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青瓦被震得簌簌作响,那列蒸汽火车像头钢铁巨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从错落的屋脊上方碾过。黑沉沉的车厢一节接一节,铿锵有力的铁轨撞击声砸在耳膜上,混着锅炉里喷涌而出的白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缓缓漫过弧形土地上排列的屋舍。不远处的水带像条银灰色的蛇,缠绕着这片矮屋,水汽沾在瓦楞上,凝出细碎的水珠,被偶尔掠过的风抖落。
麻雀们早习惯了这动静,它们在瓦脊上起起落落,灰扑扑的翅膀扇动着,啄食着瓦片缝隙里的草籽。有只胆大的,竟停在最高那户人家的烟囱旁,歪着脑袋看那火车远去的背影,直到汽笛声消失在天际,才扑棱棱飞走。
这是黑白电影《东京物语》里的一个镜头,老旧的胶片带着颗粒感,缓缓流淌出五十年代的东京。屏幕下方,一行白色弹幕慢悠悠飘过:“一直觉得,东京离我很近,其实已是记忆里风景。” 我盯着那片青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忽然就想起了兴仁村——那束异域镜头里的光影,竟和我记忆里的八十年代严丝合缝。一样的青瓦,一样的水带,连麻雀起落的姿态,都像是从同一个时光匣子里飞出来的。
生活大抵就是这样,总有些不相干的片段,在某个瞬间突然契合。就像村口老槐树下那个卖糖人的老汉,他捏的孙悟空,竟和我在日本画册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就像母亲蒸的荞麦面馍,麦香里混着的烟火气,和电影里东京小巷飘出的饭香,在记忆里缠成了一团。一个人,一只飞鸟,一碗饭,一口水,甚至是墙角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巷子里传来的一声狗吠,都能猝不及防地穿越时空,把藏在心底的记忆翻出来,拨得人心弦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能回到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
思绪正飘着,眼前的画面突然切换——宝天铁路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424次蒸汽机车正喷着浓白的汽,铿锵有力地向前行进。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像极了村里老钟的滴答声,沉稳而坚定。伯阳站的站台光秃秃的,只有一根木杆挂着信号旗,站台值班师父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挺直腰板,目光望向驶来的列车。列车上的值班师父推开窗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瞬间的肃穆,像一幅静止的画,刻进了时光里。
这镜头让我猛地想起《铁道员》,想起村里的老周和老王。他们俩都是铁道员,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却像高仓健那样,沉厚而坚定。小时候总爱蹲在铁道边看他们工作,看老周拿着信号灯,在铁轨旁一步步巡查,看老王坐在值班室里,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列车经过的时间。身后的渭河水永远泛着粼粼的光,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箔,南集村的炊烟从树梢间钻出来,一缕缕,缠缠绕绕,飘向远方。偶尔有大雁从头顶飞过,翅膀划破天际,人字队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转瞬又拼成整齐的一字,渐渐消失在青山背后。
大铁牛的汽笛声突然拔高,像一声悠长的嘶吼,它一头扎进狭窄的铁路巷子,黑色的车身在两侧的山壁间穿行,只露出一截冒着白汽的烟囱。等它从洋旗湾湾的拐角探出头时,整个车身已被白汽裹住,浓得化不开,遮了日头,连远处的山都变得模糊。我站在山脚下,歪着头看它呼啸而过,白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煤烟味,等雾气散去,机车已到了新洞子口,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铿锵声。
若是恰巧路过的过客,定会被山脚下那片方形空地吸引。那是兴仁小学的操场,用黄土夯成的地面,被孩子们的脚踩得结实,边缘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此刻,操场上正闹成一片,孩子们的欢笑声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清脆响亮。
穿花棉袄的女孩子们聚在操场东侧,红的、粉的、蓝的棉袄在黄土背景下格外扎眼。她们手里攥着彩色的跳绳,双脚交替着跳起,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风声。领头的丫头梳着两条麻花辫,跳得又高又稳,嘴里念念有词:“刘胡兰十六岁,参加革命游击队!” 韵脚踩得极准,节律撞着心跳,其他丫头跟着附和,声音脆生生的,飘出操场,缠在村口的槐树上。不远处,几个踢毽子的丫头围成一圈,五彩的毽子在脚尖、膝盖、肩头来回翻飞,偶尔落地,立刻有人弯腰捡起,笑声不断。
