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月娥
刚用后背将吱吱作响的房门顶上,单月娥人就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她一屁股跌坐到水泥地上,已显佝偻的脊背靠在方台子的一根台脚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只近乎枯槁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别别狂跳的心口。会不会自己现在就走掉哦?她担心着。
还好,总算心跳平复下来了,呼吸也和缓下来了。阿弥陀佛。一回过神来,她立即神经质地把手探进上衣右口袋,哦,那瓶药在。接着她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裤裆,裤裆果然是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要死,连内裤都露出来了。幸好刚才没旁人。为防备有人跟踪,她特地事先在通往自家后门的这条夹弄里做了手脚。这条夹弄靠着她家的一端原来砌了半人高的砖墙以防闲人和鸡鸭流窜生事,她去暗暗敲掉了好几块,弄出了个豁口,两边又放了几块垫脚的,来回试了下,还行。没料到今天钻到这里,这一边垫脚的砖头不见了,情急之下,她只能铤而走险,结果人是勉勉强强地过去了,裤裆却出事了。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当贼一样追,真不是滋味。“四眼”啊,算侬狠!她冷冷地一笑。
为了买到安定片,而且要足够的量,她着实是费了一番苦心。先是到镇卫生中心,跟医生说自己晚上睡不好想配点安眠药。那个中年女医生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先给你开几盒中成药吧,先吃吃看,不行再换。唉,这种药吃不死人的。她心里暗暗叫苦,可又不好多说什么,怕露馅。四十二块(虽然自己实际没掏几个钱),买了两盒没用的药,可以买两三斤鸡蛋了呵!她心疼得不得了。
没过几天,她又鼓足了勇气来到镇上的一家大西大药房 。要买就要买正宗的。住在三巷镇姜淑红的二姨去年被大儿媳赶出家门,又没法投宿到二儿子和两个女儿那里,一气之下吞下一瓶安眠药,结果居然没死成。后来了解到,她贪便宜找了一个药贩子,假药,药性不够。寻死都要贪便宜,被人嘲笑,到现在人面前还抬不起头。大西大药房是正规的,但因为太正规,那阵势就有点吓人,店员多,买东西的人少,那么多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你,好像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看个透。但事到如今实在是拖不得了。她在药店大门口收住脚,暗暗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阿婆,哪里不舒服?果然四下里顿时响起热情的招呼声。这声音让她仿佛又置身在了喜来临理疗中心。喜来临理疗中心就开在镇最东头,专为老年人提供健康养生服务,还兼营一些理疗器械。中心的几个姑娘小伙对人可亲啦。记得她第一次随老三的媳妇去探虚实,刚一进门,就有一个长得细眉细眼的小姑娘欢叫着迎上来,我外婆来了,我外婆来了。她正纳闷,我不就一个外孙吗?小姑娘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将香喷喷的嫩脸紧紧贴着她那张布满皱褶的老脸,一个劲地问几个同伴,看,我们像吗?旁边一个同样细皮嫩肉的小后生惊呼道,哎哟,就像一只模子里刻出来的。缘分哪,缘分!于是那里就成了她温暖的港湾。时间长了,看到其他老人不是买几盒营养品就是弄个什么器械带回家去享受,而她却一毛不拔,身子便不由一阵阵燥热。可人家倒不见怪,特别是她那个“外孙女”,热情依旧。有一回中心发小礼品——很漂亮的塑料发夹,不知怎么把她给漏了,她是个爱面子的人,一时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也不敢正眼瞧人。“外孙女”知道后立马去盯主任,硬是给她要了一个回来。瞧着小姑娘为了她的事与别人急扯白脸的样子,她实在是过意不去了,跟住在市区的女儿说,我给你买个理疗床吧,治治你的腰痛病。女儿问多少钱啊?不贵。多少啦?唔,没有多少。到底多少啦?唔,大概万把块吧。要死喽!老娘,侬省省吧,我心领了。你退休工资一塌刮子一个月千把块,自己买点吃吃吧。她是五前年农转非的,已经很知足了。她思来想去还是花了一万一千二百元买了个理疗床回来,晚上试了一下,可能是操作不当,差一点没把她后背的皮烫掉。她没对任何人提起,自己不会弄,可不好归罪人家的。国庆节女儿女婿来接她去住几天,发现了那张床,女儿脸色阴沉了下来。面无四两肉、架着副金丝边眼镜的女婿扯了扯老婆的衣袖,示意她闭嘴,低低耳语道,就当买了张月票。她耳朵尖着呢,啥叫买张月票?现在看来这只“四眼”最坏,全是他出的坏主意,才弄到今朝这个地步。还是国家干部呢。想当年老外婆断言他面孔笑嘻嘻不是好东西,她不听她的话,还一味地护着他。这次她最后把宝押在他身上,真是眼睛戳瞎了。
也许是受到了热情招呼的鼓励,她凑到最近的一个柜台前,对着里面一个上了岁数的胖阿姨问道,我想买安眠药。
斜对面柜台的一个瘦瘦的阿姨朝她微笑着招招手,阿婆,来来。看看你要哪一种?
