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酸喝汤早凉透了,玉米面糊糊混着浆水的酸味,在粗瓷碗里凝了层薄皮。我三口扒完玉米面粑子馍,馍渣子呛得喉咙发紧,摸黑钻进萝卜窖,拽出根顶花带刺的青萝卜,咔嚓咬下一口,脆生生的汁水才算压住了嘴里的糙。
那时没人说什么膳食纤维,只知道这样的晚饭天天见,敷衍得像走过场。可奇怪得很,我们这帮半大孩子,嚼着粗粮啃着生萝卜,反倒个个生龙活虎,在黄土坡上疯跑着,摔得满身泥也不见蔫。
兴仁村的节日,从来不用贴告示。大队院墙根那根电线杆上的喇叭,就是全村的信号塔。只要它一扯着嗓子响起来,要么是《南泥湾》的老歌循环,要么是秦腔老生吼得震天响,节日的气场便漫过渭河滩,漫过村头的老槐树,撩得家家户户的心都发痒。
大人们比孩子更耐不住寂寞。喇叭响起来的那一刻,药铺门口、大商店的柜台边,眨眼就蹲满了人。男人们揣着旱烟袋,从对越反击战聊到苏美争霸,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仿佛他们手里攥着天下的棋局;女人们纳着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谝闲传,笑声裹着风飘得老远。我们一帮小孩挤在柜台前,巴望着玻璃柜里那个花搪瓷盆,盆里的水果糖裹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着光,足够让我们浮想联翩半晌。
要是喇叭里喊出“今晚放电影”,那才是兴仁村最盛大的狂欢。就算是拄着拐杖、走一步喘三喘的老人,也会让儿孙搀着,挪着小碎步往大队院赶。
我至今记得那年黄昏,心被猫抓似的,坐立不安。喇叭里说,今晚放《海市蜃楼》,武打片。
母亲在走廊下簸玉米,昏黄的电灯拉得人影老长。金黄金黄的玉米粒从簸箕里簌簌落下,她头也不抬,对我的躁动视而不见。“电影有啥好看的?一毛钱,够买半斤盐了。”她的声音裹着玉米的碎屑,冷冰冰的。
我软磨硬泡了半个钟头,嘴皮子都说干了,母亲攥着钱的手,始终没松过。
我悻悻地走出家门,远远望着大队院门口攒动的人头,那扇木门像一道鸿沟,把我和里面的光影世界隔开来。一毛钱,成了我迈不过去的坎。
就在我蹲在墙根,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时,一道黑影撞进眼里——建兵正趴在他家屋顶上,脑袋探得老长,像只偷食的麻雀。
我瞬间就懂了。
那是我们的秘密通道。荧幕的反面,不用买票,一样能看得见人影晃动。
我压低声音喊他,他朝我招招手,眼底亮着狡黠的光。我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梯,屋顶的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还留着温热。我们俩并排趴着,晚风裹着玉米叶的清香吹过来,远处的渭河滩传来蛙鸣。
荧幕反面的人影是反的,动作也歪歪扭扭,却丝毫不影响武打场面的精彩。女主穿着紧身衣,带着一股子蛮横的野性美,和男主在画面里拳来脚往,拳脚相撞的声音,隔着老远也能听见。我的心跟着那些打斗镜头怦怦直跳,攥着青萝卜的手,捏得咯吱响。
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哪里懂什么男人战胜心魔的深意。我只知道,屋顶上的月光很亮,荧幕上的拳脚很帅,建兵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搅在一起,成了少年时代最过瘾的狂欢。
多年后再想起这部电影,才恍然惊觉,那晚屋顶上的月光,和荧幕里的光影,竟藏着少年时代最纯粹的欢喜。
南集或渭滩放电影的消息,总像长了翅膀,很快就能传遍兴仁村。往往消息刚传开,我们这帮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却总能看见大人们早已蹲在戏楼院的商店门口,气定神闲地聊着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些传得有板有眼的消息,多半是老槐树下的闲汉们编出来的。有人说下坪要演《大刀王五》,有人拍着胸脯保证渭滩车站放《解放石家庄》,谣言满天飞,却没人去较真。大抵是日子太过平淡,总得有人添点故事,才好打发那些漫长的时光。
最难忘的是在渭滩看露天电影的夜晚。散场时,月亮升得老高,像个银盘挂在天上。我们一群孩子跟着大人,踩着火车道往家走。
两条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朝着远方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人群走在铁轨中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头沉默而庞大的怪兽,在夜色里逶迤前行。
我走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却觉得心里满当当的。月光落在额头,把那些黑暗与恐惧都藏了起来。身旁的大人聊着电影里的情节,小孩们追着跑着,笑声撒了一路。
那一刻,我无比喜欢这样的队伍,喜欢这样被人群包裹着的感觉。抬头看天,连黑黢黢的夜空,都变得温柔起来。
那晚的风,那晚的月光,那晚铁轨上的脚步声,还有荧幕上的《海市蜃楼》,都刻进了兴仁村的夜色里,刻进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