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一旁的人安静是自私的。她得关掉外放的音响。很可能还暗示着,把她手机里嬉皮笑脸的娱乐转成严肃的学习。其实她只要做点别的,不发出声音。下意识觉得她应该学习是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她最近又开始投入于日常英语的听说练习。
我没有沉浸式阅读的天赋。说不上我为什么要花很多精力在艰难的阅读上,像是针对一个难缠的目标进行无休止的斗争。多年来的时间被许多无意义的事填满,我被迫要全身心投入去处理它们,真正能用于阅读的时间少而分散。而我带着过于功利的目的,带着混沌的似未开智的心神身陷文字的荒野,磕磕绊绊地穿过索然无味的景致。这种不愉快的阅读体验给那段低沉的时光蒙上了晦暗的一层,我仿佛和自己的愚钝和执拗僵持着,不绕过荒野上的坑坑洼洼,而选择踩进去又爬上来。那皮屑似的一片片阅读时光像身体上长出的硬块,时不时地要被拽回去徘徊在不知哪一段时光触碰硬块只是更增添一种不幸的蹉跎光阴的诅咒。我阅读的技能没有长进。我依然处理不好自己与扎根书页上的一行行文字的关系。我该像佣人一般屈身于它们,为它们妥妥帖帖穿上合他们脚型的鞋子;未必领会它们的情感与思想,只一味要服从它们的命令,而我自己的灵魂也早就弃置不顾。还是,我应该等到那一刻,总会有那一刻,我握住了它散发的悠荡的一缕,只因我心底也有相似的回音,不再细究谁该主动融向谁,假想中我牵动着它飞奔起来。
我想起大学学过剪辑软件,剪过几个片子。记得当时和我能说得来的朋友说:“我还挺喜欢剪片子的,要是以后能做这样的工作会很不错,只要专注于把片子剪好就行。”印象中的画面到现在还能勾起我对那件事的向往。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上黑糊糊的专业视频剪辑程序,指尖点击滑动着鼠标,脑子里对视频的剪辑与重组做着判断。一段现实中连贯的时空经过我的审美构想与手的操纵能重新编排成一段不同于当初摄影机对现实时空的采录。
我恐怕现在挪腾到有台式电脑的那个房间依然不是全然的安静。这个房间的嘈杂或许早已扩散到了屋子的其他角落。我后悔没有在夜晚事先独自占据另一个房间的安静。相比于守卫安静,躲避嘈杂更显狼狈不堪。这会到另一房间发现嘈杂已经侵入便又折返会更显窘迫。思来想去,翻开伸手可及的平板,戴上耳机,找到前段时间录下的视频与录音,我便总算找到一个让我的身心沉浸其中的所在。没有失算作无效的折腾让向着安静的跳转少受消磨。大概是在经历完这几段录制的时空之前,我已经受了太多不必要的波折。我没有下载剪辑软件的打算,我那台经历了本科四年后几乎寿终正寝的笨重臃肿的笔记本电脑里有剪辑软件。我不想让这个平板也变得笨重臃肿。我最初买下它是为了看视频平台上的节目,作为闲暇时的调剂与消遣。在未来,我也最多用它来打字,存下一些便签和文档以便随时随地地修改。我接下来只是观看视频,在脑海中发动剪辑的指令。几个视频都属于静态的长镜头。摄像机固定在某个位置,画面构成中主人公的位置几乎是没有变化的,拍摄者的意图只是想记录一些微小的变化。比如第一段视频中只有电脑屏幕上的鼠标在到处滑动。第二段视频中主人公歪靠在门框的位置背对着镜头,她的四肢不怎么放松,她面临着他人的询问与指令不愿转过身子。第三段视频中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朝着床头柜上摆起的书,但眼帘低垂,另一个坐在近旁的人朝着她不断地说话。如果做个大胆的尝试,我会只留下那些涉入主人公生活的人物言行的画面,把它们重新连接成一条时空线,表现他们一厢情愿又不知疲惫地变换着手段要影响主人公的生活。那么第一段视频中主人公几乎静止地坐在电脑屏幕前的长镜头就不保留了吗?难道我非得以此表达内心对无意义的现代工作程序的抵触?
