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跛宝宝,是我们这帮泥猴眼里揣着风火的人。
他总鼓捣些让人大开眼界的物什。四轮车是拿木条钉的身,小轮轴做的轱辘,最绝的是方向盘旁焊了截废铁皮卷的烟囱,里头塞把废纸点着,往村西的斜坡上一放,浓烟滚滚,他蹲在车后头呜呜地喊,活像驾着辆腾云驾雾的小火车,我们看得眼睛发直,把他当天人供着。他还用自行车的废链条攒过一杆枪,扣动扳机时“砰”的一声,响动跟猎枪似的,能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满天飞。旋木头手枪更是他的拿手好戏,扳机、枪栓、瞄准器,样样雕得有模有样,再蘸上墨汁涂一遍,黑沉沉的透着股子认真劲儿,比我二哥给我旋的那半截歪歪扭扭的木头,强出百倍不止。
寻常小孩养猫养狗逗麻雀,跛宝宝偏不。他养了只鹞子,说早驯得服服帖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缠着他,眼睛里的渴望快溢出来,他总算点头,说鹞子正在他家院中的椿树上午睡。
进了他家大门,就见屋檐下坐着个老头,端着碗散饭,面前搁着一碟酸菜,正慢条斯理地扒拉着,吃得喷香。瞧见我俩,老头突然把碗一搁,嗓子里挤出一声断喝:“滚……滚出去!”我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跛宝宝也跟着踉跄地逃了出来。他挠挠头跟我解释,那是他爹,身子不大爽利。椿树上压根没有鹞子的影子,他说许是飞出去抓麻雀了。没过几年,就听说他爹走了。
有一回,跛宝宝约我去南集倒醋。那段五里长的公路旁,总有些铁路工人叮叮当当地砸道钉。跛宝宝说,这些人专抢小孩的钱,咱们不能走大路,得走窃路。我那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所谓窃路,不过是铁路边起起伏伏的小土丘。他在前头探路,瘸着腿,爬坡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时不时回头朝我挥挥手,我就猫着腰跟上去,两人一路匍匐前进,愣是绕过了三拨他口中的“坏分子”,折腾了一下午才买到醋。回家跟我妈一说缘由,她笑得直不起腰。我这才隐隐觉出,跛宝宝这人,天生就不爱走寻常路。
又一个午后,我蹲在村头的玉米地里抓屎壳郎玩,一道影子突然朝我窜来。我以为是野狗,吓得正要跑,那影子里憋出一声气音:“是我。”我战战兢兢地问是谁,他又闷声说:“是我。”等他爬近了,我才看清是跛宝宝。他说:“这玉米嫩得很,扒了皮就能吃。”我揪下一截啃了啃,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没一会儿,七八根玉米棒就被我俩扔在了地上。我心里发慌,催着他快走,他却满不在乎:“天热,大人都在睡午觉,这儿凉快。”说着,从裤裆里摸出一柄蒲扇,慢悠悠地扇了起来,那股子讲究劲儿,让我心里又羡慕又嫉妒。我问他扇子哪儿来的,他说前几天他妈带他去城里看腿,回来时他妈背着他,他瞧见垃圾堆里扔着这么一把,他妈就捡来给了他。说着,他少见地褪下鞋子,露出那只畸形的脚,脚趾头都往里头蜷着。他轻声说,已经做过两次手术了,医生说再做一次,脚趾就能放平了。
某年冬天,铅灰色的天空下,一只风筝飞得比所有的鸟都高,在猎猎寒风里抖着翅膀,像一只不肯低头的铁风筝。村边那片干枯的菜地里,跛宝宝拉着风筝线,跛着脚,一颠一颠地急促走着,眼睛望得比天还高。
村里人都喊他跛宝宝,他妈也总扯着嗓子喊:“宝宝,回家吃饭!”他玩疯了的时候,总听不见。路过的小伙伴就会跟着喊:“跛宝宝,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呢!”喊的人无心,听的人也无意。他虽拖着一条跛腿,却活得敞敞亮亮,半点不往心里去。
跛宝宝不是我们村的人。九十年代,他才跟着他妈来到这里。听说是挨饿的那些年,全家逃荒过来的。他爹走后没多久,他妈就领着他回了老家。临走前,他来看过我二哥——他俩年龄相仿,算是能说上话的朋友。那天,他从怀里悄悄抽出一把藏刀,刀身亮得晃眼,上面嵌着几颗亮晶晶的东西。他一颗一颗认真地数着,嘴里轻轻念:“一、二、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