是的,昨天一早,魏小弟对他的态度变了,起床洗漱的时候,还主动让秦凡先来。两人交谈不多,不过在病友们一起闲聊的时候,遇到秦凡在说话,他也会扭过脸看看,不时点头认同。特别两人都有糖尿病,吃的也是相同的药。魏小弟总忘不了提醒他按时服药。秦凡觉得大概是换床的那件事闹得一开始有点不开心,现在时过境迁了,再说大家这几天相处下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彼此都有数了。

那还会有谁呢?——吴彤?

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单身男人,对单身的女人终难免会有点敏感,何况还是一个大美人。吴彤三十多岁,面容姣好,身材颀长,待人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但也始终给人一种距离感。那她怎么会突然对秦凡作出略显亲昵的举止呢?秦凡以为主要是源于他进医院头一天的那个善举。

这次体检查出他大肠内有一个3.5*2.2cm的粗蒂息肉,且局部已经病变,急需手术。难度在于做这个手术,得同时准备两套方案,一套是常规的镜下切除,但如果息肉过大且肠壁已严重感染,为稳妥起见,那就要截肠了。这样的手术确实需要请高手来做。程主任帮他找到了申华医院全国知名的专家郭教授。问题是郭教授不久就要出国作学术交流访问,出访前的手术都已排满,经过再三协商,郭教授答应再另外加个班。时间急,这天住进医院,就给他空腹验血,作心电图,测血压等,做好随时上手术台的准备。

来给秦凡抽血的是位小护士,看得出她神情有些紧张。秦凡就鼓励她胆大一些,他不拍疼。没想到,小姑娘反而更紧张了,针眼抖抖索索就是扎不准,换了个手臂,还是不行。秦凡疼得不行,(其实他平时还晕血呢)他强忍着,依旧微笑着鼓励对方。小姑娘自己忍受不了了,撂下家什去搬救兵。吴彤进来了,查看了一下秦凡的两条手臂,眉毛耸动了一下,欲自己上手。秦凡说,还是让小姑娘来,一定要让她越过这个坎。吴彤抬起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侧过脸,朝站在身旁的小护士颔首示意。小姑娘又扎了三下,总算扎对了。待小护士收拾好器械,推着手推车离开时,吴彤拉下口罩上端,看着秦凡,轻轻说道,“谢谢你,二十五床。”

吴彤也是戴眼镜的,会不会她在关注他?秦凡可不愿轻易去否定。特别是“橘子事件”,一直让他怦然心动。然而,他要查找的可是这张照片的幕后人,而这个幕后人是要狠狠敲他一笔的。难道会是吴彤吗?

5

会不会有病人以为我动手术加塞而对我产生反感和抵触呢?秦凡脑际闪过这么个念头。这种事情是不好加塞的,特别是郭教授还正赶着出国,你把人家挤掉了,那可是缺德的。程主任再三保证郭教授不打乱原来的安排,是额外自己再加个班,帮他做这个手术。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也难保都是这样的。于是,他决定找吴彤去探探底。

到了护士室,几位护士都在做案头活,吴彤在接电话。秦凡站在门口,带着笑意望着她。进来说吧。几位护士发现了他,都笑着招呼道。秦凡的那番善举早在医生护士中传开了。秦凡含笑摆了摆手,又朝吴彤努了努嘴。有姑娘跟吴彤打招呼了。吴彤扭过身,看到了秦凡,点了点头,又继续她的电话。秦凡退到门外一侧,静静地等候着,不想再打搅里面。不一会,吴彤探出头,抬了抬眉毛,轻轻问他,“找我吗?”秦凡点了点头。“那你进来说吧。”吴彤道。秦凡尴尬地笑了笑。吴彤领会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回过头跟里面关照了句什么,就跟着走了出来。

“打扰你了。”秦凡客气道。

吴彤抿了一下嘴,又抬腕看了看表,走了几步就停住了。

“我们到过道窗口那边吧。”秦凡道。

吴彤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窗口旁,秦凡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一些,悄悄说道,“向你打听件事,对我蛮要紧的。”

吴彤抬眼看了看他,轻轻道,“不知你想问什么。”

“我想了解,我这次安排的手术是不是加塞的?”

吴彤微仰起脸,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你——想再往前面排?”没等秦凡回答,她就断然说道,“这不可能的。”说着,脸上掠过一丝略显失望的神情。

“不不,你误会了。”秦凡连忙说,“我就生怕挤掉别人。这就太不道德了。”

吴彤似乎松了口气,眼睛望着别处,告诉他,鉴于你的病情比较急,也很复杂,确实需要有足够临床经验的医生来执刀。郭教授是个很正直的人,他不会容许让谁加塞的。所以郭教授是在选一个相对轻松一点的手术做完后,他再带着几个弟子,加个班,把你这台做掉。本来今天下午再晚些就有机会,没想到今天一早你的空腹血糖还是这么高,怎么做呢。明天是肯定不行的了,都是大手术。后天看看。问题是你的血糖降不下来的话,谁也不敢给你开刀。一个礼拜后,郭教授就要动身了。他担心没时间帮你做了。今天上午他在帮你联系其他专家,想提前帮你做个预备方案。结果人家也都排满了。

“那么说还有七天左右时间。”秦凡顾不得照片那件事了,脑门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哪里!还要给他时间观察你术后情况呢。如果你动的是大手术,他怎么敢帮你一开好就一走了之呢。至少得给他三天时间观察啊。”

“那——后天是最后一搏了。”秦凡故作镇定,苦涩地笑了笑。

吴彤觉察出些什么了,不无同情地望着他,“要不,你再找其它医院看看?”接着跟了一句,“我也在托人找呢。关键是你要把血糖控制住。想给你换几副药吧,又怕要重新再作评估,时间上也不允许。”

“唉,在家一直蛮正常的。”秦凡轻轻叹息了一声,准备告辞。

“刚来的那一天测试还蛮正常的。”吴彤的镜片在夕阳映照下一闪一闪,“不习惯这里的伙食,晚上自己又吃东西了?”