我突然要做的那件事是非常突兀的,受到了我妈妈的阻拦。或干脆说她觉得必定要那么来阻碍我。而我只能以突然的举动来进行这件事。其实我已在心里有谋划过,以提前地消除对现实阻力的忧虑。到那一天,它真正要发生的时候,任何阻止都是幼稚的。我把手机调到摄像画面,架到较随意确定位置的三角架上,调整几下画面的构图,按下了录制键。重回到电脑桌前的那一刻,我内心瞬间有了镇静的感觉。在架上手机摄像之前,我内心的暴躁已经积聚到了顶点。像含在喉下的一朵乌云,明明已到了通过雨水排解的时刻,却不得已要接着吞咽下翻涌着差点要激扬而出的气候。“好好地你在电脑上报名为什么要录视频。”“我就要把这段录下来。”我觉得自己明明有理得很。“这个举动不正常你不觉得吗?”“这有什么,我就是录个视频。”我嗓子里冒出委屈的哽咽。“别拍了,好好报名。”“它同时录着,又不影响我报名。”我进入了摄影机里的人物状态,到电脑边坐好,我感觉我妈妈几乎没听清我最后嚷嚷的话。她只好由着我。我这会儿要在电脑上干的事是把好几个页面上的报名信息填完。填信息没有完善完美的要求,只要符合事实情况不出错就行。相比于去年为了拿到毕业证书写论文,它基本不需要开动脑筋,可毕竟把属于我的时间都占走了。我整个人被绑定在一件似乎与我有关的事情上而无法去做其他事情。好几个周末我都在处理类似的事情。有的招聘进入了笔试环节我就接着要把去年系统记忆过一遍的复习资料再温故一遍。我妈妈开车带着我到离家几公里之外的某个场地进行常识性的考试起初会给人一种将摆脱过去没完没了地在家填写报名信息的阶段而即将离职场更近一些的前进感。我自己也疏于察觉我寻找工作的耐心早就在去年已差不多快消磨殆尽了。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当我如梦初醒般意识到我费了劲完成的毕业论文,最后仅仅换来毕业证书,而这所有的付出与接下来的找工作几乎搭不上边的时候,我就想宣布我没有耐心了。当时就这样宣布没有任何用处吧。我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一直沉默地撑下去,我更无法公开承认自己受了欺骗。我不知什么缘故就这么落下了。毕业以后似乎一切又从零开始了。我该怎么宣布我要放弃找工作这件事呢。我在等着哪个时刻呢。当放弃愈来愈理所应当,一个落在后面的人重新开始朝前奔跑但不一会又回到原点白费力气与时间。可我爸爸还颇把此当作正经事,每隔一段时间就告知我近期要截止报名的某某公司某某岗位,在截止日期前叮嘱我报名。
在手机启动录制后,我才终于有了停滞的时间在往前走起来的感觉。懵懵懂懂的,那个时空里的主人公的生活也缓缓地向前推进。在她面前有诸多岗位的选择。隔一段时间有几个公司发来短信告知报名通过,布置接下来的流程安排。在辗转过几个考场后,她收到几家公司的面试通知。她这时候因失去耐心而变得挑剔。邮件中几个引起她不悦的措辞,再联想到曾经接触时并没有留下一个想让人迫不及待加入这家公司的印象,她要么回绝了要么没有再回复这些邮件。主人公的找工作阶段什么时候该告一段落,如果她有已经想做的事,为什么不在刚毕业的时候就坚决不再另外去找工作。面对着眼花缭乱的选择,身边的人建议她该怎么选择,她琢磨着自己能不能选择,还是有什么力量会帮她选好。要是在自助餐厅就简单多了。我还在为自己盘子上放了二十几种的食物而不好意思地低头猛吃,离开时发现那广告牌上写着“让110种食物端上你的餐桌”。
对拿到毕业证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生活纪录经过不知多久以后就只剩下声音而没有画面了。在时过境迁后我可能会尝试着从另一角度去看待爸爸的长篇发话。而不仅仅是在即将身处局外后重新体会主人公当时的忧虑。每一段录音基本都围绕着我找工作的事,有的时候问题会往我的心理问题上转移。不仅是特意为了剪辑的需要,为了重新聆听岁月轮回的叩问,我也会希望把这段录音作为典型。“爸爸妈妈对你要就业的事情,外面跑的不多可能会有主观的意见,可能不了解全面,你提出一个人,或者你觉得可以的,我们去听听他这个人对就业的意见。这个人你比较说的来的,笑不用笑,这事情总要解决吧。我给你想过了,初中时候班主任王甲,初中时候校长黄乙,高中时候校长王丙,本科导师朱丁,西门口外婆...你去听听别人是什么想法,这些老师都挺好的,他们对学生心理、思想方面的知识经验都很丰富的,对应当的就业,进入社会是什么样的。或者你高中时候同学任戊,她现在在做社工了,你可以面对面跟她聊一聊就业的情况。不至于你总是待在家里书嗡嗡嗡嗡读读。”