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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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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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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匣子

那时的村庄还蜷缩在黄土高原的襁褓里,土坯房的窗棂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簌簌作响。炊烟总在暮色四合时升起,女人们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铁锅里的玉米疙瘩嘟咕嘟冒着热气。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泛白的黄泥土。

我却总想起那台沙沙作响的黑白电视。想起德平家牛粪的腥臊味,想起刘老头把旱烟小心抖进烟袋时,电视里正传来唐僧呼喊悟空的声音。那些挤在昏暗屋里的身影,那些被雪花屏模糊了轮廓的脸,早成了时光里褪色的胶片,却比任何高清影像都更鲜活地烙在记忆深处。或许真正的色彩,从来不在像素里,而在人们望向彼此时,瞳孔里跃动的雪花。

暮色漫过窗棂时,她们便成了剪影。那是二十多年前,十多人挤在炕上看电视其中抹眼泪的几个老太太,都已不在人世。想起雪花屏如何将黛玉的生离死别揉成模糊的光斑。而黛玉仍在桃树下葬花,而我们的花,早已被岁月埋进更深的土层。

巷子像一条被时光蛀空的隧道,月光顺着缝隙流淌,在拐角处凝成银色的蛛网。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坍缩成一片深蓝,日本女人阿信跪在田埂上,她的影子被像素块切割成马赛克拼图,却在某个瞬间与巷子里的月光重叠——东京郊外的稻浪与北方小村子的土墙,竟在电流中达成某种默契。 

小菊家的门洞是条潮湿的甬道。我和济康蜷在门槛两侧,像两枚被磁石吸引的铁钉。风掠过时发出细碎的啸声,与电视机里断续的嗡鸣交织成网。小菊爸掀开铁匣子的防尘布,旋钮拧到尽头,雪花点如同撒盐的星空。猴子的轮廓清晰起来,我们屏住呼吸,生怕漏掉金箍棒对妖孽的奋力一击。

在另一台电视机里,顽猴唯唯诺诺。文忠哥捻起檀香,起身下拜。荧屏光影在他侧脸游移,青烟袅袅,与荧蓝雪花点交融成朦胧的雾,消失在墙头毛儿草摇曳的黑暗里。 

老电视的屏幕在记忆的墙角泛着微光,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将那些斑驳的岁月封存其中。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震耳的音效,只有雪花点如星辰般闪烁,在昏黄的显像管里织出一片温柔的混沌。多年后,当液晶屏亮起千万种斑斓,我却总在暮色里听见那台黑白电视机最后的嗡鸣——像一台永不停止的钟,用像素的颗粒丈量着童年与黄昏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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