她心里一阵窃喜,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给我效果最好的吧。她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瘦阿姨一下从柜台里拿出了好几种药盒,她眯瞪着眼,哆嗦着手,这个指指,那个点点,哪种药性——
三外婆,您怎么来啦?一阵吆喝差一点把她魂吓掉。她扭头循声望去,原来是村西头赵家阿婆外孙女小茵子。啊哦,是茵子啊。你怎么在这里上班?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我上个礼拜刚调过来。您要买啥药?小茵子热情地凑了上来,哦哟,三外婆,您要吃安眠药啊?说着两眼细细地盯着她看。她连忙说道,噢噢,这种西药我不要,我要中药做的,要温和点的。 小茵子冲着瘦阿姨有点没好声气了,姐,这是我三外婆,你可不要斩她噢!你这是什么话?小姑娘讲话托托下巴。她讲要效果好的呀!眼看就要起纷争了,她连忙说道,是我没讲清楚 ,是我没讲清楚。她瞥见了旁边柜台内一个眼熟的药盒,手一指,就这个!哦哟,早点讲呀。瘦阿姨虎着脸拿出一盒跟上次医院配的一样的药,这种药效果慢来兮的,我跟你先讲清楚。那就先拿两盒吃吃看吧,小茵子替她拿主意了。好好好。她连声附和道。
出得店门,手拎两盒没用的药,她既心疼又担心。心疼的是,这回可全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白花花的票子啊。自从两年前与儿子春华分灶吃后,女儿隔三岔五会捎来一些洗干净、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肉呀鱼的。她都放在冰箱冷冻柜里 ,一个月吃它个一两次,打打牙祭。她也知道,上了年纪荤菜一点不吃,要得老年痴呆的,两天一只鸡蛋最实惠了,价钱便宜又有营养。鸡蛋就买洋鸡蛋,啥个土鸡蛋,价钱翻几倍,还不是一样吃呵。过去她自己养过鸡,但现在可比不得从前了,村里外来户多了,进进出出人变杂了,小鸡一养大就连根鸡毛也看不见了。而让她担心的,则是小茵子会不会已轧出点苗头,万一传出去,这只老面孔往哪里放呵。索性横竖横,今天一定要买到手。她迈开老腿决定到十几里开外的徐家巷去买。
到底年纪不饶人了,走走歇歇,到过了吃午饭时间她才来到徐家巷老镇上,又花了老半天才找到大西大药房。肚子咕咕叫了,先吃点啥再买还是买了再吃?她思忖了一会,买好了再吃。早买好早放心。万一小茵子已看出来点啥,一只电话打给所有的药房不让我买了,那该怎么办?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春华那副愁肠百结的样子。这个儿子,她真是怒其不争又哀其不幸。春华原来对她是蛮孝顺的,两年前与阿姐春芳因为分房产的事闹翻后,就站到他媳妇一边去了,饭分开吃不算,见到她也变得爱理不理了。特别气人的是那天从村里回来,媳妇一脚踢翻她正烧着饭的电饭煲,她开始还担心儿子会斥骂媳妇,想不到他居然装作没看见。唉,心都寒了。当时好言好语劝他们让一间给阿姐,媳妇淑红那副蛮狠的样子,一寸都不要想!儿子闷着头,一言不发。现在“四眼”出了个绝招,弄得他们自己能拿几套都要看“四眼”眼色了。这些天他们没有消停过,女的不是哭就是骂,男的动辄踢家什摔东西 。唉,现在就看 “四眼”的良心了。人心难测啊!将近二十年都没识破他 ,平时像个“妻管严”,逢人就笑,这次可是露出了真面目。算你狠,我死给你看,我看你将阿弟活活逼死!想到这里,她肚子不饿了,人也不胆怯了。怀着对“四眼”的深仇大恨,她毅然推开了药房的大门。
小姑娘店员给她推荐了安定片,关照道,阿婆,睡觉前吃两到三粒,不好多吃的。指了指她随手搁在柜面上的那两盒中成药,这就不要再吃了。她应诺着到帐台付了钱,又回到柜台从小姑娘手里取了一瓶安定片。心里暗喜,想不到这么快就弄到手了。小姑娘正要同她还想说什么,不巧手机响了,只得从口袋里掏出套着粉红色塑料壳的手机接听起电话。她怕夜长梦多,别转身就朝大门走去。在拉开门的一霎那,听到背后小姑娘喊她,阿婆,你的处方单呢?什么处方单?我哪里有啊。佯装没听见,她一个快步闪出门,身后立时传来好几个人的喊叫声。哟,可别让她们追上噢。这样想着,她瞥见隔壁有个公共厕所,便不假思索一头撞了进去。嗨!这是男厕所,女的在隔壁一扇门。有个男的正在里间系裤子,见到她,猛喝一声。她听见门外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掠过。她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挪到旁边的洗手池边佯装洗起手来。老年痴呆。几个男人互相嘀咕了几句,也就不再理会她。磨蹭了一会,她走出厕所径直穿过马路转进了对面的一条小弄堂。也许在过马路时她无暇顾及来往车辆了,有几个司机和骑车的斥骂声追着她的屁股一路飘过来。
一路上她紧走慢走,腿肚子又酸又疼,可就是不敢歇一歇。她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大概他(她)要跟踪我到家里,然后要告诉家里人我要自杀。好不容易捱到村口,她回头张望了一下,一个人也没有。唔,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她狡黠地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一个石墩上。到了村里还愁甩不掉他(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那瓶药在着呢。但她发觉那两盒中成药却忘在了店里。算了,真的那个了,还管什么钱不钱的。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悲凉从心底生起。
月娥,侬在这里做啥?一个声音突然在她头上炸起。她一惊,猛地一抬头,要死,“死棺材”正瞪着牛眼望着她。
“死棺材”冬生曾是她的初恋情人。嫌他家穷,她娘家强行拆散了他俩。她同程家梁结婚这天,“死棺材”不声不响离开了村子到南方打工去了。一去就是四十多年,没有一点音讯。前年回来,一副落魄的样子,看来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回来后听说老情敌已病故,他有点想旧情重燃,结果被她和村里人一顿臭骂,总算死了这条心。但每到他们两人单独邂逅时,“死棺材”就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真诚疼爱的眼神。她冰凉的心就会像被一盆炭火暖了一下一样。“死棺材”对她家分房事也有点瞎操心,经常东家长李家短的传点话给她。而他自己呢,派头大,这次他家好分几套房,他只要了一间一室一厅,其它都让给了与他在一个户口上的四弟一家。他对人讲,现在动得了 ,一人住住。哪一天动不了了,卖掉,进敬老院享福去。家里遭遇到这样的难事,她也想过要不要找他说说。就算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解解闷也好。但她又怕被人嚼舌根。
自从春芳提出也要分房子后,村里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按老规矩,女儿出嫁,娘家分房没有份的。如果有两个以上儿子的,老人跟大儿子过,房子也要多分点。但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这个媳妇心地不怎么善良,将来跟着她过,不大会有好日子的。儿子这副样子,到辰光也帮不了啥忙。女儿贴心的,女婿好像也全听女儿的。当然,她也不会住到女儿那边去。女儿家住房也不宽裕。一套三房二厅,现在还可以,外孙已经二十了,在北方读大学,一毕业回来没几年就要结婚。大城市里的媳妇现在还有几个愿意跟阿婆一道住的?趁着这次拆村多少拿一套,也算解决大问题了。所以,她内心是想分一个小套给女儿。她么,索性住到养老院去,管人家怎么讲。姐弟俩闹翻后,村里人也多少看出点她暧昧的态度。但这却开了个不好的先例。没过多久,村里好几个做女儿的都杀回娘家竞相效仿了。她单月娥就糊里糊涂成了众矢之的,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这是她自己也万万没想到的。“死棺材”外面见识多,有好几次也听得出,他对春芳要房子好像蛮同情的。
当然,此时此刻她憋了一肚子气,实在忍不住要向他倾诉,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是真的怕走得太近,村里人讲闲话;二是他知道得太多,万一她那个了,凭她对他的了解,保不住他会对“四眼”做出啥事体出来。不值得。
面对“死棺材”关切的眼神,她故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没啥。站起身,朝村里趔趔趄趄地走去,把他兀自撂在了那里。
程春华
与村里的动迁协议,没有“四眼”点头,看来是签不下来了。出现这种状况,他程春华是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你阿姐二十年前户口就迁到市里去了,你老头子死了也要有十年快了,那能会弄到今朝这个地步?阿华啊,你真没用!从村委会出来,陪着他小夫妻俩去签协议的小伙伴春柱和戈亮连连摇头叹息。春华和姜淑红就像两棵被霜打过的矮脚菜耷拉着脑袋,听任小伙伴们奚落埋汰,一脸懊丧。他娘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一回到自家院子,春华照着地上一只阿黄的搪瓷盘子飞起一脚,“哐当”盘子撞到对面墙根上又弹回到地上,里面的狗食溅了一地,阿黄低低地吠了一声,识趣地窜出了院子。他朝着淑红怒斥道,娘的,全是你这个女人,心黑啊!淑红憋红着脸冲进厨房间,不一会拎着一把亮晃晃的菜刀反身出来,一边把刀往男人手里塞,一边哭喊道,你杀掉我,杀掉我啊!刚刚进自己屋的母亲又返身推门出来,见此情形,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隔壁邻里闻声都赶了过来,劝说的,拉架的,院子里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把两人安抚下来,问清了事情的原委。有的说,月娥啊,你这个老年痴呆毛病怎么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这紧要关头生呢?也有的说,你这个女婿辣手额,阿芳想不出这么促狭的点子。看不出哦,平时见人笑嘻嘻的。现在苦了,不晓得他们要开出啥条件了……
“四眼”的本事,春华是领教过的。还是爹活着的时候,一次过年还是国庆节,老人突发急病,打了120,足足苦等了半个小时不见救护车踪影。“四眼”悄悄走到屋外,用手机拨通了110,以一种压低了的异常愤懑的口气说,半小时前这里老人生急病晕过去了,打了120,他们讲马上来,到现在还没来。老人快要不行了。我们现在再也不好自己送了。出了事,我要告他们。也就是过了才三四分钟,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对讲机忙个不停。还没等病人家属发话,“嘀嘟、嘀嘟”救护车几乎是尾随而至。好多人不明究里,“四眼”只是挨近警察和他们打了下招呼,就和他一起配合医生把老丈人抬上了车。打110的事跟谁都没提起,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像这种城府介深的人我们哪里是对手!