我记得他当时跟我提到任戊这个名字时我的脑袋就嗡嗡地响。心里不由地抵触,连同过往的那段记忆。那是读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我想把选考的其中一科物理换成政治,跟家里还没有完全商量下来,我在宿舍打电话到家里,我跟爸爸说我要把物理换成政治了,电话那边声音嗡嗡地响,我爸出乎意料地激动。“那就业呢就业呢。”他突然很急躁地大声询问一个答案。我妈妈在电话那头劝他不要那么激动,而我似乎很有思路地答了一句:“读理工科我也不出挑呀。”我估计没有意识到自己笼罩在雾水里。和我同宿舍的任戊当时提醒我一句:“你爸关注的点在就业。”我当时觉得她相当于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又觉得她当时似乎抓住了重点了。因为这段时间我觉得耳边喧嚣且搅得我身心不宁才不得不录音下来的部分都是围绕着我的就业问题展开的。时隔那么久又回到同样的地方了。我以为我毕业以来围绕找工作而展开的事情虽然没有一个实质的结果,我最初就预料到很难有一个实际的结果,但这个过程我父母至少亲眼看到了,也不能强求他们有更深的体会。他们至少旁观了整个努力的过程。但结果一切又回到了起点。照我爸的意思,我这段时间跟什么都没做没什么两样,我接下来要突然出现在我以前学校老师的面前,我是否要假扮记者以一种采访形式,询问他们关于就业的意见,他们能针对就业说出一段长篇大论吗,还是我就是我本人,那我自己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我爸提起让我“去听听他们关于就业的看法”,我就想到我高中阶段有过那么两次自己有点像记者的角色。有一回我把几个问题写在小本子上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去某主任老师兼任副校长的办公室提问,具体问关于什么的我记不得了,那时候高二临近高考,大概是关于选考政策和志愿填报的。另一回是高考刚考完我收到了分数和名次短信——比我平时模考阶段最差的分数还要差十来分。各高校的录取分数线还没公布,我对自己能录取到稍稍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学还抱有一丝幻想。各大学摆摊举办咨询的活动,我走到某一线城市的摊位,在一堆人中探出头来,向A大学的招生工作人员咨询一些问题,在一番叽里咕噜之后,我觉得我干脆问他,A大学和B大学比起来是哪个大学更好一些。“那肯定是A大学,A大学什么时候沦落到跟B大学相提并论了。”那个人声辞激烈地回应我。我当然知道A要比B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多余要问这个问题。可能我原本期待着从他嘴里听到B大学有些方面还是要比A好的。因为我隐约感到我的分数基本是够不上A学校了,除非有很大的幸运因素加持,而B学校是我在高考前根本就不会考虑的普通学校,分数出来后我觉得要是能去这里也很不错了。
我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要在亲戚面前提到我会主动地跟招生的工作人员咨询填志愿的事情。“都是她自己去问的。”估计她们觉得这是一项很重要的社会能力。进入大学后我选了新闻学专业。在我的想象中,新闻学专业是要主动地跟人去打交道,去接触社会的一个专业。实际上我内向的性格生来就不乐意去跟别人有过多的交集。除非在我心情愉悦、人生顺风顺水的阶段,我喜欢跟身边亲近的人打招呼聊天,但那仅限于亲近的我投缘的人。比如我高中同宿舍的任戊就是。我有段时间差不多每天回到宿舍就唤一声“任哥”,我和她连同其他几个舍友也经常有聊得很有兴致的时候。在高考进入大学以后,我身边几个亲近的是我平时主要日常交往、互相帮助的朋友,当厌倦和失望累积后我依然只能去珍惜这些友谊,希望身边的朋友能消解我人生各方面孤独的需求隐隐在心底。可那个年龄的人正好都在即将步入社会的过渡阶段,对未来职业的选择都是迷茫又被动。我们可能只是因这个相似的点而恰好聚在一起又像是因为这个点而不得不团结在一块攻克一些难题而这恰恰是我不乐意面对的。我该吃惊还是习以为常呢,老师组织我们要完成的课业从未接触过,但老师总是假设我们本来就会的。“这节课大家分组拍个广告片”“这节课大家分组拍个对外新闻报道片”“这节课大家分组拍个广播电视新闻”。完成一个视觉化的作业乍一看要比文字作业难得多。