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那年夏天，渭河南的秦腔唱得渭河北人心里发痒。如果适逢逢集、大晴天、禹河浅水，不赶集看戏是说不过去的。于是，从街套口的禹河两岸，半裸体的男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那天，我站在河边心急如焚。看大人过河时身体吃水的高度判断我独自过河的可能性，我想到《小马过河》，老师说，都是老牛和小松鼠虚张声势，不下水怎么知道水的深浅？

直到看到郭子和他父亲相携下水，我快速脱掉衣服，紧随其后。因为郭子仅比我高半个头的样子。

开始的浅滩有石籽碦脚，非常难受。渐次地，细沙吮吸脚面，像婴儿的嘴，吮吸的心头发痒。快到河中央，突然水流湍急，水渐次到前胸的位置，双腿开始踉跄，脚下发虚，感觉河水异常宽阔，无边无际，河岸又遥不可及。我开始有些后悔，但骑虎难下。我只有奋力高举衣服，保持身体的平衡。旁边的郭子察觉到我的险境，大声提醒：看远方，不要看河水。我抬头看远处的虎头山，发现它和天空一起向东旋转。

突然，一只大手压在我的肩膀上，我踩入虚空的脚，开始又触及到坚实的河底。

街套口入处，左边是被树木遮蔽的水渠，用土夯得很高，向南屏山方向蜿蜒。高渠下面，常年集聚的雨水潭被厚厚的浮萍遮蔽，水面宽阔，甚至延伸到公社门附近，水上面时常零星漂着几具木头，像绿毛水怪有几分瘆人。每次经过臭水潭时，我脑洞大开，感觉可以像电视上江南水乡的湖泊，在上面，可以挥杆泛舟。

缘水潭一溜小跑，经公社门，已有人群熙熙攘攘，便到了集市中央。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腾挪避让。左右两边，油饼面皮，瓜瓜凉粉的香四处满溢。

二哥在中学上学，我向伯阳中学跑去。

中学位于街道北边低洼处，透过几堵破烂的土墙壁俯瞰，一览无余。宽阔的操场上，几位衣着光鲜，教师模样的年轻人在打篮球。操场西边，几排砖木大房子井然有序，躲在百年老柿子树的树荫里。想想几年以后，可以在这么大的教室上课，在这么宽阔的操场奔跑，都令人激动。

学校东边的农机站有宽阔场地和高大的厂房，是我对城市最初的想象，可能听说中的北道就是这个模样。里面有学生住宿。二哥吃完午饭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有些诧异。知道我一人凫河过来有些恼火，便数落几句，说他要上课了，然后掏出两毛钱塞在我手里说，吃碗凉粉赶紧回家。

一种白烙饼叫火烧子，中间薄，边缘厚，有淡淡的咸味 ，中间挂几粒白芝麻。食用时撕一块边缘部分，口感软柔兼济，一入口，舌尖就能体味到柴火激发出的浓郁麦香。中间部分略微干硬，嚼劲十足，有芝麻独有的清香。后来就不见了，后来的白饼制作简单粗糙，就一圆饼，透着富足之后对麦子的不尊重。

后来的后来，我与几位老同学忆苦思甜说到火烧子都全无映象，说没吃过也没见过这种食物，搞得我很恍惚。怀疑是不是饥肠辘辘之后产生的幻觉？直到去年，看老马写的诗，写到碾场坑的火烧子才得以明证。最后，老马强调，只有碾场坑的火烧子才是最正宗的火烧子，我持保留意见。

因为那天，我跑到大商店门口，西边的油饼凉粉面皮摊子鳞次栉比。小泥炉上坐一小铁锅，一团面饼被滑落进去，滋啦一声，膨胀起来。一双筷子不停拨弄，在油窝旋转，翻转，渐渐面团开始变红，到焦褐色，被打捞上来。旁边，一小孩双手捧着一个，狼吞虎咽，嘴角滋滋冒油。在众多油饼火炉中间，夹杂着一个老汉，在一块小案板上不停揉面团，捏成中间薄，边缘厚的面剂子，放在铝制平底锅上烙，这就是火烧子。我开始在油饼与火烧子之间权衡。最终，理智告诉我，吃油饼机会多而火烧子不常有。

后来，每每想起，选火烧子是对的，那是我吃过最香的火烧子。

街套向东蜿蜒，东头街边一高大建筑的背影，里面便是戏楼场。三月的阳光正斜斜地落在褪了朱漆的戏台上，斑驳的柱影里浮动着微尘，像被谁随手撒了把金箔。戏场是一斜坡，我钻进人群到更高处，恰好能望见整个戏台的全貌。

秦腔的铜锣骤然敲响时，檐角惊飞一群灰鸽。老生沙哑的唱腔撞在青砖墙上，裂成无数碎片，又顺着街巷的皱褶流淌。看那些油彩浓重的面孔在阳光下明明灭灭，看窦娥满腔冤屈甩动的水袖卷起陈年的尘土，那是我认真看的最完整的一出好戏。似乎看懂了斩人的鬼头刀寒光凛凛，而斩向的不是邪恶的张驴儿父子，沉冤昭雪来的太迟。

戏台两侧的老槐树正抽着新芽，嫩绿的叶影投在旦角含泪的眼角。台下稀疏的看客里，裹着头巾的老妪跟着鼓点轻轻跺脚，烟袋锅子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与戏台上的冤魂缠绕。当窦娥跪向苍天时，远处渭河的水声忽然涌进耳朵，和着二胡的呜咽，在暮色里漫成一片混沌的光。

散场时夕阳正好跌进西街的瓦檐，恍然惊觉方才那声穿透云霄的声音：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