按他的心思,阿姐要分一只小套给她的。别的不说,当初翻造房子的辰光,阿姐出了一大半钞票。为减轻家里负担,她放弃读职校,到表舅那里打工,因为自己人,工资开了高,但她都拿回家来。房子开工,她连着几个晚上开了四吨头卡车回来,满满当当的黄沙水泥石头。他跟淑红讲起过这件事。淑红白了他一眼,如果只分到两套呢,也给他们一套?从娘家回来,淑红态度更强硬了。程春华,我跟你讲,我们这里乡下头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稍微给她些钞票意思意思可以的,房子是想也不要想。他当然晓得这里的规矩,否则,他丈母娘家前年拆村,淑红只拿到三万元钱,三套房子全给了小舅子,他也一个屁没放。我娘讲了,城里人门槛精来兮,你只要开条缝,他就要钻进来。让他们早点死了这条心。淑红敲了敲他的麻栗子,又补了一句,你娘我们来养好了。
这天晚上躺到床上后,淑红主动提出要和他那个。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从他从老同学那里辞职回家改做临时工,淑红每到晚上就不给他好脸色看。这能怪他吗?眼睁睁看着一个外来打工妹出工伤死了,老同学让他说谎,说死者是捡垃圾误闯进来被砸死的。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好做呢?他当然跟政府部门讲了实话,老同学赔了几十万,他觉得也对不起老同学,当月工资都没拿就辞了。好久没做了,感觉真是好。淑红好像意犹未尽,抱着他继续亲热。边亲热,边跟他说起了一件事,春华,我们索性把老宅子重新翻造一下,再扩大点。眼看就要拆村了,不是浪费钱吗?你知道啥?翻新翻大了,将来补偿起来价钱不一样的。如果暂时不拆村,还可以多借几家人家,光租金收个几年就把本捞回来了。说着,淑红给他算了一笔细账,把他算得心花怒放,抱着老婆说还要来。老婆推了他一把,早点睡吧,明朝还要做生活呢,便侧过身把脊背对着他了。
第二天一早,就在淑红催促下两人到了程家村村委会。办事的同志看了看他们的旧房翻建申请书,说,你们俩签字没用,你娘现在是户主,让她来签字。
淑红有点急,我娘身体不好,委托我们了。
办事的同志伸出手,那她的委托书呢?
哦哟,一家人还这么讲究啊!你批批掉好了。淑红轻轻推了那人的胳膊肘。
这是程序规定。没办法的。办事的同志把手挪开了一点。
春华让淑红回去叫娘,淑红要他回去叫,他刚走到门口,淑红又追了上来,说一起去叫。你花头透来。他乜斜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媳妇担心他说不清楚,老人不肯来。
果然,老人有点想不明白,这不是在糟蹋钱吗?幸好淑红在,她又一五一十把细账给老人说了一遍,和颜悦色,耐心细致,这种态度不大看得到的。在媳妇的搀扶下,老太跟着他们去了。
又来到村委会,一进门就看到17号的两兄弟排在了他们的前头。只见办事的同志对弟弟正色地说道,你同意他作为户主在建房申请书上签字,你爹娘留给你们的这些房子他重新翻造好后,你户口也不在这里,那你以后可就没份了。你们谈好了伐?两兄弟连声说在家里都谈好了。
难道还有这个讲究?春华疑惑地望了望媳妇。媳妇涨红了脸,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我我去小个便。娘突然嘟囔了一句,转身就往屋外走。
媳妇推了他一下,侬去陪陪娘。
就在隔壁,熟门熟路的,再讲又是女厕所。他没动。
媳妇白了他一眼,不再吱声。
这泡尿可真够长。轮到他们了,娘还没进来。这老太做啥?媳妇皱起了眉头,转过身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不一会,淑红涨红着脸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说道娘不见了,嗓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这一上午都找不见娘的踪影,急得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娘近来脑子不大好,经常这样的,到了太阳落山了,她自己会回来的。春华劝慰道,又半开玩笑地说,你平常对娘好像没有这么关心的嘛!
不要跟我烦!淑红打掉他伸过来触碰她的手,忧心忡忡的样子。
直到下午二点多,娘才一个人慢笃笃走回来。淑红见了,正要发作又忍了下去。她没好气地招呼春华,你娘回来了,叫她马上跟我们再去。真搞!
老娘,你到哪里去了呀?他心里也有点窝火,也不问吃没吃过饭。
娘慢吞吞地说,到梅珍的娘屋里厢去白相了一下,在她家吃了饭。客气来邪额。
哎哟喂,老娘呵,叫你到村里去签字的,怎么跑到人家屋里去做客人了呢。他哭笑不得。
淑红倚在门框边,冷冷地瞅着这边。好走了伐?她问道。
这次办事的同志见到他们可没有给好脸色。春华开始还以为他们来回折腾把人家给惹恼了。人家一开口,不是那回事:你女儿投诉了,说翻建老房子的事她事先不知道,没有她同意,我们也不好批。看着老娘,你们事先家里没谈好,到这里来干什么?真是的!