一项文字作业如果要集体合作完成,那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好歹最终怎么都能写成,剩下的就是质量高、低的问题了。假设团队里别人都不作为,最终收尾填坑的难题落到自己头上,也总能有个大致像样的交代。像新闻报道、采访这类,虽然是新闻纪实性的东西,有些地方实在难以填上空缺可以靠想象编造虚构一些,评作业的老师本人他又如何去查证真实与否。电视新闻、广告片这类视觉化的东西必定是要去实地拍摄的,不然连画面都没有,这样的作业肯定是不合格的。能联系到某个现场去拍摄到画面是最基本的,此外还有画面的质量、剪辑等专业因素。最初面临这样的作业,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这时和自己同班的那个亲近的朋友也根本靠不住。正是因为她的才华和能力都比我逊色才会乐意和我做朋友吧。但在经历一次这样的作业后,我胆子就大起来。冥冥中有命运的底线,至少在这样的学校,最垫底的那个组也能交出一串画面来。我若能早看清这一点,我也不至于被推到前面做主导者,布置好一个整体的思想,然后要带动组内的同学完成我构想的。因为我只好假设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在随后的几次作业中,我宁愿做个被动的角色。在要出去拍画面的时候,我故意忘记带齐设备,比如就带个照相机,不带三角支架,这样我的相机实际上不太能正常地使用了。后来要补充一些采访素材,干脆连相机也不带。现场就用手机做个录音,采访有什么好拍摄的呢,把人说的话录一下不就好了,我当时就那么想。最后完成的作业,要么是片头简陋,单刀直入缺少包装,要么是结尾一大截没有画面,只有新闻人物的独白,实际上是有人在采访问题。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觉得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起码已经超过我最初两眼一黑暗暗确定的最低标准:一连串实地拍摄的画面。就这么经过两年以后,第三年我就决定休学了。别人可能会大吃一惊,以为我课业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实际上头两年的成绩因为我的预期低加上老师们的包容友善,成绩单上都有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分数。我只是不愿再进行这些小组合作的作业,不愿和其中任何一堆人绑定在一起。可笑的是,我和他们之间竟然还一直处于竞争的关系中,经过这一项项作业的考评,最终结算出一个学业绩点,会影响到研究生保送名额的产生。在别人为了几个分数互相计较分工承担的任务量的多少,在明争暗斗中互相挤兑,甚至还要把矛头指向我觉得我搭便车时,我为了澄清自己干脆做出了休学的举动:我退出还不行吗。在刚进大学时我就下定决心考研,早早地把考研资料打印出来开始熟悉,如果休学了我就能集中精力进行考研的复习。而如果还要应对各种小组关系,就算我能一直滑水,光是想到和这些人要经过三番五次的接触,像要一起在沙地上铲砂石一般,最终垒出有形状的一堆——表示我们进行的作业,我的生活就已经黯淡了大半。可是难道不正是现实所处的生活的黯淡使人想作另外的努力奋力摆脱原来的环境吗?我当时只想赶紧做个切断,至于未来我能否考研成功我基本没做考量也根本没法考量。这种决心就像我刚收到高考分数的短信时我的理智反馈的信号是我一定要复读的,我怎么可以接受这样的一个分数。我后来还是照着这个分数填报志愿。一方面我对复读没有信心,另一方面我觉得不如让生活这样进行下去。我选了某个远离家乡的一线城市的大学。仿佛这种空间上的调度能让我在高考分数上有所加成。考到一个省外的学校看似要比省内更不容易,而且还是一线城市。我因此光想着一年两度的长途跋涉到这样一个远方的一线城市和高考的失败挽回一些颜面到底有什么关联(现在已经不需要重新正视到这样一个远方的一线城市和高考的失败挽回一些颜面到底有什么关联)。但到一个那么远的地方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大学真的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跟我同一届毕业的同学去了各地的名校,在飞机场瞟见他们的时候我在暗处观察他们眼里难以描述的羡慕,他们是真的要去一场顺心如意的旅行了。要说我的大学里有没有哪怕一次如意顺心的经历,竟然还是有的。