“没有。饿是有点饿,但没吃。”

“怪了,二十四床也是从昨天开始空腹血糖突然就上去了。药还都是你们原来的药。早上各给你们加了一粒‘诺和龙’,到了午饭前你们又都低血糖了。这倒真没碰到过。”吴彤有点无奈。

体味得出对方掩饰着的关切和担忧,秦凡有点感动,不由略带伤感地冒出了一句,“听天由命吧。”

6

三位病友神情都没什么异样,吴彤的那番交底,让他心思变得更加沉重,他也懒得去查那张照片的事了。

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他原本不想去,一来那块边角料的改造是否可行,他要亲自再做调研,班子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二来他有点怕查出点什么来,这方面他有点患得患失,再说现在区里这一阵情势变化,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健康出点什么状况。

凭他分析再加上一些传言,这两年他在街道的锻炼应该是可以交账的,接下来区里要换届,那些区重点部门的一把手都要提前到位,一番人事变动不可避免。区发改委党组书记兼主任老万已快要到龄。区里有几次开比较重要的经济会议,都叫上了他。理由是他这个街道近几年集聚了不少龙头企业,他们创造的税收在十三个街镇已经占了不小的份额,他的观点或许有一定的代表性。会议讨论时,秦凡开始还是识趣的,装作埋头做笔记,避免视线和人接触。不过,区委秦书记和郭区长都会点他的卯。“那个坐在角落头的啥人,谈谈你的想法。”老秦在会议桌的那头用笔点点他。秦凡就装出懵懂的样子,张大嘴,用手中的笔指指自己,意思是“不会是指我吧?”“就是你。”郭区长笑着说。秦凡不好推辞,就用一种谦和的语调说开了,都听得出,他是很用心的。习惯成自然,后来遇到这种会,他都会在几个主要部门发完言后就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不用领导再点名了,否则他觉得自己就太矫情了,这可不是他的性格。还有那么几次,秦书记或郭区长都私下里或者很小范围里把他叫去,同他交流区里一些重大社会、经济发展问题。他当然出了不少好主意,从领导脸色看得出,他们蛮满意的。在区政府这边,发改委可是第一委呵。

近来闫书记的表现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在田家渡边角料要否改造这桩事上,闫书记原来可是“主战派”。大半年前,秦凡提出将这块地腾出来建街道文化中心,以弥补现在文化设施硬件不足,同时又能用政府的财力帮助十来户居民解困。虽然这种模式过去没有过,但按理这绝对是件好事。闫书记当即力挺。那个地块就剩下了十来户旧平房,周边都已建成了高端商品房,一些老旧的公共设施很难再作专门改造,像换个罐装煤气,倒个马桶什么的都不方便。这么小的一块地,也没法商业开发,若能采用这种方式,着实是件两全其美的事。他和老闫在多个场合游说,终于得到了领导一句话,“你们先搞个方案上来”。秦凡抽掉了五个居委会书记主任,他们原来可都是旧改的骨干,建立工作组,由他带队先是挨家挨户搞调研,后又走访市、区相关部门,形成了一个初步可行性报告。结论是:是个对各方都有利的好项目,政策上又有创新的可能。就是居民想法不一,弄不好会大幅提高费用成本,甚至还会冒出新的上访户。

也就在这个时候,区里的人事变动风声渐紧,老闫有点犹疑了。特别听到派出所刘所长来汇报,那块边角料近来迁入户口的突然增多,老闫干脆暂时叫停了这项工作。秦凡心里也变得矛盾起来,这项工作真的一铺开,一时三刻,他是脱不了身的,就是组织上让他走,他也不好意思,那要背负骂名的。不干吧,看着这些老百姓,心里不好受,好不容易得到领导理解,让他们先试试,机会难得呵。

也就在这时,秦凡被查出了毛病。就像前面提到的,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有时候好像还太热爱了一点,怕体检就是个证明。他工作上很勤勉,个人生活也是不马虎的。早在房产还没被炒起来之前,他就搞按揭贷款了,是区处级里面最早的那几个。老母亲听说他贷了三十万,吓得天天吃榨菜,晚上电灯都舍不得开,老父亲有晚饭后看报的习惯,老太就叫他到外面路灯下去看,还嘟哝一句伤人的话,“老都老了,还看啥报纸,看了也白看”,把老头气得不行。改革开放给老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福利。不消五六年,债就都还了,现在回头看看,这房价涨了多少?秦凡再忙也要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观点是,古人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一个家都弄不好的,怎么能干好事业呢。据说有一个他蛮中意的姑娘,就是来到他家,发现屋子被侍弄得这么精致,就认定他身后有个不便露面的相好,头也不回地跟他掰了。弄得他哭笑不得。

拿到体检报告到了母亲家,懂点医术的娘舅被唤了来。老娘舅年轻时是厂医,工厂歇业后,就没再干老本行。可能是比较关心自己的外甥吧,他分析得有点严重了,老母亲又陷入了煎熬。趁着儿子在阳台上接听电话的当口,老太实在憋不住,哭开了,“阿拉毛头罪过哦,人还没有做过,就,就要——当年帮伊介绍过的臧素芳人多好,现在人家一对双胞胎,看到我,就叫‘阿奶’、‘阿奶’额。罪过啊,罪过。人要呒没做了。”与秦凡双胞胎的姐姐说话了,“老娘,侬做啥啊,侬在咒毛头啊。又不一定是癌喽。再讲,伊跟那个小姑娘结婚,就不会生这个毛病啦?不搭界的事。相信医学好伐。”老太迁怒女儿,“侬迪个小娘勿好额。毛头对那多少好。没有良心的东西!”娘舅就连忙打圆场,说,“对对,相信医学。不过要快点治疗,拖不起,拖不起。”

唉,这个要命的血糖!

7

晚上七点半不到,程主任来了,还带来了一位陌生人。秦凡心里有点不痛快。事先都说好的,除了向区里告了个假,街道只有闫书记和他程文彪知道。

程主任很精干,穿得也是山清水秀。似乎觉察到了秦凡微妙的情绪变化,便边介绍边解释道:“秦主任,这位是雷总。就是今年才引进的云天集团老总。怪我说漏了嘴,他就一定要来看看你。”

秦凡立即堆起了笑容,下了床,热情地伸出双手,“雷总您好!您这么忙,还让您过来。真不好意思。”又看着程主任,“程主任啊,你这属于骚扰企业。我要批评你。”

“接受批评,接受批评。”程主任谦恭地说。

雷总身材魁伟,一边自来熟地示意秦凡坐回去躺着,别累了,一边自己也坐到了床沿边,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秦凡还是拉着对方的手,说:“谢谢,都安排好了。”然后示意程主任倒茶。

雷总连忙摆手,说:“不用了,坐坐就走,不影响你休息。”

秦凡道:“你们公司一进来,一下子就交了一亿多税收。一直说要去拜访您。”

