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荆歌《三刀蝉》
冀宏伟
维斯瓦娃.辛波斯卡在《博物馆》写下:金属,陶器,鸟的羽毛,无声地庆祝自己战胜了时间。
时间是承载器物的容器,浮出幽暗的地表。器物是对抗时间的载体,隐匿着苍袤的神秘。荆歌的中篇小说《三刀蝉》(载《收获》2026年第3期)在古今与未来之间,集结起观世体物的多元叙事结构,在时间的深渊里凝视古老的器物,既散发着神秘的古意,又追逐着科技的奇幻,神秘底色与科幻文学并蓄兼具。一枚两千年前的三刀玉蝉,浸淫着迷人而危险的气息,从西汉翩然出尘,悲怆坠地。历经古代、民国、现世、未来、寻玉、雕玉、盗墓、古董店、博物馆,辗转反侧的命运流变,万千宠爱的器物纷争,绝地逢生的“玉琀蝉蜕”,引发了一场横跨古今与未来的人性角逐,串联起时间更迭、善恶贪欲、信任崩塌、生死宿命的千年纠葛。
一、人性的神秘实验
神秘主义一词源于西方,以宗教信仰为要义,根植于俄耳甫斯教、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道教。《三刀蝉》构建了一个神秘主义的叙事拼图,由四个不同年代,互不关联的故事拼接而成。希区柯克的神秘气质,走马灯似的碎片结构,过山车般的时空穿梭,刀刻斧凿的古老秘密,凶多吉少的神秘暗示,充满谶语的迷咒轮番上演,神秘晦暗的欲念玄机四伏。 西汉年代,董甲与孔乙两人奉命西域寻玉,孔乙被马咬伤肩膀,意外收获玉料,归来被赐毒酒丧命;民国时期,妓女素贞口含玉蝉,命丧黄泉;宣统二年,蒋扶林为了谋取表弟的三刀蝉,被表弟李满堂卡死在墓室;进入当代,高中生曾啸宇用金表换取玉蝉,跳河自尽;交警大队政委华玉民收受玉蝉,熟睡中被古人偷走了玉蝉,落马受审时,突发脑溢血死亡;2280年,玉蝉博物馆机器人秦海蒂,悄然萌生人类情愫与爱恋执念,被幸福击倒在地,砸死了博物馆馆长章士陇。
魑魅魍魉的离奇死亡,迷失歧途的罪孽宿命。凡是接触玉蝉的人,总有厄运降临的诅咒应验成真。正如在西方凡是接触茨威格手稿《泰尔》的人,必将在劫难逃。玉蝉仿佛是弗洛伊德神秘实验的赓续,茨威格手稿的灵魂附体,血脉中流淌着神秘实验的精神因子,与弗洛伊德的神秘主义一脉相承。邪性、魔性、神性、诡秘性的叙事实验赋予了《三刀蝉》浓厚的神秘主义写作色彩。
人的本性属于动物,因此人时刻面临虚无与堕落。人性深处的秘密,犹如深不可测的迷宫,永远找不到可以打开的钥匙。人性展现出的的善恶美丑,潜意识之下的无尽深渊里,有一扇隐秘之门,那是一切神秘力量的根源。一枚玉蝉,铺展开一条通向神秘世界的道路,人影幢幢的众生群像,往返古今的文风变奏,贯穿着人性贪嗔痴怨的审视:贪财、贪色、贪生、贪名,贪利……在人的心底里,存在着超然于科学和理性之外的神秘,现实中存在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人类还处在相对蒙昧的时期,蒙昧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神秘。作为一部弥漫着神秘气息的中篇小说,《三刀蝉》指向的是被魔咒与厄运浸淫,具有“蝉蜕复生”为标志的神秘况味,启迪读者即使在科学昌明的今天,还是应该对神秘保持一颗敬畏之心。
二、复生的器物隐喻
“三刀玉蝉用世间最好的白玉雕刻而成。作为人死后的玉琀,能令尸身不败,固守其灵魂。七日之后,将如蝉蜕壳,重新获得生命”。
物以稀为贵。见物悟美,因物生趣。物本无言,全在人悟。 器物是时间的信使,人性是永恒的谜题。玉蝉是一面人性的魔镜,照见了人的伪善、贪欲、痴妄、狡黠、执念、挣扎,袒露出人的自私自利,折射出人与人的信任危机,人性与道德的危机,以及生死贪欲之本源。