如果别人非要指责我在小组作业中滑水搭便车的话,我只承认那一次。我遇上了一个前期策划和分工安排,后期剪辑都井井有条且审美和能力在我之上的组长。那一次广告片拍摄的任务完成得出奇得高效顺利,我从没幻想过有这么一次拍摄经历。每个组员只需要按照组长写好的剧本和分镜头在各自的机位上把现场进行调度的画面拍摄下来。因为从没有接触过广告片创作的现场,只是执行规定好的画面拍摄也是那么有新奇感。最让我兴奋的还是,我身处一场幻觉中,我总算能够像模像样地做着体现传媒专业的团队视频项目了。我很快暴露了自己其实基本不会使用摄像机,但组长非但没有责怪我或笑话我,还亲手示范纠正我的错误。我因此也变得对这项团队的作业格外热心和耐心。在将近收尾的时候想了一些空镜头的创意,主动张罗着要补充拍素材。如果是在以往我根本是懒得额外提出自己的创意。因为那次组长领导分工得妥当,在协作上也没有互相推卸内耗的事情发生。在拍摄完成后我倒有点希望我们这几个人能一下次再合作。我受着这次经历的启发,在提交到学校的休学申请表原因一栏中写了创业。在接下来的一学年里,我只参与这个体验最好的团队的集体作业,其他的课业和集体活动一律不参加了。
我已经设想好了大四我复学后所有补上的课业只要拿个及格的分数,不用见到我同级的同学们我就不用不好意思我要准备考研,要占去很多课业的时间复习。我并不指望自己会考研成功,就算希望渺茫,我也宁可埋头在复习资料里,在课上偷偷默写单词,课余在图书馆无人的角落里朗读记忆专业课的重点条目。最后我没有如愿考上,但我也已想好自己毕业以后回家该怎么向家里人说明自己接下来的规划。我回到家后先是把笔记本电脑摆到桌上,然后累得躺倒在床上难以起身。“我要休息一下了,我要休息一下了。”我知道到我要是不这么大声嚷嚷,我父母会不由分说来命令我起床,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叫我起来干什么。“可你接下来怎么办。”他们问我。我没有清楚说出“接着创业”这类的话,但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父母也差不多了解我高中毕业这几年来的情况。他们暂且放过我了。我觉得我已经从学校毕业了,学校也没有强制每个人要就业,我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呢。接下来我就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两周的时间就把一篇短小说创作出来并投了稿。我觉得这对我不是什么难事。是我高估了父母的耐心,他们没多久就想要来揭穿我。“你这样怎么行,工作也不去找。”“我接着写小说。”在他们的威逼之下我竟然马上坦白了,我刚创作了一个小说投稿,并又有了下一个小说的思路。“对呀,已经让你搞过了,没有成功嘛。”“没有投进再接着修改呀。”我不知是要给谁布置任务一样命令道。我这时就像一个自说自话的疯子。“哦,接着修改。”我妈接下我的话茬。
我心里以为我应该是不符合找一份工作的条件的。大学四年我几乎没有为找工作做什么准备。从刚进大学起,我就下定决心考研,想提升自己的学校层次。我现在拿到毕业证书的这所学校,在本地也还有一些知名度,回到我的家乡就基本没什么人听说过了,有的甚至对学校的本科层次产生怀疑。我想自己如果考研提升学历层次的话或许还有希望。可如果在家里这样的环境下,我觉得我没法好好备考。在学校里照理说是有这样的氛围的,可实际上周围的朋友不会像自己理想中的那样围着你陪伴着你,大家在备考的路上互相支持鼓励。
爸爸从他的同学处问来信息,转发给我看某区紧缺人才的招聘,让我登陆事业单位官方报名入口填报。在觉得自己毫无希望的情况下我竟然报名成功,这份意料之外的激动让我下定决心要开始备考事业单位。那时我还以为爸爸是有找工作的渠道的。像几年前为准备考研我的桌边堆起复习资料高过我的脑袋那般高,我的桌边又一次堆起了复习资料,我预感这一次又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我不知怎样一种对宿命的认识,我义无反顾地把头埋进去。做题不管怎样是我熟悉的领域,而且像这样书面的笔试给人一种公平机会的错误感觉,因此不管投入多少努力都不枉费。客观题的部分我在较短的时间内就大幅度提升了正确率,可到主观题以及面试的部分我不知该如何去发挥。头几次考试我由于在兴头上还会想一些办法,比如拣选一些范文背诵,从范文中总结模板,指望自己在答题的时候能有亮点,但又担心被看出来它是来自一篇范文并不是我原创的。