“纳税是应该的。我也一直在国外。等您身体康复了,一定要请您来我公司指导。”雷总说。

“路上雷总说了下半年他们还会再交几个亿呢。”程主任说道,亲热地拍了拍雷总的肩膀。

“至少再交三点五六个亿吧。小公司,小公司。还得感谢你们哪,把我们几个业务骨干的小孩读书问题都解决了。听说你和闫书记还亲自去跑的。”雷总说。

“服务好企业,是市委、区委一再要求的。我们区教育、卫生、文化、建设等各个部门服务企业的意识也都很强的。以后遇到困难,尽管说。我们是一家人。”程主任热情地说。

雷总微微侧过脸,说道:“太谢谢你们了。”又对秦凡说道,“申江市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政府各个部门都很努力,包括像你们街道也这么积极,营商环境真不错。集团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把海外的那块结算也一起放进来。那一块可不小。”

秦凡不由地又握住了雷总的手,“太感谢您了。我们一定做好服务。”

“双赢的,双赢的。”雷总笑着,悄悄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然后不为人注意地塞进了秦凡的枕头底下。

秦凡悄悄扯住了对方的手肘,低声说,“雷总,心意领了,那捧鲜花我留下,这个给了,我也要上交的,真的没必要。谢谢了。”

雷总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表示了理解。

秦凡和程主任一起把客人送走后,就回到病房,拿起了那捧捧花,端详了一阵,称赞道,“蛮吃价钿的。走,我们把它送给外面服务台吧。”

“放在这里蛮好的,养眼哪!”程主任说。

秦凡轻声道,“二十三床花粉过敏。”

在过道上,恰巧迎面遇上穿着一袭素雅套装的吴彤。天赐良机哦!秦凡心里一喜,目光就迎了上去。不料,吴彤两眼直视着前方,旁若无人地与他擦身而过。秦凡暗自庆幸自己反应灵敏,没有当中出丑。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神态,一直走到病区服务台,对着正站在服务台后面的两位护士说,“我们506房送捧鲜花给你们。你们辛苦了!”那两位平时见到他都会笑脸相迎的姑娘,这回互相望望,一脸的尴尬。怪了。出什么事了?秦凡心里一咯噔,“好,就放这里了。”他把捧花竖着放到了台面上,就拉着程主任往外面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走出病区。程主任咕哝道,“这里的护士全是怪人。医患关系能不紧张嘛!”

“他们比较谨慎,工作还是不错的。”秦凡说道,把封好的信交给了程主任,“亲手直接交到老闫手里,不要转。”

程主任掂了掂手里的信,点了点头,支支吾吾起来。

“有事吗?”

“这个时候还麻烦你,不好意思。”

“说吧。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程主任告诉他,雷总来看他,一是看望他,真心想帮上一点忙,二来想托一件事。就是最近街道配合商务委改建了一个大型菜市场,雷总有个亲戚想要一个摊位。不巧摊位太热门,已经没有了。想到雷总对区和街道的贡献,回绝人家,实在于心不忍。分管经济的曹副主任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把预留给潘旺才儿子的那个摊位先给雷总,他们的以后再想办法。反正潘老头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秦凡刚才被吴彤和那几个护士搅得有点心神不宁,现在又冒出这档事,心里有点窝火。但兹事体大,他没有立马表态。他喃喃自语着:

“潘旺才——”

8

潘旺才,曾是潘家宅拆违的最后一个“钉子户”。他原名叫潘旺财,年过七十了,居然有一天到派出所去闹着要改名。民警们跟居民们都很熟悉,开玩笑说,怎么你不想发财了?

“嗐,黄土都没到头颈了,还发什么财哦!”他说。

民警告诉他改个名字这里很容易,问题是你还有其它什么法律文件上都得要作说明,很麻烦的。

“我有什么法律文件哪。”他执意要改。

“那你把自己孩子叫来,证明一下你脑子还清醒的。”民警说。

他把头更凑近柜台的窗口,又伸出一只手护在嘴边,压低嗓门说,“阿拉小虎要结婚,媳妇嫌我名字俗气,怕伊拉娘家人会不同意。”

民警笑了,“不搭界的事嘛!”

“嗐,你不晓得。小鬼头第一次毛脚上门掼浪头了,讲屋里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那潘小虎也真是的,这有啥好瞎吹的。”民警说。

“也不能全说他吹。伊拉娘曾经当过老师额。”

“啊,潘大妈当过老师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侬迪个辰光还没有养出来了。伊到学校代过课。”

“啥课啦?”

“学工。教学生拆棉纱。”

“拆棉纱?”

“就是每人发几块碎布,然后你一根一根把织上去的棉纱拆出来。也就是把布头变纱头。哦哟,那小青年,跟那讲也是白讲。”

“这不是在瞎折腾吗?”

“唉,那个辰光就这么个样子。还发过学校工作证呢。小鬼头就是拿着这张工作证去卖样的。也不知道啥地方被伊寻到额。”

潘旺才的儿子潘小虎曾是出了名的闯祸胚,几年前还因斗殴吃过官司,现在能够结婚,收收他的心,倒也是件好事。民警一面收过递上来的材料查看着,一面问道,“媳妇啥地方的啦?”

“就是阿拉小店里的甜妹。谈了有一阵了。你别说,潘小虎谈了朋友后,人识相多了,好像有点怕老婆嗳。”

民警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潘旺才。

“哦,我晓得侬在想什么?没有的事。陶老板动过伊脑筋,甜妹不从。小虎跟伊谈了朋友,陶老板就不敢了。他晓得阿拉小虎的脾气。再下个月小店跟陶老板租期到了,甜妹跟小虎嘀咕,他们准备自己做了。我也赞同。迪个陶老板,烦也烦死了。小虎有了归属,我死了,也闭眼了,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老娘了。”

潘旺才的名字改过来了,未来的丈母娘家好像也认可了,不过,潘小虎的婚结不了了。

街道要在潘家宅创建“无违”里弄,虽然区里没这个要求,但秦凡觉得就差一口气了。潘家宅是田家桥街道硕果仅存的一个旧里集中的地方,潘旺才的旺旺杂货店也是唯一一个遗留下来的违章建筑,且不说承租的陶老板还不时动些歪脑筋,糕点吃坏了人家小孩肚子的,电器插座差点没让人家孤老发生意外的。潘旺才也是个好面子的,时不时登门跟人家赔不是,但想想每年到底还有小几万块钱的收入,也就得过且过了。潘小虎谈了朋友后,他更怕小店一关,甜妹走人,潘小虎又要故态复萌了。