她早就嫁出去了,户口都不在了。还要她签字吗?淑红推开他,挤到到办公桌前,语气绵里藏针。
谁讲也要她签字啊?他也不禁怒从心起。
好好讲,好好讲。娘在身后小声劝道。媳妇横了她一眼。
办事的同志火气也上来了,他从手边拿起一沓材料朝桌上猛地一礅,九0年给你们发宅基地证,上面有她的名字,你爹死了,遗产她也有份,她也是权益人,她不签字,行吗?哼!搞什么搞!
她怎么知道的?媳妇扭过脸,直直地盯着娘。
这这……娘嗫嚅着,刚才在梅珍娘屋里,梅珍娘要同阿芳讲几句,就就顺便提到了这件事……不要紧的,一家人,有啥不好商量的呢。
要死喽——淑红长叹一声,人往后仰去,春华赶忙一把抱住了她。
三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就这么走回来了。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走进厨房间,看见娘的那只正在煮饭的电饭煲正放在地上,也不知淑红看没看到,她一脚将它踢翻了。春华见了没一点反应,他一开始对淑红申请翻房子的做法是有点看法的,但阿姐的颟顸霸道,让他心生不满,什么意思呵,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来商量商量呢。直接闹信访,还有没有亲情啊!老娘也真是,这个时候添什么乱。
事情来了。阿姐放话过来,对爹的那份房产要明确她应有的份额,然后她在翻建申请表上也一同签个名,她也出她那份子翻建钱,这样她就同意他们翻。滴水不漏呵。阿姐哪里会有这样好的脑子。别看平时她在自己男人面前吆五喝六,实际上在关键时刻,大家都懂的。淑红当即就回绝掉了,哼,想都不要想。那边又出了一招,如果房产不确权,那她就准备打官司了。娘一听急了,就为了这点小事要打官司,村里人要笑煞了。她到地里割了点蔬菜就匆匆到城里去了。在那边住了一天,她带着阿姐回来了。娘说你们谈谈看吧,房子早点造起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阿姐板着脸,拿出一个小本子,打开来仔细地看了一下,嘴里还一阵念叨。
哦哟,索性叫“四眼”自己来好了。这样子吃力伐?他心里又气又好笑。
根据法律规定,爹当时房产二百五十平方,一半归娘,还有一半娘我和你三人均分,光爹这一块我就有四十一点七平方。娘还健在,她一块以后再讲。阿姐生怕把数字搞错,又看了下小本子。确认没错,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小夫妻俩。
闻所未闻。农村里哪里有这种分法?他瞥了眼淑红,淑红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他表态了。
这是法律规定。阿姐讲。
爹娘老了总归跟儿子,财产当然传儿子,乡下几千年传下来的老规矩就当出屁了?你嫁出去的女儿要平分财产,讲出去,让人笑死掉喽!他回道,看了一眼娘。
既然你们不讲亲情,那只好讲法律了。阿姐作出副无奈的表情。
三方陷入了僵持。突然,阿姐的手机响了。喂,做啥?人家正在忙。阿姐的不耐烦好像有点夸张。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凝重起来,人不知不觉站了起来,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朝门外走去。淑红飞快地和他对视了一下,又瞟了瞟娘,嘴角撇了撇。
不一会,阿姐回来了,换了种宽宏大量的口气。这样吧,我们一道到公证处去公证,面积我可以减少。公证好,你们就造。
最多给你十五平方,而且要到拆村以后再算给你。淑红冷不防一下子表态了,很有一锤定音的意味。
……阿姐一愣怔,手又想伸进衣袋里掏手机,大概不好意思吧,没去掏出来,好吧!我说话算数的。她也很干脆地表了态。娘、阿姐、他和淑红都在一式三份的析产协议书上签好字。吃过午饭,四个人叫了辆出租到区公证处去了。
公证处的说法和阿姐讲的是一样的,阿姐四十一点七平方。如果作遗产公证,我们只能严格按照继承法和相关的规定来做,多一平方少一平方都不行。
那我和女儿也就是媳妇和孙女就没份啦?淑红有点气不过。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她一下,从遗产继承角度你婆婆和他们姐弟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而且男女平等。这份协议上,用不到你和你女儿签什么名的。
那还公证个啥?淑红用眼睛盯着自己男人。
哎哎,这不行的。阿姐急了,说好来公证的噢。大家说话要算数。
这怎么公证?淑红乘人不备从工作人员手中“噌”地抽走协议,转过身就走。
嗨,侬做啥!侬还算是人吗?阿姐顾不得面子了,大声喊叫起来,引得大厅里的人都朝他们行注目礼。
弄个屁!春华骂了一句,也转身跟了出去。
阿姐拿着手机追上他们后,将他们拦了下来。娘在后面紧赶慢赶,总算赶了上来。阿姐对着他们说,那,那份协议作废,大家现在拿出来都撕掉。
做啥要撕掉?淑红冷冷地说。
咦?不公证了嘛,不作数了。阿姐理直气壮。
都签好字了,还不作数?笑话!淑红冷笑一声,甩手就走。
侬、侬这只——阿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当着娘和他的面撕了个粉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反正我是不承认的。
回到家,他跟淑红讲了阿姐的愤怒,也说了淑红几句不是。
淑红轻蔑而得意地掏出两份协议原件(娘的一份也被她拿过来了),撕了正好,她没证据了。真的要追问起来,喏,朝他抖了抖手中的协议,最多也就是十五平方,而且要到拆村以后呢。
那,那就准备他们打官司了。
打好了。凑到男人耳边,淑红小声说,我大伯法院里有人,帮她拖,拖到咱们跟拆村组协议签掉。咱们就主动了。
你也蛮辣手的。他心里五味杂陈。
姜淑红
淑红回到娘家,把情况与二老说了。爹摇着头说,淑红啊,你心太狠了,不作兴的。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点啥?你良心好,你做啥当初不分一间给女儿?爹梗了梗脖子,我当初讲过吗,分一间给女儿?老太婆,你手放在良心上讲。你给我发誓。娘挂起了免战牌,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还不是想到她婆家早晚也要拆村,婆阿妈要跟着他们过,房子是不会少的。老头子不依不饶,好嘞,现在是啥时代了。我上次生大病,还不是淑红和你儿子一道照顾的,讲起来,还是女儿来得勤。最后钞票还是你女儿出得多。娘出火了,怪你媳妇不好呀!做啥?你要叫他们两个人离婚是不是?出去!爹悻悻地走开了。
淑红啊,娘跟你说,还是上次对你说的,房子是一寸都不好给的,最多钞票给个八万十万的,物价在涨,比不得前几年了。娘拉过女儿的手关照道,也算是留一条后路。万一你婆阿妈生病要用大钞票了,也不可能让你一家出的。法律有规定,每个子女都有抚养老人的义务。凭啥叫你一个人出!平时吃饭了多放个碗,没有事时照料照料不要紧的。你男人是个憨度,讲什么由你们两口来养老人。老规矩,现在不作兴了。
淑红是赞同娘的这个说法的。自己二姨家前几年拆村,大儿子胸口拍得山响,他发誓他负责帮娘送终,还给村里写了书面承诺书。二姨从小就喜欢老大,也一门心思要跟着老大过。结果小儿子只拿到了爹名分上留给他的那一小份,两个女儿一分钱都没拿到,拆村安置房子和补偿款都给了老大。没想到,不出一年,老人脑溢血半瘫痪。大媳妇不干了,跑到法院打官司,结果判另外三个子女也都要承担赡养义务。怎么承担呢?两个女儿家本身有公婆要服侍,那就贴钱。两个儿子各半年轮着住。二儿子好说话,二媳妇不干了,吵着要离婚,二儿子不肯,媳妇就用刀割了手腕,没办法,二儿子只好净身出户。老太目睹这一切,想到了轻身。后来假药救了她。现在老太只能赖在老大家,整天看人脸色,过着不是人过的日子。当然老大一家也不敢回老邻居这边,没脸面了。但大媳妇想得很开,现在又不像过去和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里,让他们背后嚼舌根好了。我们只当没听到。
还有,娘扯了扯她的衣袖,很是贴心地说道:当初这里拆迁分房,我当着村里人说的,阿拉淑红明确表态了,她把她的那份全给阿弟,将来轮到伊拉婆家分房子,也全部归春华,伊拉阿姐也不拿一寸。侬现在要分一套给伊拉阿姐,叫我这只老面孔往那里放呀!还不给村里人笑死了!