后几次考试我没有了要尽量写好主观题的耐心,干脆就只背一篇范文,要求自己能填满试卷空白就行。爸爸不厌其烦地要在家庭内部组织会议,询问我接下来的复习规划。“作文我再看一下,背一下,就背几篇范文,跟范文不太对得上的我就即兴发挥。”从我的回答里几乎听不出我在作文方面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样的范文,拿过来读读看。”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打发时间还是什么,这个时候非要让我当众读一读。我在培训机构提供的范文里挑了一篇自己屡次背诵最熟悉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个时代有一个......”“这是读的什么东西,阿宝背书一样的,我不要听。”我被他无礼的打断搅得恼火,但心想这反正不是我写的,他想怎么评价就怎么评价吧。我当时在心里已经快要结束找工作这一环节了。已经有很多人早就找到工作了,我虽然还在应届生的期限内,但属于落后的一批。好在,找工作并不是强制要求的,没有人喜欢落后于别人、被时间甩下的感觉,那我为什么还要拖上我爸妈在这件事情上,靠着偶然鼓起的冲动东撞西撞。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那么热衷于闯进我们各自的房间,把我们召集起来,无所顾忌地占用某个人的房间,发起一次又一次关于我找工作的会议。一件事只要不是跟某人直接切身相关,他就会觉得你为什么推进不下去呢,只要去做就好了,这会有什么困难呢。我觉得爸爸是他自己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才来管我的事,而不是他对这件事真的有什么办法。比如到后面的面试环节,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花钱让培训机构给我培训。对于能总结出套路的结构化问题,当然是可以培训,可问题是你能通过培训通过面试,别人也可以,那这样的培训对最后的选拔有什么意义呢。而结构化问题之外的关于个人大学履历的提问,我在这一块没有任何优势了。我之前就说过我四年来没有对找工作有任何准备。对于我的大学经历我能说什么呢。而且我还有一段休学的经历,这段经历是我心里的梗一般,要是被注意到就会被歧视。可它实际上是藏不住的。我的简历上其实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有两段团队视频作品我在当时还觉得很骄傲,但现在它们也只是放在简历里充充版面的作用。不管我如何以一种精神胜利法摆脱此前经历的自卑,一脸地对外界可能给予的质疑嘲笑设置好了“我走到这一步又根本不是我的错”的应对面具,我这畸形的难以明白解释的过往还是像云蒸雾绕一样虽然模糊但的的确确罩在我身上。如果照着我在提交给学校的申请表上写的休学原因说我在创业了,可我的创业没产生什么经济效益,这样的坦诚或许可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因为我是站在用人单位的角度去为他考虑的。刚从校门出来看到那些用人单位开出一个月十几万的薪水,一方面我觉得自己不值这个价钱,心想难道是我要一个月为他创造这么多效益吗?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可以要的更多一点,因为有跟自己同级毕业的有找到比这更多薪水的工作的。有其中一家事业单位的招聘主管听到我说“自己在大学创业没赚到什么钱”后反而羞辱我说“你为什么不把精力放在学业上呢”“你大学时没有去参加一些创业培训吗”我就像吃了一颗苍蝇一样为自己为他人着想而感到不值得。而我又不可能当面揭穿他,你在你们单位也是靠着国家财政补贴获得收入,你自己本人有什么产生效益的能力吗?我甚至当时就觉得确实我应该花钱重新培训一下怎么创业赚钱。有一次面试时他们其中有个中层领导模样的人看我支支吾吾说不清大学的情况,就向旁边的人暗示说我可能是心理有问题。他这么挑明倒是勾起我对于过去的回忆了。在大学时我一度想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寻求一些心理帮助,我当时心理上应该有很多问题堆积以至于我觉得这种咨询不会有什么用。想到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么应该要靠自己去克服吧。