操场西侧的墙角,男娃们正挤成一团,像一群争食的小兽。他们紧紧贴着墙,使劲往中间拱,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着汗珠,嘴里齐声喊着:“挤——挤——挤麻子,挤不过的鳖娃子!” 喊声震得墙皮都似在颤动。最外层的二柱个子瘦小,脸涨得像个红柿子,双手死死抵着前面的人,可终究抵不过众人的力气,“哎哟”一声被挤出队伍,摔在地上。他愣了愣,脸上瞬间爬满羞赧,低着头想爬起来,周围的男娃们已经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快活,二柱也跟着咧开嘴,挠挠头,又挤回了人群里。
文明些的玩法在操场中央。两根粗壮的杨树干,被硬生生戳进土里,露出地面一米多高,上面横钉着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中间钉着个铁圈,便是篮筐了。这篮筐出奇地结实,我亲眼见过石头——村里最皮的娃,像只猴子似的攀上铁圈,双手抓着圈沿翻了个跟头,木板纹丝不动,铁圈也没变形,看得我们一群人直叫好。石头落地时拍着胸脯炫耀,脸上沾着泥土,却笑得得意洋洋。
篮球架旁边是两张水泥乒乓球案,案面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地方掉了水泥,露出里面的石子。孩子们手里的球拍都是用木板做的,有的还缠着几圈胶布,握在手里糙糙的。他们围着球案,玩的是“争皇上”的游戏。被选为“皇上”的孩子站在案的一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忠臣”站在他旁边,而“秀才”则孤零零地站在对面。发球权在秀才手里,他攥着乒乓球,眼睛盯着案面,猛地将球抛起,球拍一挥,球带着风声飞了过去。皇上接住球,手腕一转,传给忠臣,忠臣再回给皇上,皇上瞅准时机,狠狠一扣,球落在秀才那边的案角,弹了出去。“赢了!”皇上和忠臣欢呼着,秀才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离开,下一个秀才立刻补上来,悲喜就在这一来一回间切换,玩的就是那份悬着的心。
而我最爱的,始终是骑马打仗。选马的时候,男娃们都抢着找壮实的伙伴,我总跟在虎子身后——他比我们都高半个头,胳膊上有使不完的劲,是村里公认的“好马”。每次他蹲下来,我就手脚麻利地爬上他的背,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大喊一声:“冲啊!” 虎子便像头小牛犊似的,朝着对面的“敌人”冲过去。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笑声、摔倒时的闷哼声混在一起,有人被拽着头发拉下来,有人抱着对手的腿不放,有人滚在地上扭作一团,张牙舞爪,人仰马翻。泥土沾满了衣服和脸蛋,却没人在乎,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那份简单粗暴的快乐,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这方小小的天地,兴仁小学,藏着我们最纯粹的童年。
后来再坐火车向东,蒸汽机车早已换成了电车,车身亮堂,行驶起来也平稳了许多,没有了当年的铿锵声,也没有了那浓得化不开的白汽。那是高中时代,我在北道上学,每个月都要回一次伯阳的家。车票一块钱,可在那个年代,这一块钱能买不少东西,谁愿把闲钱花在这上面?在我们看来,买票坐车是可耻的,是浪费。
有一回,我和同班的几个伙计一起坐车,刚找了个座位坐下,就被列车员发现了。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没一点表情,把我们一群人赶到了行李车厢。车厢里堆着乱七八糟的货物,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抱头,下蹲!”列车员的声音带着威严,我们乖乖照做,心里却没一点害怕,反而有些窃喜。“没钱还敢坐车?”他骂了几句,话语刻薄,可手里的动作却没那么强硬。我们低着头,小声嘟囔着:“要钱没有,就要坐车。” 列车员叹了口气,没再为难我们。其实我们都知道,他终究是心软的,穷学生的头顶似有光环,再硬的心,也会生出几分恻隐。
列车到元龙站的时候,他朝我们挥挥手:“赶紧下车,再往前,可就没人给你们求情了。” 我们嬉笑着跳下车,看着电车缓缓驶离,心里满是得意。这算什么?大半夜摸黑到元龙看戏,跟着戏班子的调子哼唱;跑到渭滩看露天电影,挤在人群里,盯着幕布上的画面,看得热血沸腾;这些在大人眼里不靠谱的事,我们做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透着年少的疯狂。
那天下车时,日头已经沉在了西山,天边染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铁轨都染得暖洋洋的。我们几个人说说笑笑,沿着铁轨旁的小路往家走,脚步轻快,放浪形骸。路过一片萝卜地时,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不知是谁先提议:“拔几个萝卜垫垫肚子?” 我们相视一笑,蹑手蹑脚地钻进地里,每人拔了两个水灵灵的白萝卜,在衣角擦了擦泥土,咔嚓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萝卜,甜得纯粹,甜得让人难忘。晚霞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和远处渭河水的流淌声、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凑成了一首最动听的歌,刻进了岁月的肌理里,再也抹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