可秦凡想的是,旺旺这个点一拔除,等于整个街道就没有一处违章了,这可实在不是哪个街镇说办就能办到的啊!再说了,旺旺让它留下来,那这几年被好不容易拆除的违章都得死灰复燃,有不少人眼睛都在盯着呢。谁家没有特殊情况?秦凡对闫书记说,我先冲在前面,万一弄砸了,还有你来收场。据说那些天潘旺才天天身上系着三个啤酒瓶,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可疑液体,扬言“我不得过,你们也不要过。勒妈妈的。”

秦凡心里窝着火,但没有贸然行事,他把拆违后的后续安排计划都敲落实:给潘旺才吃低保,在政策范围内给他撑足。潘小虎给他安排工作,先给他介绍到区保安公司,还能解决四金,结果人家不敢要。安排到街道引进的企业去,凭他的面子,应该不大会有问题,这回是他自己不敢,怕这个刺头仰仗街道弄点乱子出来,影响街道的营商环境。最后找了自己大学同学,同学开了家不小的科技公司,安排他去当保安(不是门卫)。像潘小虎这样的人求职如此难,他事先倒还真没料到过。那个甜妹,他也考虑到了,安排到街道敬老院当护工。这些方案他亲自逐一敲定,确保万无一失。

都准备妥当,秦凡出手了。这天上午九点,趁着大多数居民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带着居委干部和里弄骨干(主要负责做好安抚)、市容执法队(凭着法院核准文书,主要承担拆违)、工商所(取缔无证经营)、公安(维持秩序)到了现场联合执法。他让大家站在屋外,自己一人只身走了进去。

9

屋里灯光昏暗,不大的客堂里,靠着一张吃饭桌,坐着一男一女,墙上挂着一个木质相框,里面镶着一张黑白头像,一个笑容有点尴尬的老太。倚着墙斜坐着的那个男的,眉眼有点像老太,四十多了,乜斜着眼,看来几年的铁窗生涯让他长了点记性。桌子的另一边是个又瘦又小的姑娘,衣着有点寒酸,一看就是偏远地方来的,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头有点枯黄的头发被梳成了个马尾辫。她正默默地盯着来人,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胆怯而又警觉的神情,这种眼神让秦凡不由得想到了母亲家养着的那只叫“阿丽”的宠物兔,“阿丽”一见到陌生人就是这副模样。与客堂连通的就是那个违章建筑——旺旺杂货店。潘旺才先是坐在那里,一见到秦凡,就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上用麻绳系在皮带上的三个啤酒瓶立即晃动起来,使劲地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开始急促地喘起了气。

秦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朝三位拱了拱手,怒气消减了一大半。他掏出事先打印好并签上了自己姓名的一份材料,把它放在了吃饭桌上,尽量用一种和缓的语调说道:“前几天已经告知你们的街道给你们的后续安排都写在了上面,哪一条没做到,你们可以去告我们,保证你们赢。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就和您潘老伯呆在一起。”说着,一步一步走近潘旺才。

“不要过来!”潘旺才举起了打火机。

“你们离远一点。你们还年轻。”秦凡扭过脸朝着那两位说,“记着你们老爹的好吧。”又转回脸,对着老头,“我不会碰你的。”走到柜台旁打开一扇窗户,朝外面的人群大声喊道,“请再给潘大爷一点时间,我们要相信他老人家。”

整个拆违过程,潘旺才一家三人就像木雕一般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田家桥拆违成效很快见诸媒体,反响热烈。秦凡舍身一搏在同事里面也引起一番议论,褒扬似更多一点。

这天,秦凡正在整理文件,把进医院动手术前的一些手头上的事捋一捋。闫书记推门进来了。“秦主任,在忙哪。”说着递过来一支烟。

“闫书记,请坐。”秦凡伸手接过烟,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先帮闫书记点上。秦凡一般不太抽烟,他有慢性支气管炎,但老闫递过来的,他一般都不会谢绝,他敬重这位师长。

闫书记在一边的沙发上落座,一边深吸了一口,“有个事要听听你的意见。”

“闫书记,听你的。”

闫书记告诉他,旺旺杂货店一仗打得相当好,不仅把原来潜在的那股想翻烧饼的意图遏制住了,也提振了兄弟街道的士气。不过,据老闫让居委跟踪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潘家并不太平。

“嗯?我问过了,民政的钱已发放到位,我同学已通知他潘小虎去上班,敬老院也已经把岗位腾出来了。怎么,他们要反悔了。”秦凡很是意外,继而又有点愤懑。

闫书记笑了笑,抬了抬手。“老头子憋不住了,今天一大早找潘家宅书记唐阿姨说出实情了。甜妹他们原来想接下来自己开菜店。她老家西南地区盛产各种菌菇,还有他们的土猪土鸡都想进申江市,小姑娘还凑了一笔钱加盟了一个电商平台,准备线上线下一起做。第一批货他们都付了定金呢。这些钱大都是向家乡亲戚朋友借的。这回店开不成了,还得背上一大笔债。”

“那他们事先为何不说?”

“唐阿姨也是这么责怪他们。甜妹说她一开始谁也没告诉,包括潘老爹和小虎。他们这一家拿不出什么钱,又要面子。如果让一个没过门的穷媳妇自己掏钱开店,他们是死也不肯的,别看小虎到处惹祸,也是个蛮要自尊的人。她想抓紧把结婚证开了,一家人了,还计较什么呢。现在店开不了了,她也只能回老家,想办法去还钱了。”

“现在盘个店面是蛮难的。”秦凡说。

“还有更要命的呢!”闫书记说。

秦凡瞪大眼睛,望着老闫。

“小姑娘肚皮里已经有了。不结婚了,还会养出来吗?潘老头是真急了,什么都说出来了。潘小虎原来谈过几个朋友,没有成功,一是家境,二是人品,还有一样。”闫书记吸了口烟,谨慎地瞧了瞧门口,“他曾和一个东北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程度,女方逼着他去做体检,怕他过去的事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倒还真没有,就是查出他生育方面会有点问题,不太乐观。就吹了。这次好不容易潘家有香火可续了,他们能不急吗?”

