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场大雨过后,浑浊泛黄的河水一改往日的娴静,呲牙咧嘴,浊浪滔天。淤河像耍酒疯的疯子,水流湍急,狂躁不安,乱拳四出,惊涛拍岸。经常拍得街套口、闫门底哈、下曲的河堤千疮百孔。
老刘把船篙奋力插进水中,篙长丈八,多半吃入水中。老刘不疾不徐,待篙触到河底时,他臂膀紧绷,嘴唇紧闭,用吃奶的力奋力一撑。船略微摇晃一下,如此反复,待半支烟的功夫,船已至对岸浅滩。
头顶,从马山到南坪山飞过一群大雁。由龙嘴子到柴家坪飞过一群麻雀。
太阳当空,倒映在河里像一摊散碎的鸡蛋黄。
渡客陆续下完船,老刘撅起屁股,由船公变成纤夫,一根粗麻绳搭在肩膀上。又得使出吃奶的劲。纤绳紧绷,脚下前脚趾没入沙滩。一步一脚印,船开始晃晃悠悠,扭扭捏捏,摸爬滚打,向上游滑去。
街套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娃,流着鼻涕,津津有味,远远围观。
2
我和济康在南巷子口玩泥巴(不是尿尿泥,听说尿尿泥摔起来特别响,没有尝试过)。从农路边的中渠里淘出泥,然后找一片光洁的路面,揉面似的揉几下,再用手团一个中空皮薄的玩意儿,死命往地上一拍。“啪唧”一声,即为哑炮。再来,直到“嘭———”,便手舞足蹈,乐此不疲。
不远处,母亲走过,说是要到河南跟集。我就地跳了两下,飞快跺脚,摔着胳膊说要去。母亲蹲下身子,把我腿脚的土拍了拍,顺势从鼻孔下面拧了一团鼻涕,扔在墙角。说,走,把你引上。
有不舍得花钱的,踩出一条水路。简单粗暴,直接脱掉裤子,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光屁股下水过河。
3
坐船过河,记得一人一毛钱。上船后船公老刘会提醒,看远处不要看河水。
我喜欢看河水,有一种飞起来的眩晕感,感觉南屏山要跌倒,柴家坪向西边奔跑。
2017年,我去上海,从崇明岛到宝山区,专门坐了一次渡轮。我走到船尾,透过玻璃,紧盯碧波荡漾的长江水,就是想再次体验一下小时候坐小轮船的眩晕感。
街套人很多,几乎人人都抄手提笼或背背篓。母亲给我调了一碗凉粉,这就是小孩跟集的终极目标。
多年后,同学艳莉说,当时流传一种说法,一碗凉粉2毛钱。如果分两次吃,一次1毛钱半碗。两半碗比一碗量要多一些。她信,当时她一直分两次吃。这是上初中后的事。
吃完凉粉去大商店,也就是最近热议的供销社。比起其他老房子,它几乎就是富丽堂皇的模样。油腻腻的棉门帘,近乎一块让人向往的幕布。货架上,在高不可攀的柜台里面,摆放着卷烟,蜡烛,红糖,草纸、锄头,煤油,散醋、粗粒大青盐、白砂糖、水果糖、铅笔作业本…
母亲称了煤油,粗粒盐,最后要了两粒水果糖。水果糖当然是我的。吃糖是一件愉悦里透着严谨的事:先是小心翼翼剥开糖纸,然后把糖块推入嘴里,再把糖纸舔两下,确保糖纸上没有遗留任何糖分子,然后把糖纸叠起来,收进口袋。糖块在嘴里,不能快速吮吸或咬碎吃,要一点一点舔食,直到薄如蝉翼,直到无踪无迹。
在那个年代,甜美的幸福不是空话,一颗水果糖就能够到达。
4
芳峰爸是一位能人,会盖房,懂拳脚。一到冬天,淤河顿失往日的狂傲,脸色由蜡黄变淤青,身段消瘦下来,裸露大片河滩。芳峰爸发挥想象力,木头棒棒依次嵌入河底,又用木头棒棒连结起来,铺上玉米秸秆。于是,一座浮桥便矗立在河北、河南。
一桥横跨南北,天堑变通途。
某日,一货郎担但过桥。与芳峰爸闲聊起来,原来也是尚武之人,于是要比划拳脚。一来二去,被芳峰爸抱腰摔倒。完了向大家解释,说他这招叫“四把橹腰”,这是谐音,具体怎么的四个字,我不知道。
说实话,这样的比武我比较失望,我们都是看过《少林寺》、《武当》、《武林志》的,他两的比武与常人打架无异,没一点侠者风范。后来货郎担但知道,我们把渭河两岸叫河南、河北,很是吃惊。那是一位河南省来的担担,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万万没想到,在这弹丸之地有这么逆天的名字。
5
渡河工具,除轮船,还有球娃子的羊皮筏子做补充。我没坐过,见过一次。我家河南的亲近娃在我家住了几天,要回家。那天没有渡船,于是来到龙嘴子附近的一段险滩,叫七口。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球娃子在那里摆渡。
筏子是一个类似竹排的东西,下面置鼓胀的羊皮,两个亲近娃坐上去,只见球娃子挥动一把铁锹,频率很快,臂膀鼓胀,孔武有力,不一会,划向淤河对面。我在岸边,看得有些心惊,感觉自己万万不敢坐这种有些挑战身心,毫无安全感的简易玩意儿。
...
多年后,有轮泅、铁锁桥,到水泥桥。
往事如烟,记忆如山河水,不知不觉干枯。
6
1968年,我还没有出生。渭河发生史上骇人听闻的翻船惨案,下面文字原文摘录自《龙山下的村庄》。
一九六七年以前,渭河北岸人赶集或在南岸办事,冬季多建土木便桥,也曾有过走“冰桥”的年代。春夏秋三季多乘木船摆渡过渭河。1968年8月21日(农历七月二十八日)逢伯阳集日,渭河水流较急,下午二时许,家住北岸人赶集完毕过河回家,木船摆渡自南起航,因超载行至河中心翻沉,造成船上人员全部落水,船上43人除几个生还外,大部分死亡和下落不明。其中兴仁村死亡29人,下落不明者7人,是历史上伯阳木船摆渡的最大灾难。 摘录——刘长清《龙山下的村庄》。
夜读刘先生文章,看到这些冰冷的数字,感慨万千。大浪淘尽千古英雄,况且平凡的人的悲情又有几人记得!
秋水伊人,伊人何方?
慵懒的晨阳,散落河面,似细碎的落寞。又回到存储点点星光的眼睛里。河水像迟暮的老人,已没有当年的狂躁,平淡了喧嚣与世俗的荣光,像败军之将,静静东去。
天渐渐变冷,树上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凋零,蓝色的天空沉静安详。有时候在白天还能看到半个月亮从柴家坪升起,没谁在意,那些似水年华,心头落英缤纷,徒留霜华。
日子像流水一样,匆匆之间流去,把时光变成流年。在流年之中,唯一记得的是好多往事不记得了。