她内心里对娘偏心阿弟是有看法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再说现在的农村还不是仍旧保留着这样的习俗。
阿姐那边的官司一直没有音讯,大伯说,对方看来也是聪明人,打了不一定解决问题,反而伤了和气,将来钱也捞不到。可是也不见阿姐有什么求和的表示。不晓得“四眼”又在动啥脑筋。
官司没有来,村里的拆村却提前来到了。拆村公告张贴出来了,应该说还是蛮合理的。国际化大城市,土地金贵着哪。家家户户跟着忙乎起来,还互相打探消息,交流心得,反正每家每户最后的补偿方案都要公开的,用不着藏着掖着的。
按照拆村方案,他们好分到一个三房一厅、两个两房一厅、一个一房一厅。小夫妻心里一阵欣喜,但他们不好对外声张,以免阿姐那里知道了节外生枝。她已经跟春华保证过了,给阿姐九万块钱。春华原来还想为阿姐多要一点,被她严辞回绝了。想想我二姨,两个女儿一分都没捞到,现在不是还一样养老人呀。她白了男人一眼。你好跟那个老大比啊,被人骂扁头了,男人说。骂扁头又能怎么样呢?她懒得理睬他了。嗳,老娘我们要养的哦!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放心地叮嘱道。她没有吭声,佯装有事走出了屋门。
出了院子大门,她蓦然瞥见“死棺材”正拖着婆婆在后门靠近夹弄的角落里说着什么。这只老不正经的!她懒得去理会,因为这个动迁协议还得老娘去出面签呢。于是她将头转过去,装作没看见,避开了。
动迁协议签得早是还有一笔奖励的。大家签得有点争先恐后。他们要去签协议的头天晚上,她专门烧了几个婆婆喜欢吃的菜,让春华把他娘喊过来一起吃。
应该有两年多没在一起吃过了,婆婆显得很是局促,进他们门的时候拎了几罐上次女儿送给她的椰奶,坐下来吃得时候也没往荤菜那边搛。儿子到底贴心,一筷子一筷子往娘碗里夹鱼夹肉,老娘,你吃啊,客气啥?将来咱们要住在一起的。吃的,吃的。婆婆应和着,朝她这边飞快地瞟了几眼。她故作没看见。
自从拆村公告贴出来后,婆婆好像脑子越来越糊涂了,她自己的房门钥匙已经丢过两次了,有时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为这事,她一个人专门悄悄溜回娘家。娘把大伯友请到了家里。大伯沉吟了一下,说,如果你婆婆无民事行为能力了,他儿子和她住在一起,可以委托他签。她问,那她女儿好签吗?她女儿户口不在这里,又不和她住在一起,农村习惯老人跟儿子的,应该由儿子来签的。能让老人签,就让老人签。老人不能签的,让儿子签。当然,让儿子签这件事,能不让女儿知道是最好的了。听说那个女婿蛮精的。淑红后来跟娘商量好了,先将婆婆带到村委会去,如果她犹豫,就说老人又犯糊涂了,为不影响村里拆村速度,就让儿子签吧。回家后她试过婆婆几次,几加几的算法她都搞大不清楚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几道题给她,她肯定会糊涂,这时候再让她签个委托书给儿子,她怎么会好意思拒绝呢?婆婆是个爱面子的人。
想到这里,她脸上堆起了笑容,夹了块红烧鸡块放到婆婆碗里,娘,你吃呀!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婆婆有点受宠若惊,人都欠起了身,吃的,吃的。你吃,你吃。眼里居然有东西在闪烁。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又不见了婆婆的踪影。屋里屋外找了个遍,两人又不敢声张,怕被人议论老太脑子出问题了。不一会儿,“死棺材”突然叩开了她家的门,春华,你娘刚才在村口碰到我,讲她到你阿姐那里去配点药,要明天回来。她让我转告你们一声。说罢,又朝淑红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这只老棺材,要他这么起劲做啥?她有气没处出,咕哝了一句。春华脸色铁青,一到关键时刻,老娘就犯糊涂。
程春芳
根据自己男人的意思,她昨天傍晚给冬生伯打了个电话,让他转告娘明天一早六点在村口大路旁等她,她陪娘到医院去看专科门诊。还特地关照此事绝对保密。冬生伯满口答应了下来。冬生伯自从发现娘的病情变化和村里拆村公告张贴出来后,就加强了与她春芳的电话联系。
这天一早“四眼”和她就把娘接上了车。“四眼”扭回头看了看娘,说道,姆妈,你衣服穿少了吧,我给你带了件鸭绒背心。你外孙穿不下了,上次我看你在我们家套过,正合适。春芳把身旁的一件软蓬蓬的羽绒背心套在了娘身上,你外孙说的,这件衣服不能给别人的,只能给外婆。娘连声喃喃道,庆庆真懂事。
路上,她对娘说,老娘,听说你最近记性不大好,钥匙丢过两三趟了。还有一次想到我这里来,半路上找不到方向了,兜来兜去一直到夜里十二点,被冬生伯看到才把侬带回去。是伐?