这倒是大事。潘家老大是个女儿。

“我突然想到了商务委。”老闫说,“前一阵我们配合他们完成了玉蓉菜场的综合改造,碰到他们杨主任,他还一个劲感谢我们。我刚才和他通了电话,希望能提供个摊位,他表示理解,说马上去了解一下有没有可能。据说摊位很抢手的。”

“闫书记,太谢谢你了!”秦凡感动地说,“我真的在你身上学到了太多东西。”

10

商务委杨主任好不容易匀出了一个摊位,而且位置也不错。闫书记说他得再去把潘旺才家的情况核实一遍。早先有好几户被拆违的家庭来找过街道,也提出过这方面的诉求,因为没有类似资源,都被婉言回绝了。那几个都好说话,当时蛮配合的。现在可不要给人一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错觉。

秦凡觉得有道理,自己也去了趟区民政局,了解区对口边远地区扶贫的情况。民政局张局长亲自接待。听说了甜妹的设想,觉得可以一试。在菜市场设置一个对口扶贫专柜,把“授人以鱼”提升为“授人以渔”,又能帮助我们这里的低保户能自食其力,甚至发财致富都不是没可能的。而且那个自治州还正巧和他们S区是对口的呢。

闫书记听说了,宽慰道,这条理由摆得上台面。

“这件事后来怎么没办哪?”秦凡坐在住院部底楼大厅金属长椅上问程主任。

“嗐,都怪我。闫书记原来关照我抓紧落实潘旺才这件事。我就建议,看看你手术的情况。如果是小手术,就等你回来,由你来操办。如果是大手术,那就不等你了。闫书记同意了。这事就被我一直压着呢。”

“你呀,这种好事越早办越好。还等我干什么。真是的。”

“唉,有些事你不清楚,领导。”

“什么事?”秦凡有点意外,见程主任支支吾吾,说道,“就尽管说吧。我这个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社区里有些老百姓说你对拆违有点、有点心急。哦,这都是瞎说,你别在意。”程主任偷偷瞄了秦凡几眼。

“你别说,和闫书记一对比,我的群众观念是差了一大截。包括潘旺才这件事,拆违是必须的,但怎么同时把老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或者能否有个变通办法,我考虑得不细不深不全。”

“所以,想让你来成全这件事,多少挽回些误会。”

“这真是你的主意?”

“你呀,行!实话实说了吧,是老闫的意思。但是你别跟别人说呵。”

“嗨,这是干什么呢。”其实秦凡心里已经明白老闫的一番良苦用心。

“现在不正是你的敏感时期吗?”程主任胆子有点大了。

“哪里的事!你们都神经过敏了。”

“没想到现在插出来这档子事。”

“雷总怎么会知道的呢?”

“曹主任管经济的,跟商务委关系密切,他怎么会不知道。怪我事先没想到这一点,忘了给他打预防针。怪我,怪我。”

“那老闫什么意见?”

“他说先听听你的意见。”

“当时向商务委求援的时候说是给帮困的,现在挪作他用,说不过去哪!”秦凡沉吟道,“可是雷总又是第一次亲自开口,而且还正靠他把他们集团海外那一大块结过来呢。那一块如果过来,少说也得超过他们现在的三亿多吧。弄不好,我们年底在十三个街道税收可以冲第一呢。”

“是呵,是呵,所以老曹也急了。可是——”

“也不能怪他。他不了解潘旺才的情况。”

这时,程主任的手机响了。是曹主任的。秦凡示意他接通,然后伸手要过手机。“曹主任哪,我是秦凡。明天上午八点半我让文彪联系你,看看明天中午有没有可能,你们陪我去拜访雷总。玉蓉菜场的事,我跟你先打个招呼——什么你已经听说了?是啊,看来只能向雷总表示歉意了。对对,我家里有点事,这几天辛苦你们各位啦。谢谢。”

秦凡把手机递还给程主任,关照道,“明天一早看我的空腹血糖,还是高的话,中午我溜出来,让你和曹主任陪我到雷总的单位去,我当面和他作解释,请他理解我们的难处。”

“我一个人去吧。这事我没办好。”

“给我一次表达诚意的机会吧。”顿了顿,秦凡又道,“你回去向闫书记汇报一下,就说我这个手术要费点时间的,明天下午你们就把潘旺才的事办了吧。不用管明天中午能不能和雷总打得上招呼。来不及的话,等我出院补。”

“你这血糖怎么回事?郭教授也跟我那位朋友打了招呼,说有可能他帮不上忙了。我那位朋友提出要么帮你再转个医院?”

“这里面好像有点蹊跷。你刚才看到护士的表情了。原来我们关系都很好的。还——还有我们出来时迎面碰到的那位——”

“哦,那位美女?”

“她是护士长。下午我们还在一起交流我的情况,她也蛮为我着急的。怎么一下子态度就变了。”

“她,老姑——单身?”

“这,你别乱想。”

“要不,我来帮你查查,会不会有人在做手脚?”

“用不着。我似乎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不要烦了,明天早上你血糖再高,我就帮你转医院吧。”

“不。我倒非得把这件事弄清楚不可。否则在这里留下个不好的名声。一辈子的事。”

“你是指美女护士的事吧。可惜是有点可惜。本来说不定你还真有机会呢。”

“不要瞎说。我觉得那两件怪事好像有联系。”秦凡其实心里头更多的是想到了那张照片。

11

天还没见一丝亮光,二十二床已经窸窸窣窣起来过不下三、四次,有一次拉开过房门,大概发现外面过道上临时加了几个移动病床,他退进了病房内的卫生间,掩上门,打起了电话。

秦凡依旧早就醒了。他没有动弹,不想影响别人,也不想让二十二床以为是他起床吵醒了他。这几天,每天一早的空腹测血糖给了秦凡很大的压力。今天虽说郭教授没可能将他安排进去,不过如果血糖下来了,那明天就可期待了。昨天晚饭前,二十四床依旧盯着他一起把药给吃了。秦凡有个习惯,吃饭前都要去洗个手,有一次回来擦好手后,拿起饭盒就要吃,幸好二十四床及时提醒了他先服药,以后这就变成了二十四床的一个标配动作。

六点一刻,护士进来测血糖了。不是平时那个秦凡帮过她忙的小柳,而是面孔稍微有点板的小王姑娘。她先给二十四床测了一下,看着测试仪,皱起了眉头,“唉,还是不行。”“是吗?”二十四床可能还没有反应过来。“本来下午要安排你的。”小姑娘说。

接着,小姑娘走到秦凡这边,飞快地睃了他一眼,“如果你今天血糖正常了,你就可以顶他的了。没吃过东西吧?”“没有。昨晚上米饭也只吃了几口,饭后我还出去快走了几圈。”秦凡说。伸出的手指像被蜜蜂螫了一下,秦凡不无紧张地悄悄注视着小姑娘,不知怎的,他的眼角似乎也扫到了白衣身后二十四床略显慌张的脸。“再给你测一个吧。”小姑娘说。“伊多少?”白衣身后传来二十四床的声音。小姑娘没有回答,继续着手里的活。结果也让人失望。“唉,你们两个人啊!”小姑娘叹了口气。“我们两个,是一对难兄难弟。”二十四床说道,把被子重新往胸口上拉了拉。秦凡也重新眯上了眼睛。