“女人”在进入古墓之前,偷偷在水瓶里放入一包毒鼠灵,预防肖进财对自己图谋不轨;董甲与孔乙为了确保籽玉万无一失,在返回的途中,将籽玉含在嘴里;高中生曾啸宇偷了继父的金表,在古玩店换取了赝品玉蝉送给吴芳菲;收藏家蔺文新在地摊上捡漏玉蝉,复刻了一件玉蝉,把仿制的玉蝉捐赠给了五德博物馆;蒋扶林用铲子把表弟李满堂拍死。为了谋取李满堂的玉蝉,重返墓穴,清醒过来的李满堂,又把蒋扶林卡死在墓室。
从遥远的西汉到人人自危的大不敬年代,一件巧夺天工的器物,纵横两千年,像始终在场的冷眼旁观者,见证者,见证了防人之心与害人之心的双刃剑。信任感崩塌,人性弱点暴露无遗。小说以器物为先知般冷峻的隐喻,雕刻出疏离冷漠的众生百态,看似亲密无间亲情友情爱情,实则是脆弱不堪的"塑料友谊"勉强维系着一碰就碎的裂痕。从真诚走心到冷漠扎心的算计伪装,身与心分离,灵与肉错位,有人在伪善里迷失方向,有人在真相里深陷困厄。
器物,匠人之所造物,是对时间的信任。器物的参与,是人存在过的凭证。“不遇良工,宁存故物,一鳞一焰,皆自匠传”,是匠人与器物之间最大的默契。两千多年前的玉蝉,时移世易,苍青覆苔,油润糯白若羊脂美玉,简洁的砣痕,刚利的线条,一刀砣出左眼,一刀切出右眼,再一刀分割身首,仿佛要在麂皮中振翅飞翔,尚余大巧若拙,死而复生的手工温度。项光临死之前,托付徒弟刘丙将玉蝉填入自己口中,期待七日之后复活;木根失手勒死素贞后,将玉蝉塞进素贞嘴里,以求复生;机器人秦海蒂掰开章士陇的嘴,将玉蝉填了进去,期望死而复生。器物与良工,作为相互成全的一体两面,是生命的精神投射,因内里魂魄,属凡间通灵神品,便有了庇佑的意义,器物的坚韧性、脆弱性和无限性,体现着万物有灵,兀兀穷年的复生隐喻。
玉蝉在亦古亦今,若即若离的飞舞中给人惊鸿一瞥,美艳无敌的杀伤力。《三刀蝉》表现的是器物之美,呈现的却是悲剧之恶。悲剧的底色,都是喜剧,通往地狱的道路,都是用天堂的理想铺就的。正如玉蝉具有的温润与锋利的两面性,隐喻着人性善与恶的双面性。器物之美暗示着人性之恶,太美或者太恶的器物,都有一种迷咒般的魔力,让人走火入魔,不忍直视。小说在传递器物之美的同时,以正喻斜,以美喻丑,以善喻恶,反躬自省。正像荆歌在《我写三刀蝉》写道:“文学的使命,不是审判,而是理解——理解每个生命的身不由己,理解执念背后的孤独与渴望”。
三、虚无的时间对抗
时间不死,玉蝉犹生。 《三刀蝉》以西汉三刀玉蝉为叙事线索,风驰电掣,回头一瞬的时间流逝感呼啸而来,轰鸣而去。切换自如的不同年代,轮番登场的各色人物,无穷无尽的时间快车外延到2280年,博物馆馆长章士陇以死亡拒绝时间的流逝,以悲情对抗光阴的虚无,自然人与机器人的灵魂碰撞交集,因情破序的惊艳收尾,出人意料,尤为科幻想象力。章士陇被机器人砸死后,机器人秦海蒂掰开章士陇的嘴,将玉蝉填了进去,期望死而复生。并且弯下腰,深情地吻了他的嘴唇。杜拉斯在《情人》里写道:"我爱你年轻时候的脸庞,更爱你倍受摧残的容颜。"秦海蒂爱的或许正是章士陇那副曾经对自己蔑视轻佻"倍受摧残"的、已经死去的脸。此情可待,情何以堪?当金属芯片的机器人爱上血肉之躯的人类,当冰冷的机器人用滚烫的体温,在章士陇的嘴唇留下深情的一吻,当人工智能附体取代人类情感成为未来的无限可能,超乎想象的小说叙事实验性,穿越器物灵魂的延续性,打通了古典、现代、未来的壁垒,充盈激荡着荒谬、错位、伤怀之美。暗流汹涌的超现实主义、“后人类”时代蹁跹而至。时间的长河绵延不绝,唯有爱才能唤醒永恒的记忆,并且以文学雕琢器物的样貌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人机萌发的情感觉醒是虚构中的虚构。