是的。老了。娘嗫嚅道。
她心里一阵心疼,老娘,你是被分房的事夹扁头了。我们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他们也不听你的。你把自己的一份抓抓牢,他们对你好,你将来就给他们好了。我跟“四眼”没有意见的。还是这句话,我只要爹的一份,弄个一室一厅。将来我们现在的大套给庆庆结婚,我跟“四眼”去住小的。
姆妈,今朝你做个脑部核磁共振,很简单的。呃——一样来了,就多住两天,让阿芳陪你外面散散心。“四眼”说道,双手把着方向盘,眼睛还是盯着前面。
前几天,“四眼”听说了娘的新情况,就提出帮娘做个脑部核磁共振。开始她不以为然,还担心给老娘戴上老年痴呆帽子,让老娘在村里抬不起头。“四眼”说,老娘如果真的是阿尔茨海默病,那要考虑做通老人工作住进敬老院去。阿拉这里没法住,你兄弟那里行吗?看看他们现在对你娘的态度!不要看现在他们拍胸口发誓会帮你娘养老送终,看中的是你娘的房子!她说,我看春华不会讲假话的。这点人品,他还是有的。“四眼”说,他什么事不听他媳妇的?到时候苦的是你娘!做啥侬!她光火了,阿拉屋里的人全不是东西,好伐?“四眼”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听你的,听你的。男人一服软,她倒冷静了下来。姜淑红这么副腔调,老娘真的住过去不会有好日脚的。她把老娘的医保卡拿出来交给了男人。娘的医保卡这些年一直捏在她手里,她负责每两三月要帮娘配糖尿病和高血压的药。
神经内科的专科门诊已经预约好的,脑部核磁共振也放在今天一早第一个做。做好检查,他们陪着娘又回到门诊室外候诊。虽然看病的人不少,但不一会儿就叫到了。刚才他们是第一个就诊,“四眼”凑过去与女医生低声嘀咕了几句,她点了点头,就开单子让娘先去做核磁共振。看来“四眼”事先做了点功课。他这个人就有这点小本事。
待娘坐下来,“四眼”就将娘的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番,重点突出了屡丢钥匙、外出迷路,还时常忘记烧饭等,还把最近家里因析产引起的纠纷特别是老人的左右为难也透露了一点出来。女医生听着听着,脸色严肃起来,一边点着头,一边专注地打量着老人。春芳几次想关照男人嗓门小一点,再讲家丑不可外扬啊,老人要面子的,但插不上话。
女医生拉起了娘的手,和颜悦色地问道,阿婆,你叫什么名字啊?
单月娥。
嗯。今年几岁啦?
三十八。
嗯?
哦哦,八十九。
姆妈,你今年不是七十一吗?“四眼”更正了一下。
哦哦,七十一。
两加两等于几呀?
等于四。
四加四等于几?
十二。
那十二加十二呢?
八十三。
到底多少?不要着急,慢慢想一想?
三十六,哦,四十八。
阿拉娘从前可是村里有名的“金算盘”啊!她惊讶道。
嗯。阿婆,我现在给你看三样东西,你记住了,等会我会问你的。茶杯,台灯,沙发。看到了伐,这三张照片。记住噢。——好,我再问你,你喜欢吃啥?女医生可能见得多了,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把手中的三张照片翻过来放到一侧。
青菜,白萝卜,鸡蛋。
鱼不喜欢吃呀?
不喜欢。
喔。阿婆,刚才我跟你讲的三样东西还记得吗?
娘眨巴眨巴眼睛,嗫嚅着。
不急,不一定要按次序的。女医生笑吟吟地望着娘。
娘受到了鼓励,终于声音很响地说了出来,台子,矮凳,空调。
女医生在台式电脑上用鼠标点了好几下,说道,给你们加了急,磁共振报告看来没有这么快出来。嗯,明天下午能出报告。明天我也在,你们就挂我复诊吧。沉吟了一下,她眼睛望着娘,对着他俩说,应该是阿尔茨海默症,而且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带她来呢?
我们住得远,弟媳妇不是个东西。一直说娘是神经衰落。唉,哪能办哦!她说道,带了哭腔。
这个病不可逆。平时要多照顾好,包括在精神上也不能给她什么压力。女医生转向娘,老人家,你把他们都养大了,好好享清福了,儿女的事,随他们去了。
嗯嗯,两个囡全蛮乖的。娘喃喃道。
女医生朝他俩点了点头。
第二天报告出来了,娘大脑中的海马体和内侧颞叶已明显萎缩,更要命的是脑血管里还有一个瘤,虽说后来确诊是良性的,但这些都开始影响她的认知功能,有时清楚有时糊涂,是这个阶段的典型表征。阿尔茨海默病确定了。
在反复跑医院的这几天,她和“四眼”多次做娘工作,劝她住进敬老院。“四眼”举了好多住敬老院的好处。最后,娘说话了,要住就住伲镇上的养老院,宝妹她们也住在那里。
单月娥
已经待了好些天了,春华后几天也来过几次电话,问她好不好。问他有啥事,他说没啥事,就是不太放心她。她一阵感动,好些年了,儿子已经没这样过了。说实在的,她多多少少也有点牵挂这个憨厚的儿子。本来她想医院该看也都看过了,该回去了。
“四眼”说,姆妈,再住几天吧,等我有空了就送你回去。女儿也劝她多呆几天,好好休息休息,还烧了不少菜,比如她喜欢的海虾、红烧鸡块。在乡下她哪里舍得吃。
好好休息是不可能的。分房子的事,女儿是再三讲她只要一只小套,女儿不放心的是她的那一份现在可不要轻易脱手。房子在你手里,他们看在房子份上,也不会对你差到哪里。你房子一给他们了,你苦日子就来了。阿爸看毛病,他们应该出的二万块,全说好的,出了吗。单月娥心里苦笑,我这把年纪了,无所谓了。倒是女儿的房子,他们还不一定肯给呢。到那时,倒真是对不起女儿一家了。外孙已经长得又长又大,已经有女朋友了。去年暑假从东北回来悄悄给外婆看了他女同学的照片,人虽然不算很漂亮,但看上去就像会过日子的。讲好将来要跟回来的。(这件事只跟外婆讲,再三关照不要让他爹娘晓得。)现在在大城市买商品房,哪里买得动啊!外孙从小由她带大,对她感情深得不得了,哪一次回来不给她捎上一点东西?爹娘这边倒还不一定趟趟想得到他们呢。放假回来,她都要悄悄塞点平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钞票给外孙,每次外孙都只抽一二张百元票子,外婆,我有,你自己用。有什么有?一件外套穿了有两三年了,正是要好看的时候呢,实际上他是舍不得买啊。还有每次回来,他都要爹娘陪外婆到外面好一点的饭店吃一顿,都要他来点菜,点的都是外婆欢喜的。要外婆吃,自己很少动筷子,还说我们在大学里经常到饭店去“劈硬柴”的。一想到外孙回来没房结婚,她的心就一阵阵的焦虑。给个一小套,虽然被村里讲偏向女儿,但真的不好算多。“死棺材”跟她讲,南方早就男女平等了,市场经济,讲法了。想只靠儿子养老,靠大不牢的。是呵,到养老院去。管村里人怎么讲,反正我也不是头一个。再说,我这只脑子出毛病了,也不能再拖累小辈了。对,这也是一条理由。
一次吃好晚饭后,她向女儿女婿交了底:动迁房到手后给你们一个小套,其余就全给儿子了,倒不是指望他们对她哪能,而是村里压力太大了,也是怕你们被村里人讲闲话。
她说完这番话,眼角瞥了一下“四眼”。“四眼”不吱声,嘴角好像抽搐了一下。女儿见自己男人没发声,也没有表态,兀自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气氛有点闷。
又过了几天,“四眼”开车把她送回到自己家。让他进来喝口茶,他说还有事就开车走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媳妇一见到她,便热情招呼道,姆妈,回来啦。她颇感意外,心里也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歉意。不一会,儿子也跟着进来,老娘,回来啦。早饭吃了没?淑红,淑红,拿点早饭过来。媳妇应和着,急急地端过来一盘油条和一碗豆浆。姆妈,快,趁热吃。她忙从凳子上站起身,哦哟,哦哟,我吃过了,吃过了。她心里难受起来,有点想哭出来了。老娘,淑红已经端过来了,你就再吃两口吧。这是做小辈的一片心意。儿子真诚地说。望着儿子那张被生活的艰辛弄得过于老气的脸,她眼眶一阵发热,赶忙低下头去喝豆浆。
吃罢这天的第二顿早饭,她的胃胀得很难受,但她没表露出来,跟着小夫妻到村里签协议去了。路上,儿子告诉她,她不在的这些天,隔壁邻居都争先恐后地去签好了,奖励费还不少呢。
进了动迁办公室,动迁公司王经理和上次那位村干部接待了他们。请他们坐下后,村干部又朝他们身后的大门口张望了一下,问道,你阿姐还没到呵?