不一会,吴彤带着几个护士又进来了。她们在二十二床前停住了。“二十二床,家属到了吗?”她问道。

“前面通过电话,说她已经出来了。现在电话过去,没人接。真急人。”二十二床以往淡定的脸上此刻布满焦虑,灯光下,他白净的额头似乎还沁出了细汗。

吴彤抬腕看了看手表,望着二十二床,却是对着其他几位一起说的,“你们三位弄不好今天都没有戏。”

蓦地,一阵《天边》旋律响起,那是二十二床的手机。“什么?你人要紧吗?哦,哦。他们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不要来了。你堂姐呢?要下午才返回。那我就和医院商量再往后拖一天吧。等你堂姐来了再说。你不用操心了,你自己在医院多躺几天,好好全面检查一遍,千万不要有什么后遗症。”

二十二床告诉吴彤,他妻子刚才在赶过来的路上被一辆小车撞了一下,现在医院抢救。初步诊断下来是腰部受伤,其它还没发现什么,需要继续观察。他希望能否将手术再往后延一天,他亲戚明天可以过来。

大家都表示希望他爱人再没有其它的损伤,至于他延后手术,吴彤表示她要去和郭教授商量,都排得很满,把后面的排上来,要看手术情况,如果来不及准备的,不会匆忙上。

二十二床远道而来就是冲着郭教授这把刀的。他露出了失望之极的神情。他无助地望了望大家,哀叹道,“我这个人哪,总是不顺!”

这是个不擅表露自己内心的谨慎之人,平时大家闲聊时,他大多是随声附和,从不表达自己的看法。今天,他有点失态了。一个念头在秦凡的脑际闪过。他下了床,走了过来。

“华老师,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代替你家属,来做你的手术受托人吧。”他拉起二十二床的手,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这——”二十二床瞪大眼睛,又把目光转向吴彤。

“看来,郭教授这边,我是排不上了。这两天我正好没事,就帮帮你吧。”秦凡说着,朝吴彤望去。

吴彤眼睛仍望着二十二床,没有吱声。

“护士长,就这么定了。我放弃动手术了。过两天等联系好了就转医院。”秦凡继续凝视着吴彤。

“我、我们这边没联系到。”吴彤避开他的目光。

“我单位已经在给我联系了。这两天我正好空着没什么事。”他又转向二十四床,“我腾出来,你老兄就更有可能让郭教授赶在出国前帮你开掉。”

“模子!”二十三床半躺着,伸出了大拇指。

二十四床有点尴尬地咧了咧嘴。

“好吧。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去跟领导汇报一下。”吴彤望着二十二床,询问道。

“那太感谢你了,老——秦主任!”二十二床一把拉住秦凡的手,激动地说。

12

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吴彤早上在病房里咋一听到二十二床唤他“秦主任”时刹那间所表现出的惊诧,此刻一直在秦凡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在思忖,吴彤应该在什么事情上对他产生了很大的误解,而这种误解似乎又不便启齿,但又不得不提醒她的下属们,特别是这种误解与她早上才了解到的他的身份是不相称的。那么,他做了什么事,会让她产生这么大的误解呢?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就是有外力介入了,也就是程文彪讲的“有人做手脚”?还有刚才他陪二十二床来手术室的路上,二十二床拉住他的手,说了句“早看出来,你其实是个好心肠的人”。看来有人在他背后曾议论过他。为了做二十二床的受托人,秦凡已经取消了中午与雷总的碰面,这可是很有可能以后要他花更大力气去补救的。当然,二十二床是不清楚这件事的。他是悄悄走出病房去打的电话。二十二床的“早看出来”,应该是前几天的事。还有知晓他主任的身份。他们一直在悄悄观察着他哩!

墙上的显示屏显示,二十二床还在等待手术中。秦凡拿出了手机,翻看起微信里的信息。这时,吴彤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秦凡的心怦怦跳动起来,机会来了!但有个声音告诉他,沉住气吧。是呵,得沉住气,可不能再失分了。他依旧盯着手上的手机,不时用手指翻动一下页面。吴彤来到电视屏前,站了一会,感觉她将目光移向了他。秦凡在一个信息后面的留言区里写着留言,说着些永远正确的话。脚步慢慢移到了他跟前。秦凡抬起了头,朝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跟我来一下。”吴彤轻轻对他说,随即转过身,朝右边一个拐角走去。秦凡起身,跟了过去。那边应该能清楚地看见这里的动静,但又少人干扰。

“……”等他站定,吴彤依旧两眼紧紧直视着他,是在审视还是在犹疑?是在审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凛然之气。

秦凡也将目光勇敢地迎了上去,坦坦荡荡。

吴彤垂下了眼睑,从衣袋里取出一张A4纸,递给了他,“应该不是你写的。”

这是用电脑打印的,下面署着他秦凡的姓名,是写给吴彤的求爱信,语言粗鄙委琐,令人作呕。

“卑鄙!”秦凡眯起了眼睛,冷冷地低声说道。他把照片的事告诉了吴彤。

吴彤惊愕地瞪大眼睛,镜架都快要从她鼻梁上滑落下来,她用手推了推。

“还有那个药。我担心有人动了手脚。”秦凡说道。

“我调过昨天下午的录像了,你们病房里有人在下午四点三刻来过我们办公室,当时我跟你在过道那边谈你的事。”吴彤朝着他手中的信略略抬了抬下巴颏,“这封信塞在了其它的信件中。”大概吴彤没料到秦凡遇到这类事会这么镇静,目光里含着一丝赞佩,就更大胆了些。

“是谁?”