开始的“女人”与肖进财的再婚,古人口琀“蝉蜕复生”的生死幻想,结尾机器人秦海蒂被"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击倒”,形成了爱与被爱,残酷与温柔的时间闭环,为小说加冕了罗曼蒂克的科幻仪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时间搭建起永动不动的叙事结构。西汉、民国、当下、未来四个时代围绕着玉蝉旋转,玉蝉像醒在不同时空中的梦,在时间的流逝里对抗存在的虚无。每一个朝代都是一扇门,推开哪扇门,一代一代的人都站在同一个地方。两千年不变的贪与情并排陈列,亘古如斯,连机器人都未能免俗。“女人”、肖进财、项光、曾啸宇、汪节庵、木根、素贞、丹尼斯、蔺文新、李满堂、章士陇、秦海蒂……各个时空的各色人物,廖廖要语,大道至简,其义自见。面对无以名状的时间表,玉蝉在时间的转角处邂逅了一群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是运气,是造化,是天道,也是时间的使然。
康德说: “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这句话的意思是与其对人性感到失望,不如承认人性的复杂。三刀蝉,与其说是西汉匠人留下的绝世妙品,不如说是时间造就了人性的试金石。如琢玉匠人,三刀就能在方寸之间雕出人性的肌理。一刀割开贪欲的表皮;一刀剖开情爱的骨骼;再一刀斩断科技理性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玉蝉测试着不同朝代人类最本真的贪婪与欲望,时间虽然漫长,却丢不掉人性的执念,器物虽小,却承受着时间的压力。未来机器人奋不顾身的爱意萌发,是时间在碳基和硅基生命中苏醒的第三种人性。把一代一代的人物放进一个又一个“时间单元”里,从一扇门进去,从另一扇门出来,用一个又一个虚构的故事检验人性的复杂。时间的压力使肉身化为尘土,玉蝉却依然“活着”。当机器人拿起三刀蝉,竟然会动会叫,器物终将战胜时间,重获科幻文学赋能人类的崭新生命。
四、结语
在小说文体日益丰富多彩,欲望化写作推陈出新的时代,写作呈现出多元化开放式的可能性。在重返古老和正在到来的新旧变迁之间,绕过空洞乏力的人性说教,避开虚无浮华的善恶较量,在碎片化的时空分布里,以器物为舟,打捞散落的人间故事。《三刀蝉》以匠人之刀,对时间展开雕琢切割,打磨抛光,在有限的篇幅之内,用简洁明快的笔触,汇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聚焦众生百态于笔下,不仅仅写玉石,写历史,写当下,写未来,写情欲,写人性,更是以笔为刀,以玉见人,以小见大,以古见今,重塑人性在时间面前的不变与蜕变。如同雕刻玉蝉的匠人,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次跨时空,跨文本,跨人物的跨越式写作实验。
制玉丧命的千年古人,为情生祸的民国往事,为利造假的现世专家,因情破序的未来机器人。细碎的人间清醒,个体的悲欢得失,众生的贪婪与欲望,普通人的挣扎与温柔,器物的情感寄托着匠人的叙事底色。打破时间的壁垒,以器物观人心,以瞬间见永恒。人输给了欲望,器物战胜了时间。玉蝉不语而有灵,终究是时间流逝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