咱娘签就可以了呀。儿子不解地回道。
村干部与王经理对望了一下,朝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哪——真是会搞。
啥人搞啊?儿子不禁提高了嗓门,眼珠红红的。
你娘老年痴呆了,丧失民事能力了。村干部嗓门也高了起来。
啥人放的屁啊?我娘好好的。淑红在后面冒出了一句。
王经理从桌上一叠材料里抽出一个印有区信访办字样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复印件扔到桌面上,S市精神卫生中心证明,单月娥患阿尔兹海默症。阿尔兹海默症晓得伐?
小夫妻俩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她。她浑身打起了哆嗦,喃喃道,我去配高血压药,你阿姐顺便又带我去看了——
老娘,你真搞啊!你不去看毛病,那天签也就签掉了。儿子怒斥道。
你想得倒好,你们省心了,那我们可有的烦了。村干部不满地插话道。
淑红从她身后插上来,一字一顿地说,我娘签不了,那委托她儿子签总可以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已写好的委托书,摊开在桌上,伸手将她一把拽过来,她没防备,一个趔趄,差一点跌个跟头,娘,你在这里签个名字。
她将手悬在半空,两眼望着村干部。
你娘现在已无民事能力了,你说,她签了还有用吗?王经理有点光火了。
那——那就不签了!有种你们不要来求我。儿子大声吼道,脸红脖子粗的。
我们签约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了,早就可以实施拆村了。这里将来是搞绿化带,用不着全部拆掉的。你不签,那就在老房子住到老吧。村干部毫不示弱。
那你们要我们怎么办呢?媳妇问。
姐弟俩一起来签,你娘再按个手印。
她凭什么签字啊?儿子问。
她也是权益人呵。
谁承认她是权益人了?笑话。媳妇说,她要到法院去告我们,要法院判下来才算数。她户口也不在这里。你们现在硬要她来签,就是偏向她。说到这里,媳妇一把推开旁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喊起来,你们不让人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了。唔——唔——屋外的人“呼啦啦”都涌了进来。
王经理脸色铁青,又从那个信封里取出一张纸,拿在手里抖给大家看,看看这张析产协议,白纸黑字,你们都签了字的。忘记性也太大了一点吧!
媳妇停止了哭号,坐在地上仰起脸,看看婆婆,又瞅瞅自己男人。儿子把头凑近了辨认,就是那张以为阿姐已经撕掉了的析产协议的原件。儿子尴尬地咧着嘴。这时,媳妇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那份还在抖动的纸头说道,好呀,好呀,大家看,上面写着只给十五平方,而且要到拆村以后给。
王经理哭笑不得,阿姐,今朝讲的是她有没有权益,给多少你们自己回家里去谈。
那么她要多少?媳妇问,给她一个小套可以了吗?
这个你们自己谈。我们不干预。你们什么时候谈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手拉手来签。我跟你们讲清楚,再过一个月,我们这里就撤了,到时候你们自己到区里去谈。王经理指着纸头朗声念道,兹经单月娥、程春芳、程春华、姜淑红房产权益人共同商量,就程家梁名下房产遗产继承达成协议如下。听听,大家听听,程春芳,房产权益人哦。
哦哟,白纸黑字都写着,就不要搞了。快回去商量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呢。众人议论纷纷。
这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儿子来敲她的门。她披上衣服,下床开了门。儿子又苍老了许多,蔫头蔫脑的样子,就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说,娘,你去跟他们说,就给他们一个小套吧。她心里一阵狂喜,华华,你进来,我现在就跟你阿姐打电话。儿子跟了进来。
电话通了。阿芳,华华讲了给你们一只小套。你们明天就来签掉吧。好伐?
那只女人啥态度?电话那头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
淑红啥意思?她问儿子。
她问过她娘了,同意的。
看你有啥出息哦。她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回头又跟女儿说上了话,这就是他媳妇的意思。明天就来签掉吧。
我问问他。女儿说,电话不要挂。
都是没有用的货。对这一双儿女,她也只能摇头。
女儿回复了,老娘,不是给个一室一厅这么简单。让我们再想一想。
做啥?你们还要做啥?她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之兆油然而生。难道“四眼”贪心不足了?
再讲吧,我挂了。女儿挂了电话。
老娘,我做主了,给她个中套。儿子发了狠,要娘再打过去。
这是封顶了。她心里咕哝着,如果在村里比下来,儿子让的太多,他们在村里就会抬不起头,再说媳妇娘家也不会放过门的。她又拨了过去。
给个中套啊?女儿口气里有一点惊喜,那头隐约传来夫妻两人的嘀咕声,好像又争执起来,最后女的屈从了:
老娘啊,不是这么简单的。再说吧。你不要再打过来了。电话挂了。再打过去,传来“对方已关机”。
儿子就像被当胸打了一枪一样跌坐到了长凳上,沮丧至极。他们怎么那么狠心呵!他哀叹道。
儿子走后,她失眠了,心里倒海翻江。本想帮帮女儿家,没想到“四眼”两面三刀,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他们要是狮子大开口,那怎么办?还有那只“死棺材”,讲啥毕竟是公务员,自己女婿,难道你还不了解啊。出伊个屁!