如果把我这段说不明白的大学经历用“心理有问题”去概括倒是容易很多,说不定我真的是因为心理上的疾病而休学的。可是这在面试场合被揭穿我心里颇不舒服。心理问题在职场上是忌讳的,尤其是在我还在应聘阶段,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集体不会愿意去接纳。实际上,在日常高压的工作节奏,高频的人际接触下,出现心理问题并不少见。这个中层领导当着我这个新人的面一本正经地谈着“心理问题”,说不定扭头就对办公室里的下级暴躁怒骂,发泄情绪。我当时还为自己的心理健康问题进行澄清,但心里实际上扎下了一根刺。仿佛是我被公开标上了一个污点一样,自此我应聘的资格是不是被取消了。如果是外界的门已经向我关上,我自己心里的这扇门还要不要打开或者早就该关上因为它事实上已经坏了。
我因为极度抵触我原本的生活被爸爸一次又一次围绕我展开的会议打断,而把他每次会议的经过都录音保存。他总是能说一大堆,而我总是很勉强地回应,说明我自己的情况。我如果向他指出他这样只是为了让他自己的情绪有个出口似乎有些苛刻,因为他似乎真的面临一个问题需要他去解决。只是他每次重复强调相似的问题让我感觉自己被人在胸口的位置一遍遍地画一个大圈,我难道永远都绕不开这个“就业问题”了吗?时过境迁后我再听这些录音会因身处局外听故事而松一口气,甚至会为了给如今平静的生活稍微找点不痛快而重新沉浸到当时困窘的处境带给人的锥心又压抑的情绪中。录音放到某个我这种抵触情绪达到高潮的一天。他非要让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变得自闭,以及对未来到底有什么规划。“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话想说,那说说看吧,说着说着就说开去了。”而我当时下定决心一声不吭,不回答他一个字,让他彻底打消以这种沟通方式试图来解决一些什么的想法。那么,我这段录音剪接在前面的视频素材后该补上怎么样的画面呢?那段我坐在堆着书的床头柜前背对着他的静态长镜头吗?不过这里不补上画面也没关系,后面以我爸为主导的录音,画面都是黑的,剪接在最后表达一种压抑的情绪以及事情的不了了之吧。
现在我还能从时空艺术的角度评价这段视听素材,可要回忆起录音当天的气氛是颇不愉快的,我下定决心要以沉默对抗到底,同时又担心我的这种对抗让局面走向失控。我在心里努力地给自己鼓劲,这对我真的是很难的一关。每次我爸召集围绕我展开的家庭会议都对我是很有难度的一关,我已经试着让自己去置身事外。在我爸带着他的发言与提问离开,不再纠缠我,我心里因他造成的苦恼终于得短暂解开。这一天的意外收获就是,我有了写诗的灵感。我立刻在本子上写下《言语的闭环》。
言语的闭环
你恳切地请我来回答
那么是谁阻止我吐露言语
是谁堵住了我的嗓门
是谁把我心上的石头
更往内按压
不是谁派来的
有一个人半途加入会议
眉飞色舞地从你面前滑翔而过
空气中过分欢乐的部分向半空溶解
不是谁拟的措辞
另一个人打来电话
恭敬地用普通话传递祝福
你当着我的面
用普通话礼貌地说谢谢
他们要帮助我 嘈杂 尖利 呻吟
但表现不出声嘶力竭
此刻我的眼前浮荡着
并不妄图与我的灵魂纠缠的乌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摆脱四肢的沉重
远远地往高空背过身去
当太阳每日毫无预兆地照耀
此刻格外隆重
面孔上的暗痕被揭去
我便不再愿去想隔断了没有
连带着我冲过去打碎——
他们之间的闭环——
的冲动也没有了
我身体里的什么在流失
一个空的不用来容纳什么的
器皿在崩坏
坍缩成一个点的
我误以为是我自己的闭环
踩在我的脚下
那段时间我写了很多这样的诗,我催促着自己一定要赶快学会写诗,让自己有一个抵御生活磨难的场所。
为自己赢得了一段平静的时光,我可以用这段时间看自己想看的书。时不时地,我也会翻出记录诗作的笔记本翻阅,我觉得是时候劝自己放弃,那些要创造额外的条件才能实现的理想,比如写长片段的小说。如果立志做个读者会是很幸福的事。生活总是不会如自己所愿。那些来自过去时空的事你以为已经过去了结束了,但它在不久的未来又从你身旁冒出来,打断你为自己规划的生活进程。有可能,未来有什么在等待着搅乱我的生活,我会不知什么原因又要去考试,又要去重新找一个工作。我爸爸又会围绕着我身上的什么问题召开家庭会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