“先不告诉你。今天晚饭前我依旧还会让护士把药片发给你的,你仍旧把它们放在你的床头柜上。”

秦凡盯着吴彤的眼睛,点了点头,一脸的平静。

“因为你心理素质好,我才现在就告诉你。希望明天你还有机会动手术。”吴彤回望着他,说道。

13

二十二床华元的手术虽然时间长了点,但是很成功的。秦凡及时把情况告诉给了住在另外一家医院的华元的妻子,他的妻子连声道谢,并让他转告,她除了腰部有点硬伤,其它没什么,她的堂姐会过来看他的。秦凡就建议在华元不太好动弹的这几天是不是给他请一个全程陪护的护工,更专业一点。华元妻子表示赞同,又一次感谢了他。

护工请好了,秦凡也没有消停,需要翻个身、上个厕所什么的,都是他主动帮忙。遇到要用便壶,华元还蛮封建的,也要秦凡来帮忙,他可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回”。好在有护工一旁指导。秦凡开玩笑对两位病友说,要是我转院了,你们可得接好班哪。二十三床和他时髦的女人也不时过来搭把手。二十四床后来也加入了进来。整个病房洋溢着一种亲情。有护士就说506可以评模范病房了。

下午四点多,程主任打来了电话,说潘旺才的事明天上午街道班子开个会,在会上通一下,也算是集体的决定。还有两件好事。一是帮他基本敲定转到另一家三甲医院,就是这一两天里的事了。二是曹主任自己单独去拜访了雷总。雷总听说了那件事后,连连责怪曹主任没把他当兄弟,说“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相比,当然是“雪中送炭”更重要了,还说潘小虎将来如果不适应当小老板,可以到他集团来上班。雷总还让曹主任转告你,他们集团那块海外业务,他与董事长已经沟通好了,接下来开始走程序。

刚收起手机,闫书记来电话了,还让他到外面去接。秦凡心里一紧,难道那张照片有什么问题了?过道里又新增了好几个临时病床,加上有陪护家属,显得有点拥挤。秦凡走出了病区。

在底楼大厅的后门,人少了不少,秦凡拨通了闫书记电话。闫书记告诉他,那张照片鉴定出来了,确实是张合成的。他刚才向区委秦书记作了汇报。老秦意思如果那张照片在网上发出来了,组织上会采取措施维护他的声誉的。如果仅仅是吓唬他,组织上也会结合网信工作一并做调查的。让他相信组织。秦凡表示感谢。闫书记又说道,“听说你血糖不正常?我在想,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我建议你今晚吃自己家里的药再看看。单位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潘旺才的事明天上午我们班子开会时我再通一下,那就不是我们两人私下决定的了。上午潘家宅书记来电,说潘旺才一家经过居委会反复开导,情绪稳定了不少。老头在动员儿子快去你朋友的单位报到,甜妹暂时留在本市找工作,想薪水再高一点,好慢慢还债。据说借了二十五六万。我们敬老院有规定,只能给这么点。我原来还担心他们会闹。如果一闹,我们再给他们摊位,那就会引起别人误解了。在班子还没有正式讨论同意之前,我们又不能先透露些什么。看来潘旺才还是有点觉悟的。”

“是呵。潘老头越是配合,我们就越是要关心他们。闫书记,真的要谢谢你,你给我上了一课。”

“嗨,秦主任,你还跟我客套什么。”

回到病区,在过道上,秦凡瞥见了吴彤的身影,他立马想到要把照片的结果尽快告诉她。才走了两步,就又收住了脚。这是干什么?你这样急于向她表白,什么意思?是呵,如果说一开始,他秦凡对吴彤产生了好感,而这种好感随着他们接触的加深,或许会有更美妙的结果。但如今遇上了这么一场误会,他怎么还好意思往那方面去想呢?他只能与她保持纯洁的友情方能证明他人格的清白了。嗐,一桩好事,还没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走回病房,二十四床正拿着一张照片给另外两人看。那两人正边好奇地端详着照片,边议论着,“现在的高科技啊!”他们见到了秦凡,异口同声道,“你快来看,二十四床和M国总统在扳手腕呢!”

秦凡走到二十二床边,凑过去看那张彩照,照片上魏小弟正半蹲在一张小方桌边与对面坐在一只小矮凳上、穿着一件老头衫的男人扳手腕。那男人顶着一头标志性的金黄头发,再一细看,哟,不就是电视上经常露面的那位人物吗?

14

秦凡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作出一副也很好奇的样子,伸过头去。“二十四床,你原来是个大人物啊!”他对照片的主人说道,捕捉到了对方脸上闪过的一阵紧张。

魏小弟“嘿嘿”笑了两声,眼睛望着躺着的二十二床,“看不出来是拼接的吧?他们把我和邻居拗手筋的照片拿过去,把老M的头贴了上去。”

“嚄,像真的一样。你不说,一点也看不出来。”二十三床说,“将来打起官司来,看来照片是不作数了。”

“法庭可以鉴定的。就是一般懂点这方面的人用APP也能办到。”说这话的时候,魏小弟眼睛还是看着二十二床,仿佛二十二床也有着这么张照片似的。

秦凡没再啃声,脸上挂着微笑,朝自己的病床走去。谜底似乎已经揭开了,不过他到底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而且为什么现在又故意把破解的方法主动说出来呢?内心在苦苦思索着,外表还是那么的淡定,这点本事,他秦凡还是有的。

护士敲了敲门,进来了,依次给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床发完了口服药片,来到秦凡床边,和他核对了一遍姓名,在他刚打开的PP塑料保鲜饭盒的盒盖上,依旧放了一大一小两片扁圆型药片。晚饭前一刻钟吃掉哦。她关照道。秦凡道了谢,然后进了靠门的卫生间。这次,他在里面故意磨蹭了好一阵,直到房门外传来送餐车轮子的吱呀声和金属盛器磕碰声,他才慢悠悠地出来。二十二床眯着眼在听音乐,他今天还只能输营养液,另两位出去打饭了。秦凡把药片放进了衣袋里,拿着饭盒走了出去。

秦凡拿着盛好了饭菜的不锈钢餐盘和装着小一半蛋花汤的饭盒进来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是事先约好了的吴彤打过来的。他把手上的食物搁在床头柜的柜面上,自言自语道,“出去接个电话。”

“你药呢?吃了吗?”二十四床口里含着饭,突然问道。

“谢谢,吃了。”秦凡朝二十四床微笑着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边看边走了出去。

在四楼消防楼梯拐角处,秦凡把两片药交给了等候在那里的吴彤。吴彤接过药,仔细端详了一阵,低语道:“欸,好像没动过?”

“是吗?”秦凡颇为意外。

“我带回去化验一下吧。”吴彤说罢,将两片药装进了随身带来的一个食指粗细的玻璃管里,又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秦凡,“你把这袋里的药吃了。”

“好,我带回去吃。”

“就在这里吃吧。免得等会忘了。”吴彤说着,从另一个衣袋里取出一瓶小瓶装的矿水。

真细心哪!秦凡心里头涌起一阵暖意。此时此刻,他真想把照片的结果告诉她。话都到了嘴边了,他最终还是把它强咽了回去。“真的谢谢你哦,护士长!”他朝她拱了拱手。吴彤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镜片一闪一闪的。

“那就这样了。你乘电梯,我走上去。”秦凡说着,转过身,连跨了两级台阶,他怕自己会变卦,逼着自己立马抽身逃离。

秦凡饭还没吃完,吴彤发来一条短信:“药没动过。”

15

第二天一早,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秦凡迷糊着刚要睡过去,吴彤带着一位小护士进来了。

他们先给二十四床测血糖。“还是高啊!”吴彤皱起了眉头,“今天你不能做的话,那只能另请别的医生来做了。你看呢?郭教授就排到今天,明天他肯定不能再做了。”

二十四床眨了眨眼睛,“看来也就只能这样了。”他作出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二十二床抬起了头,朝这边望了望。二十三床与二十二床对视了一下,然后识趣地躺了下去。

“叫你爱人今天来一趟,我们要重新给你做个方案。”吴彤说。

“今天她不一定赶得过来。”二十四床嘟哝道。

“不行,一定要家属到场的。你也是要抓紧动手术的。已经过去几天了,轮到别人,早就该急死了。”吴彤说。

“唉,我也急的呀!”