“啪!”隔壁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接着是那个女的撕心裂肺般的哭声,还夹杂着嘤嘤的饮泣声,那是周末回来的孙女。想到孙女,她心里又是一阵发酸。小姑娘懂事呵。周末回来都会背着爹娘来看看阿奶,拉拉她的手,有时还搂搂她,阿奶,想开点哦,他们会对你好起来的。从衣袋里掏出来不是一块糖就是一块巧克力硬要塞到她嘴里,阿奶,吃,蛮甜的。放假了,就到马路对面新建小区里的肯德基或麦当劳去打工。娘叫她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她说,娘,家里穷出去打打工,勿坍台的。大姑娘了,到底要好看了。上个礼拜用打工的钞票偷偷买了件印花的棉布睡衣想带回到大学女生宿舍去穿,她娘发现了又是哭又是跳,骂她是败家精。小姑娘哭着说,宿舍里哪一个同学还穿用旧衣服改的睡衣啊!她在隔壁听着暗暗地抹眼泪。
“四眼”啊,你这是要逼死我啊!她坐在床沿边,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一丝怪异的笑意在她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若隐若现。
第二天一整天隔壁夫妻俩都没出去,好像也没开伙仓。到了傍晚,儿子、媳妇敲开了她的门,两人没进来,站在门口,媳妇说,娘,我们决定了,给他们一个中套和一个小套。他们再不满足,那我们也没办法了,就在老房子住到死吧。
她心疼地看着他俩,突然用一种决绝的口气说道,不,最多一只大套。你们放心,我有办法的。
小夫妻同时哭出了声,娘,我们对不起你!
她等不及了,找到“死棺材”托他去做春芳的工作,让他们早点来签掉,给个大套,已经是村里给女儿最大的了。“死棺材”一口答应下来,还打包票说我来帮你一路搞定。瞧着“死棺材”神神道道的表情,她心里骂道,老不正经的,还不死心。随即心头又升起淡淡的悲哀。
谈判签协议的时间又被“四眼”改了两次,真是架子搭足,春华夫妻俩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样子。
一帮人涌进了动迁办公室,“死棺材”也堂而皇之地坐了进来。淑红嫌恶地望了望他,她悄悄扯了扯媳妇的下摆。“四眼”态度谦和地唤了声姆妈,又同王经理、村干部和村里请来的律师热情地握了握手,说道,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呵!那几个人脸色和缓了下来。他又朝春华俩口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的手不为人察觉地碰了碰上衣口袋,在呢。她计划好了,不会在人面前吃,被救过来了,以后还怎么做人呢。她会到村东头墓地那边的树林里,一只灌满冷开水的矿水瓶昨天已被她人不知鬼不觉地预先藏在了那里。那里离老头的墓地也近。
待大家都一起坐下来后,“四眼”从随身带来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了两张纸,望了望几位公家人,开口说道:
我这里先拟了份析产协议,最好今天就签掉,不要耽误了我们村子的整体动迁。有几条关键的条款想先跟大家商讨商讨。打个招呼,这份东西阿拉娘事先也不晓得的,等一会请娘也可提出自己的主张。第一,程春芳对程家村xx路xx号的房产拥有权益,是有法律依据的,我协议里写明了具体法条。也就是讲不是阿拉娘或其他啥人给春芳的。所以讲,春芳能拿到多少,是法律给的,跟阿拉娘没有一点关系。希望乡里乡亲不要给阿拉娘压力。
这时有人插话,我伲乡里有乡里规矩,啥个法不法的。
村干部瞪起了眼睛,法大还是规矩大?不懂就不要乱讲。让人家讲下去。
“四眼”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道,第二条,也是依据法律规定,具体法条也已写在协议上了,子女有共同赡养父母的义务。阿拉娘的今后赡养由其两个子女即春华和春芳及他们的家庭共同承担。包括老人照料、日常开销、生病住院(包括将来住敬老院)和百年后的事情等,老人自己不足于承担的费用部分,均由两个子女平均分担。当然,我和春芳在这里表个态:在春华安置房子没有实际拿到手好处置之前,也就是他家经济条件还没有改善的时候,赡养老人费用不足的部分,我们可以比春华多分担点。基于这一条,春芳同意阿拉娘提出她应得的房产可全归春华,包括原来商量好的新得的一只中套,原来产权人要写娘名字的,也可改为程春华。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得罪了春华,还请见谅!如果做不到共同赡养这一条的,那这只中套娘要收回。当然,老人在世时,春华确保这个中套给老人居住或出租,出租收益归老人。
儿子憋不住了,侬放心,我对天发誓,老娘我包了,为伊养老送终。侬阿姐能帮就帮,不帮我也不会怪侬。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
媳妇拉了拉男人的衣袖,悄悄提醒,他们还没说自己要几套呢!
“四眼”神色平静,说道,春华姿态高,我们很高兴。但写在纸上的,还得符合法律条款。
女儿也连忙解释,这是比方,比方!
那如果你们不赡养呢?你们也把你们分到的房子交出来喽。有人反诘。
“四眼”头也没回,可以上法院起诉。我们肯定输。
侬,村干部对插话的那个人嚷道,再啰嗦,出去!
好人全给他做了。唉——你“四眼”到底想要多少啊!她人都快坐不稳了,心别别直跳。
这里还要强调,如果娘自己提出要进敬老院,两个子女不得阻扰并要分担老人住院费用不足的部分。这点刚才已提过了。“四眼”拿起纸杯喝了口茶,继续道,最后,基于前面几条,程春芳提出她只要一只小套。
漂亮!律师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境界高,把老人也考虑得太周到了。
这样,阿姐,淑红站了起来,我们给你一个大套。庆庆要结婚,你们再买房也买不起的。一室一厅小了点。
春芳有点激动地看了看“四眼”。她也马上连连点头。
“四眼”朝他们拱了拱手,看了一眼“死棺材”,谢谢,阿拉就一只小套。冬生伯跟我讲了,现在村里很多人眼睛全盯着咱家,包括已经签了协议的。如果春芳拿得太多,其他人家就会不太平,甚至有几家人家还会弄出人性命。改变旧习俗急不得。能够到今天这个地步,咱家已经算做过贡献了。
这位女婿,我代表村里感谢你!你帮了我们大忙了。那位村干部站起身,紧紧握住“四眼”的手。
看来,“死棺材”讲得对,我还是没有看错人啊!她瞥了一眼女婿,人就一下子像获得重生一样神清气爽,外头的日光穿过窗棂照射进来,显得亮晃晃的,耀人眼睛。
(完)
2026年10月6日第三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