“二十四床,实际上你是你们几位里面最重的一位。可不能再拖了。今天你家属一定要来。爱人过不来,叫兄弟姐妹或你信任的亲属都可以。就这么说好了哦。”

“我知道,我知道,查出来后医生就告诉我了。所以我才挑你们这样的好医院呀!”二十四床似乎被说急了,“我马上联系,马上就联系。”

吴彤看了二十四床两眼,移向秦凡。小护士捏住他的右手食指,用酒精棉在他食指的指腹上擦拭了几下,又用手扇了几下风,开始测试。吴彤在一旁神情自若地关注着。

“六点零。”小护士将测试仪抬高了一些,给吴彤看。

“再换个手测一下。”吴彤不动声色道。

“还是六点零。”小护士又测了一下,说道。

二十四床将身子靠到了床头上,其他两位几乎异口同声道,“祝贺喽,二十五床。”

吴彤望着秦凡的眼睛,“准备下午动手术吧。”

秦凡侧过脸,望着二十四床,“兄弟,你怎么回事?”

“命哦!”二十四床挤出一丝笑,说道。

秦凡给胞姐打了电话。胞姐在电话里连连说,“喔哟,好人有好报!”

秦凡在做准备前,上了趟厕所。在里面,他给吴彤发了条短信:“如果我手术快的话,有无可能争取帮二十四床的手术一起做掉。”

“知道的。”吴彤回复道。

中午十一点不到,吴彤带着小护士来,又给二十四床测了一次血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了他一粒格华止,看着他服下去,叮嘱道,“等会会给你输点液,午饭不吃了。”又回头对小护士道,“也给他做准备吧。”

“咦,二十五床还没开了?”二十四床疑惑了,朝旁边已经空着的二十五床瞅了瞅。秦凡早上九点左右就进了手术等候区了。

“如果他只是镜下手术,那么你就可能排得上。看你运气了。”吴彤说,依旧神态平静。

16

秦凡的息肉在镜下就摘除了。

魏小弟也赶在同一天动了手术,是截肠,花费了较长时间。据说手术做完后,郭教授腰都快要弯不下来,是被人搀扶着下了手术台。大家都说,郭教授是“拼了”。

秦凡恢复得很快。这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化验报告出来了,是良性。他一块石头落了地。说来有点怪,听到这个消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按照小护士的指点,他在住院部底楼的财务科找到了吴彤。吴彤在里面办完事后,把他带到了通向花园的大门一侧,那边人少一点。

“我想今天就出院了。谢谢你们哦。”秦凡感情有点复杂。

吴彤说,“再捱个天把,索性帮你的胃也一起检查一下,你不是说老是胃胀吗?”

“病床蛮紧张的,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这一阵不太紧张。”吴彤抬眼望住他,眼睛里有一丝只可意会的笑意。

“单位事也有点放不下。”语气里,似乎有还想再聊几句的意味。

“几个区领导一起来看望,我还头一次遇到。”

“他们不想多打扰其他病人,所以一起来了。”顿了顿,秦凡又道,“消息还对外保密着。否则,来的人一多,其他病人会抱怨的。”

吴彤略略抬了抬眉毛。

“哦,我不是说我人缘有多么好,不是这个意思。”

吴彤抿了抿嘴。

“做一个无痛的胃镜再走吧。现在给你去登记。刚才问过了,我们住院部还能安排一两个。明天做完,要是没什么,后天走人,不耽误别人。”

“不了。以后再找机会吧。谢谢你了。”秦凡想了想,鼓足勇气说道,“你的微信我留着,不怕我打扰你吧?”他的心怦怦直跳,眼睛望着别处。

“没什么,留着吧。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尽管来电话。”

只有不舒服才能来电话吗?秦凡还正想这么问,可他没这个胆量了。他不由想起了吴彤对他生气时的那张冷冰冰的脸,这滋味可真不好受。虽然这是场误会。算了,算了,留着这份美好的回忆吧。他心里对自己说。

两人相对无言了。

“好吧,那就明天给你办出院。”吴彤不为人觉察地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谢谢!”秦凡的喉咙有点干涩。

吴彤已经转过身去了,突然又转了回来,镜片后面的那双好看的眼睛望着他,说道,“秦凡,你是个善良的人。”说完,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走开了。

秦凡愣在了那里。难道她知道了那件事?

昨天晚上,程主任来看望他。因为能下床了,程主任就请秦凡到楼下大厅去坐坐。程主任悄悄告诉他一件令他大为吃惊的事:二十四床魏小弟就是潘旺才的女婿!秦凡动手术的那天下午,程主任去潘旺才家告知上午街道班子讨论通过的意见。潘旺才,他女儿春花、儿子小虎和甜妹恰好都在,他们听到了这一好消息,都连连道谢。当程主任告诉他们,他秦主任是如何为他们多方联系张罗时(这是闫书记让他这么说的),潘春花双手合十,迭声道“祝秦主任手术成功”。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很是尴尬。潘旺才他们仨忙问,秦主任住院啦?春花忙推脱道“听说的,听说的”。程主任当时就全明白了,不过他佯装糊涂,故意把话岔开了,没有当众捅破这层纸。

“怪不得魏小弟这几天都是他几个堂兄弟来陪他。是担心让我们看破呢。”秦凡醒悟过来。

“可是怪了。”程主任道,“你动手术在前,他们知道给摊位的事在后啊?”

秦凡凝眉思索了片刻,突然握住了程主任的手,抑制着激动,说道,“我明白了。”接着,他关照道,“明天上午麻烦你来帮我办出院手续,顺带把我留下的东西一同带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程主任有点愕然。

“区委秦书记明天一早要出差,我要赶到机场找到他,我们的那块边角料改造一定要上马。”

(完)

第三稿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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